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好兇啊,「夫人」
剛掀開灶房漏風的竹簾,迎面便撞見兩道風塵僕僕的身影。
阿勒帶著小啞巴剛從小院後門折返回來,正將反鎖的木閂插好。兩人身上沾著林間潮濕的泥屑,見祁卿夕進來,阿勒低聲回稟道:「老大,聖女大人已經從後山密道順當出去了。」
祁卿夕點了點頭:「辛苦了。」
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灶膛里火星正旺,小啞巴一抹額頭的細汗,輕手輕腳地蹲下身,手腳麻利地去看那口煨著化瘀苦藥的砂鍋;而一旁的泥爐上,野雞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誘人。
草帘子掀開又落下,祁卿夕到底沒真捨得叫他在炕上干挺著。
他手裡端著只豁了口的黑陶大碗,裡頭盛著半碗熱氣騰騰的野雞湯,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祁卿夕步子邁得輕巧,渾身上下看不出半點剛才氣惱摔門而去的模樣,大喇喇地在炕沿前重新坐了回去。
彌南辰靠在土牆上,後腦的劇痛一陣一陣抽搐,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冷冷盯在祁卿夕身上,半寸未挪。
「瞧我做甚?」
祁卿夕拿木勺攪了攪湯水,吹散了面上的熱氣,遞到彌南辰唇邊不足半寸處。
他歪著頭,眼尾挑著笑,慢悠悠地開出價碼:「方才走得急,忘了規矩。想喝啊?叫一聲夫君來聽聽。或者……親我一口,這碗全歸你。」
彌南辰薄唇抿得死緊,神色漠然:「你做夢。」
「好兇啊,夫人。」
祁卿夕半點不惱,反倒就著他的冷臉咂了咂嘴,將木勺收了回來,自己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雞湯鮮美滾燙,燙得他舌尖輕吐,眼底水波瀲灩。他咽了湯,抬眸覷著彌南辰那張黑里透沉的麵皮,促狹道:「既然你死活不肯認我這個夫君,那我吃點虧,換我來叫,如何?」
彌南辰眉心猛然一跳,隱隱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祁卿夕將手裡的陶碗順勢往身側的炕沿矮几上一擱。他身子前欺,半跪著湊上前去,雙眸彎彎,嗓音放得又軟又黏,酥得教人骨頭縫發麻。
「夫君?好夫君。賞個臉,喝一口嘛。」
彌南辰呼吸驀地一滯,心口毫無道理地瘋跳了兩下。任憑腦海里翻江倒海般搜刮著敵我戒備,喉頭卻誠實地滾了滾。
他黑眸暗火翻湧,生硬地別開頭去,冷聲道:「你滾。」
「我滾了,誰餵你啊?」
祁卿夕嗤笑出聲,趁著男人重傷脫力未及防備,兩指徑直扣住了彌南辰的下頜骨,逼得那張黑臉轉了回來。
彌南辰受制於人,眸底殺意暴漲,剛要抬臂格擋,祁卿夕已經舀了滿滿一勺熱湯,不由分說地抵進了他齒關之間。
「張嘴。」祁卿夕語氣轉厲,雖是訓誡,眉眼間卻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再敢跟我橫,我就拿嘴渡給你。」
彌南辰身形生生僵住。
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清絕面容,彼此呼吸交錯,僵持了數秒,到底沒捨得真將這口熱湯噴在這張艷麗的臉上。
喉結上下聳動,雞湯順著咽喉咽了下去。
祁卿夕眼底的笑意這才重新漫開。他鬆了扣著男人下頜的手,重新端起小几上的陶碗,一勺接一勺,耐著性子將大半碗湯全填進了彌南辰腹中。
彌南辰被他擺弄得氣息微亂,薄唇繃得平直,側過頭深吸了一口氣。
門外草簾忽地一晃。
小啞巴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黑乎乎草藥碎步挪了進來,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滾燙的藥碗,生怕灑了半滴。
一抬頭,正撞見炕沿前兩人的架勢,腳下一滯,兩隻眼睛瞬間瞪大。
他單手穩穩托住藥碗,騰出另一隻小手,在半空中一陣胡亂劃拉,指了指藥碗,又指了指炕上的彌南辰,隨後把臉憋得通紅,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推拒動作。
