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你說他是誰?
小藥廬里的日頭又轉過了一遭。
屋角那口缺了嘴的小砂鍋里,艾草混著野七厘的苦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細沫,將土坯牆浸得一片潮氣。
泥爐前,身形瘦弱的啞巴少年正坐在小木矮凳上,兩手握著一把蒲扇,時不時對著爐膛里泛紅的炭火輕扇兩下,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警惕又專注地盯著陶罐里的火候。
彌南辰依舊陷在土炕深處,雙目緊闔。
他腦後裹著的粗白布昨日剛換過一回,血雖止住了,可人燒得沉,深麥色的皮肉燙得如烙鐵一般。若非那截脖頸處沉穩的跳動未停,當真同具屍體沒甚分別。
祁卿夕坐在炕沿,手裡握著一把生了鏽的鐵皮剪子,垂著眼睫,屏息凝神地挑開男人腕口黏連著碎肉的粗麻布絲,剪尖順著血肉邊緣輕輕一挑,生怕扯裂了底下好不容易結出的一層薄痂。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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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破敗的柴扉忽地被人扣響,泥爐前的小啞巴嚇得渾身一激靈,蒲扇脫手掉在地上,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野兔,飛快竄到了門板後頭。
緊接著是院裡阿勒警惕的低喝:「誰在外頭?!」
「是我!快開門,山道上的黑苗衛快盤查過來了!」
清脆急促的少女嗓音穿透門縫,伴著幾聲碎響的銀鈴。
祁卿夕手腕微頓,順手將鐵皮剪子擱在炕頭的小木几上,扯過一塊乾燥的細麻布覆在彌南辰小臂崩開的血槽上,擋住陰風。
阿勒反手拔下門閂,草簾被猛地掀開,阿卓一身半舊的粗麻短褂,額前全被細汗打濕了,只在發間胡亂插了一根素木簪子。小啞巴見是熟人,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脯從門後挪了出來,手腳麻利地跑回去撿起蒲扇,順帶給爐膛里添了塊乾柴。
阿勒將她讓進屋,警惕地自門縫往外探了一圈,確認無人跟梢,這才合攏門板,沉聲道:「聖女大人,您怎麼親自摸過來了?巡防司不是盯得緊麼?」
「還不是你昨夜遞去神廟的那片骨符!」
阿卓喘勻了氣,抬起粗麻衣袖擦了把額角的薄汗,快步走到炕前,瞧了瞧昏睡不醒的彌南辰,又轉頭看向祁卿夕。
她拍著胸脯道:「我舅舅如今在神壇被各部族老圍得脫不開身,一舉一動都有好幾雙眼睛盯著。他收著你的信,知曉你們在這處,便差我借著去山後藥田采仙鶴草的由頭,偷偷拐過來給你們遞個准信。」
祁卿夕起身離開炕沿,步至屋正中的粗木方桌旁,提壺倒了半碗桌上涼透的茶水。小啞巴很有眼力見兒地上前捧起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遞到阿卓手裡。
「外頭如何了?」祁卿夕手扶在桌沿,開口問道。
阿卓接過粗陶大碗一口氣灌了大半,抹了把嘴角的水漬,眼底滿是驚疑:「亂套了!整座雲蘿城快叫國師殿掀過來了!巡防司傾巢而出,連平日裡不下山的黑巫死士都調動了數批,挨家挨戶翻箱倒櫃,連耗子洞都要拿長矛戳上幾窟窿!」
祁卿夕眸光微斂,語氣聽不出波瀾:「可波及了旁人?」
「最倒霉的是楚國來的那位三皇子!」
阿卓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那晏離不知是在暗殿裡說錯了哪句話,還是辦事出了大漏子,生生觸了國師的逆鱗。地底下一鬧騰,國師當場發了瘋,連祭典都顧不上辦了,直接下令奪了晏離的佩刀押入地牢。若非晏離臨到關頭為了保命,招供說他早先暗算大個子時,下了楚國內廷獨門秘制的『封脈引魂香』,斷言兩人即便墜河也絕未斷氣、能借引子搜尋生息,國師早一刀劈了他!饒是如此,也照樣拿玄鐵鏈子將他反扣在後殿地牢里吃苦頭。」
祁卿夕指節在桌面上倏地一扣,眸底掠過一絲瞭然。
「那引魂香可靈驗?」祁卿夕沉聲問。
「靈驗個屁!」阿卓嗤笑一聲,「暗河冰水何其兇猛,早把你們身上的藥味衝散了七八成!國師養的引路螟蛉只能勉強辨出人還在這山界活著,根本定不准死穴,急得巡防司像沒頭蒼蠅似的滿山亂撞!國師下了死令,說掘地三尺,也必須將那日落入暗河的『黑臉漢子』活活抓回來!少一根汗毛,巡防司統領全得提頭去見!」
她抓了抓後頸,眉頭擰得死緊:「我就納了悶了,你們到底在暗殿裡摸著國師什麼命門了?連楚國的皇子都成了替罪羊,他偏偏只要這昏睡不醒的大個子?」
小藥廬里靜了片刻,阿勒立在門邊,單手按著腰間的柴刀,亦側目望了過來。
一旁的小啞巴兩手空空地站在桌側,仰著瘦削的小臉,眼巴巴地在幾人面上轉來轉去。
祁卿夕回眸看了看炕上面色慘白、陷在深沉昏迷里的男人,再抬眼時,唇角已噙了點漫不經心的淺淡笑意。
「阿卓姑娘既然冒著風險來報信,倒也不必再瞞你。」
祁卿夕語調從容,吐字輕快:「你身前躺著的這位,是大雍的攝政王彌南辰。至於在下……大雍攝政王妃,祁卿夕。」
「啪嗒!」
阿卓手裡的粗陶大碗冷不丁脫了手,狠狠砸在夯實的泥地上,碎瓷濺了一地!
