第150章 你怎麼可以忘記我!
土坯房的破草帘子被夜風掀開一條縫,漏進一截細碎的冷月光。
祁卿夕掩了門,方將兜帽往後褪了半寸,便覺屋裡的氣壓沉得有些嚇人。
屋內油燈未點,唯有屋角那隻小泥爐里殘存著幾點發暗的紅炭,忽明忽暗。借著慘澹的月色,土炕深處坐著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彌南辰靠著灰撲撲的土牆,黑眸正無聲無息地釘在祁卿夕身上。
「去哪兒了?」
祁卿夕腳下一頓,隨即輕輕挑了下眉梢,那點夜行回來的疲憊瞬間散了個乾淨。
他也不急著脫那身夜行衣,兩手負在身後,邁著步子晃悠悠晃到了炕沿前,微微俯下身,黑布面巾堪堪掛在下頜處。
「怎麼,」祁卿夕歪了歪頭,壓著嗓子笑,「不過才離開這麼一會兒,夫人便這般離不得為夫了?」
彌南辰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深麥色的麵皮寸寸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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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彌南辰冷聲道,「不准再說那兩個字。」
「哪兩個字?」祁卿夕明知故問,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寸,膝蓋甚至不輕不重地抵上了土炕邊緣,「『為夫』?還是……『夫人』?」
彌南辰眸底暗火翻湧,薄唇緊抿,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得寸進尺的漂亮面孔。
祁卿夕瞧著他這副生人勿近的閻王模樣本性,不退反進。他抬手扯下面巾隨手一扔,指尖順勢搭上男人微敞的粗布衣襟,輕輕一勾。
「瞧你這眼神,凶得跟要吃人似的。」祁卿夕輕笑出聲,氣息撲在男人的下頜上,「怎麼,夫人這是動了殺心,要殺了我麼?」
彌南辰不語,只有胸膛起伏的弧度昭示著體內的怒意。
祁卿夕指尖一路順著那堅硬的鎖骨向上滑,停在男人滾燙的頸側動脈上,感受著底下劇烈而沉重的搏動。他甚至故意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纏著粗布、隱隱滲血的雙臂上。
「可夫人如今這副重傷虛浮的模樣,」祁卿夕聲調拖得又輕又緩,帶著挑釁,「你拿什麼殺我呀?」
空氣凝滯了半瞬。
祁卿夕的目光緩緩下移,最後定定地落在那兩片緊抿的薄唇上。
他眼睫輕顫,低低嗤笑了一聲:「怎麼,難不成……拿嘴咬我麼?」
話音未落。
「嘶……」
彌南辰深鎖劍眉,帶傷的大手直接扯著祁卿夕的衣襟將人猛地拉向自己。
「唔!」
下一刻,彌南辰仰起頭,結結實實地照著那張招搖放肆的下唇狠狠咬了下去!
鐵鏽味瞬間在齒間炸開。
彌南辰這一口咬得極重,帶著懲戒,更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本能占有。
祁卿夕吃痛,任由男人咬著,甚至在唇肉撕裂的瞬間,舌尖挑釁般抵了抵對方緊合的齒關。
彌南辰粗喘了一聲,微一松齒,作勢便要將人狠狠推開。
然而祁卿夕哪裡肯放過他?