祁卿夕挑眉,瞅了半天沒瞧明白:「比劃什麼呢?」
門邊木框上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阿勒倚在門邊,抬手扯了扯臉上的繃帶,慢悠悠地替啞巴翻譯:「他說,老大你再這般霸王硬上弓,藥湯就得放涼了;還有……他問你需不需要麻繩,柴房裡還剩半截捆柴的粗繩子。」
小啞巴聽了翻譯,臉頰「騰」地紅到了耳後根,連連擺手,嗚咽著把藥碗塞到阿勒手裡,縮著腦袋躲到阿勒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往裡瞧。
彌南辰靠在土牆上,冷眼掃過門邊的兩個少年,眉宇間戾氣深重,啞聲開口:「這兩人又是何人?你在這荒山里,到底蓄養了多少爪牙?」
祁卿夕放了空碗,隨手拿帕子抹去他唇角殘存的水漬,眼珠子骨碌一轉:「爪牙?夫人可真會說笑。這分明是咱們在盛京王府里養的孩子啊。」
他嘆了口氣,抬手指向目瞪口呆的兩個少年,神色悲戚得仿若真事:「你當年生下他們的時候,險些難產大出血,疼得撕心裂肺。如今撞壞了腦袋,竟連自個兒十月懷胎掉下來的骨肉都不認得了?真是作孽啊。」
彌南辰:「……」
小啞巴:「……」
阿勒:「……」
阿勒一把將手裡的藥碗重重擱在門邊矮凳上,抬手扣住小啞巴的後頸將人往外拽。
「老大,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臨走前不忘指了指凳子上的藥,硬邦邦地叮囑了一句:「藥草里加了重劑量的地龍和化瘀藤,治內傷腦髓的,趁熱讓他灌下去,晚些若是又燒起來,這破地方可沒冰塊給他敷額頭!」
說罷,他咬牙切齒地扔下草帘子:「老子今年十六,他十三,加起來比你男人都老!誰要是能生出我們這般大的崽子,當真是青天白日活見鬼了!」
「啪嗒」一聲,草簾落嚴,外頭隱隱傳來小啞巴慌亂的嗚咽與阿勒壓低的低罵聲。
屋裡徹底沒了旁人。
彌南辰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那張深麥色的俊臉黑得幾乎要滴出墨來。
他咬緊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你……真是不知羞恥。」
祁卿夕抱臂坐在炕沿,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逗你玩呢,瞧你氣得,傷口又要崩開了。」
彌南辰閉上眼,不再看他,乾脆閉目調息。
祁卿夕收了笑意,端過矮凳上的苦藥,親自試了試溫,哄著逼著男人喝了大半碗,又替他換了後腦滲血的布帶,看著彌南辰在藥力發散下昏沉睡去,神色才一點點沉肅下來。
……
天色漸漸擦黑,屋內的光線一點點暗沉下去。
偏房內,祁卿夕自角落一口早年廢棄的舊木箱裡,翻出了一套暗卡守衛遺留的黑布勁裝。衣裳料子雖粗糙,但勝在利落貼身。他換下白日裡的布衣,緊了緊護腕與綁腿,將兩柄鋒利的短刃穩妥掩入袖內暗槽,最後拉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時辰已至亥時過半,離約定的子時不過兩刻。
祁卿夕輕手輕腳地掀簾步入外院。
殘破的石磨旁,阿勒正蹲在地上磨著一把生鏽的柴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聽見動靜,阿勒停了手裡的活計,抬起那隻獨眼掃了他一身夜行打扮一眼,低聲道:「要去城西石橋?」
「嗯。」祁卿夕系好面巾。
阿勒用腳尖在地上踢了踢泥土,沉聲道:「去雲蘿關腳下的山道巡防司扎了重卡,但西北角靠近死人坑那處有一截坍塌的暗水渠,換防在子時前後,守備最松,能避開獵犬。」
他頓了頓,往東屋緊閉的草簾瞥了一眼:「早去早回。你男人傷得重,雖喝了退熱的藥,但夜裡山風硬,萬一燒起來或是外頭探子摸過來,光憑我和小啞巴,可攔不住大內高手。」
「我知道。」祁卿夕拍了拍他的肩頭,「看顧好他,若有異動,吹響骨哨。」
話音未落,黑影微晃,祁卿夕足尖在殘垣上輕巧一點,眨眼隱入了茫茫林莽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