祁卿夕抬手,食指在被咬破的唇角輕輕抹了一把,沾去那一抹刺目的鮮紅。看著指尖的血珠,他不僅沒惱,反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脾氣倒真是一點沒變。」
說罷,祁卿夕直接伸手扣住了彌南辰冷硬的下頜骨,巧勁微抬,逼得男人不得不被迫仰起頭來。
祁卿夕欺身壓上,順著方才被咬破的血口,毫無預兆地封住了彌南辰的雙唇,居高臨下地索取。
屋裡極靜,兩人的鼻息滾燙地纏在一處。彌南辰深沉冰冷的黑眸,就這麼直直撞進祁卿夕那雙瀲灩卻清醒至極的眼波里。
誰都沒有移開視線,誰都沒有眨一下眼。
彼此眼底清晰地倒映著對方的影子,是防備,是試探,是不死不休的糾纏。
祁卿夕吻得很重,帶著血腥味的軟肉在彌南辰唇齒間翻攪,極盡肆意。彌南辰原本撐在炕沿上的手掌五指寸寸收攏,骨節泛白,緊捏著身下的粗麻草蓆。
男人眼底的冷厲寸寸皸裂,呼吸越來越亂。終於,本能壓過了理智,彌南辰寬大的手掌順勢覆上祁卿夕的後腰,反客為主地想要將人徹底按進懷中——
「呃……!」
彌南辰動作驟停,喉嚨里溢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沉悶低喘。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戰慄起來,原本扣在祁卿夕腰側的手猛地脫力滑落,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後腦。那張深麥色的俊臉在剎那間褪去了血色,冷汗大滴大滴自額角滾落。
祁卿夕眼底的妖冶笑意瞬間蕩然無存。
「彌南辰!」
方才那副遊刃有餘的調笑模樣散了個乾淨,祁卿夕慌亂地鬆了手,兩手撐住彌南辰脫力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小心翼翼地往炕內放平。
「別亂動!躺好!」祁卿夕聲音發抖,拉過粗被嚴嚴實實蓋在男人胸口,「叫你逞能!傷成這副鬼樣子,非要同我較什麼勁?!」
彌南辰雙目緊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緊繃。
祁卿夕手忙腳亂地轉身,自桌案上倒了半碗溫水,一手托著男人的後頸,輕柔地往他唇間送:「喝一口,咽下去……阿勒!拿藥來!!」
他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厲,甚至破了音。
木門被猛地推開,草簾幾乎是在下一瞬被撞開。
小啞巴衣裳都沒穿齊整,手裡卻穩穩端著一碗早就在後屋溫著的黑褐色草藥,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險些被門檻絆個跟頭。他急得眼眶泛紅,兩步跨到炕沿前,手忙腳亂地將藥碗遞了上去。
阿勒抱臂靠在門框處,借著月色朝裡頭掃了一眼。
瞧見自家老大那紅腫還滲著血絲的嘴角,又瞧見炕上疼得滿頭虛汗的男人,阿勒眉梢抽動了兩下,吐了口氣。
「慌什麼。」阿勒的聲音沙啞平穩,「腦髓里的淤血未化,受不得氣血逆沖。方才後腦被翻湧的血氣頂了一下,死不了人。」
他走上前兩步,自一旁順手撿了塊餘燼未熄的干松木扔進屋角的小泥爐里,壓出一點輕微的草木清氣:「藥灌下去,這藥里加了重劑量的安神藤,藥勁發散開,睡上一覺便舒坦了。」
祁卿夕接過藥碗,頭也沒回,只啞聲應道:「多謝。」
阿勒低頭瞧了一眼還在比劃手腳發愣的小啞巴,伸手揪住小傢伙的後頸皮,將人往門外拖:「行了,別在這兒杵著當木頭。走,回去睡覺。」
小啞巴被拖得踉蹌,回頭擔憂地望了一眼,阿勒反手替他們帶上了木門,又拉嚴了草帘子,順道在門外冷颼颼地補了一句:「老實些吧,好歹是個重傷號,別再折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外重歸死寂。
祁卿夕深吸了一口氣,將苦澀的藥汁含入口中,俯下身去,一點點渡進彌南辰緊咬的齒關里。
藥汁極苦,帶著草根與地龍的腥澀。
彌南辰在半昏沉中被苦得直蹙眉心,卻本能地將祁卿夕渡過來的藥液盡數吞咽入腹。
待整碗藥見了底,彌南辰緊繃的身骨才漸漸鬆弛下來。藥效里摻著的安神草極烈,劇痛退潮,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平緩,整個人再次沉入了深黑的睡境。
祁卿夕坐在炕沿邊,拿干布替他一點點擦拭額角的冷汗。
小泥爐里的松木蹦出一星暗紅的火花。
祁卿夕將干布隨手擱在木几上,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指尖在半空懸停片刻,終是輕緩地落在了男人的臉上。
深麥色的皮膚粗糙緊實,原本如刀劈斧削般的冷硬輪廓,在此刻顯得格外疲憊沉重。
祁卿夕的指尖順著他英挺的眉骨往下一寸寸描摹。划過挺拔的鼻樑,划過緊抿微涼的薄唇,最後停留在男人腦袋上厚厚纏裹的粗白布上。
「還有五日。」
他斂起眸子,指節微微收緊,低聲自語:「五日之後,立夏交泰……神木絕壁前,若是你還沒好全,那我便自個兒去。」
祁卿夕深吸了一口氣,字字如刃:「容聲也好,晏離也罷……那些算計你、傷了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可戾氣散去,殘留在心口的,唯有一陣陣發空的鈍痛。
祁卿夕緩緩伏下身子,將額頭輕輕抵在彌南辰搭在被褥外的大手上。手背寬厚粗糙,滿是沙場刀槍磨出的厚繭,泛著讓他心安的滾燙溫度。
一直以來,他依仗著這男人的縱容,享受著攝政王為他撐起的一方風雨不侵的天地。
他總覺得這具高大強悍的軀體永遠不會倒下,所以他行事張揚肆意,從未顧忌過退路。
可是,彌南辰是大雍的戰神,也是個肉體凡胎的活人。
要不是為了幫他查清原身的執念、尋找那個素未謀面的阿姊,彌南辰堂堂大雍攝政王,何至於涉險深入南詔?何至於被吊在暗壇生祭的銅柱上受辱?何至於墜入萬丈陰河撞壞了腦袋,連記憶都丟了?!
「本就是我自個兒的事……」
祁卿夕眼眶通紅,死死咬住了下唇。
這比他自個兒骨斷筋折,還要難受百倍。
他知道,彌南辰若是此刻醒著聽見這番話,定然又要沉下那張冷硬的臉,凶神惡煞地訓斥他「胡思亂想」、「不知所謂」。
可他沒法不想。
彌南辰可以為了他做任何事,可他……連替這人擋下一記暗礁都沒能做到。
祁卿夕撐著手臂直起身子,俯下頭,雙唇輕柔地碰了碰彌南辰乾澀的薄唇。
一滴溫熱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自他泛紅的眼角滑落,順著下頜無聲下墜,「啪嗒」一聲,輕不可聞地砸在了彌南辰深麥色的頰側。
「彌南辰……」
祁卿夕捧著他的半邊臉頰,嗓音輕顫卻執拗霸道:「你給我早點清醒過來。我要你像從前一樣,滿心滿眼全是我。」
他吸了吸泛酸的鼻尖,伸手去扯男人的粗布領口,委屈地低喃:「你怎麼可以忘記我……你憑什麼把我給忘了啊……」
土炕深處,原本被藥力壓制沉睡的男人,似乎隱約被頰側那滴滾燙的水漬灼痛了神經。
彌南辰深鎖的眉心微弱地動了動。
薄唇在昏沉夢境中艱難地開合,喉間混著乾澀的氣音,滾出一聲低沉的夢囈:
「……阿夕,別……別怕……」
祁卿夕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他。
下一刻,他不再忍耐,整個人伏下身去,將臉深深埋進了彌南辰溫熱乾燥的頸窩裡,雙臂死死環住男人勁瘦的腰身,任由溫熱的水汽透過粗糙的麻布浸入皮肉。
「彌南辰。」
少年埋在他頸間,惡狠狠地道:「我討厭你。」
罵完,他脫了鞋襪爬上土炕,在彌南辰身側蜷了下來。
窗外,殘月徹底隱入重重濃雲,山風自林梢呼嘯而過。
可那圈在男人腰間的手臂,卻越收越緊,怎麼也不肯鬆開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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