小啞巴何曾見過這陣仗,原本就沒出過深山的他壓根沒聽過中原的名頭,可單憑「攝政王」這三個響噹噹的大字,便嚇得他兩隻手在半空一陣瘋狂擺弄,嘴裡發出焦急的「啊啊」聲,縮著肩膀直往門邊阿勒的胳膊後頭躲。
阿勒抬手攬住小啞巴的肩頭,拍了拍他的背心示意他安靜,面色平穩如常。
「彌……彌南辰?!」
阿卓張大了嘴,一個箭步竄到炕前,兩手撐在炕沿,整個人幾乎半趴下去,俯下身,兩隻大眼睛貼在彌南辰臉上不足半尺的距離,死死打量著那張滿是深麥色藥皮的冷峻面容。
祁卿夕眉頭微蹙,兩步邁回炕前,抬起手臂橫在她肩側,不著痕跡地將人虛虛擋開半寸:「離遠些看,當心撞著他手上的傷。」
「大雍的殺神活閻王?!」
阿卓被他攔得連退了兩步,拍著胸口直倒吸涼氣,滿臉寫著不可思議:「這……這怎麼可能呢?從我記事起,九黎的老人們便拿攝政王的名字嚇唬夜裡啼哭的孩童,說大雍的攝政王身高九尺、青面獠牙,殺人不眨眼,生得比深山裡的黑熊還要兇悍可怖!」
她轉過頭瞧瞧神色淡淡的祁卿夕,又忍不住扭過頭去瞅炕上的男人,撓了撓耳朵,神情古怪又困惑:
「可眼前這個明明生得這般英武俊挺……不知怎的,我方才湊近了細瞧,怎麼隱隱約約覺得他這面貌眉眼,透著股說不出的古怪眼熟?瞧著倒挺順眼的……」
祁卿夕唇角微微一勾,涼涼地瞥了她一眼,輕飄飄地接道:「按輩分真要論起來,你合該規規矩矩喊他一聲表哥。血脈相連,瞧著能不順眼麼?」
「哈?!」
阿卓結巴得不成樣子,兩隻手在半空中亂舞:「表、表哥?!我堂堂九黎聖女,哪門子鑽出來的中原王爺表哥?!」
這話一出,連門邊原本神情冷漠的阿勒都猛地抬起了頭。
小啞巴見連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勒都愣住了,更是嚇得屏住呼吸,兩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祁卿夕淡笑道:「市井傳聞不可信,輩分的事,你回了神廟去問你舅舅,他自然會同你分說。」
阿卓被這一連串的驚天炸雷轟得暈頭轉向,抬手狠狠按了按太陽穴,又忍不住斜睨著炕上高大沉靜的男人嘀咕道:「算了算了……管他是誰,雖然黑是黑了些,確確實實是個萬里挑一的美男子。難怪當年能將大雍那麼些門閥貴女迷得神魂顛倒。」
祁卿夕笑了笑,沒再同她插科打諢,轉正了神色:「名頭不過是個虛晃的招牌。阿卓姑娘,你既來了,勞煩替我帶兩句話回給你舅舅。」
阿卓立刻收了浮躁,站直身子,神色也跟著肅然起來:「你說,我記性好得很。」
小啞巴見兩人說起正事,也乖巧地不再胡鬧,小心翼翼地從阿勒身側挪了出來,手腳麻利地蹲下身,將地上碎裂的瓷片一片片拾起,裹進灶台邊的乾草堆里捧了出去。
「告訴烏蒙統領,後頭破局的關隘,我心裡已有數,但他急不得,需循序漸進。」
祁卿夕語速平緩,字字沉凝:「大少主蒼燁與國師容聲之間,並非鐵板一塊,讓烏蒙借著這幾日防務調動的空當,暗中挑選得力且生面的心腹,設法塞進大少主的巡防內營。待大少主與國師生了嫌隙,裡應外合,方能一擊斃命。」
阿卓眨巴了兩下眼睛,雖不太懂軍政奪權里的彎彎繞繞,但見祁卿夕面色肅然,便鄭重地點了點頭:「成,我原話帶給我舅舅,一個字都不漏。」
外頭日光微移,山林深處隱隱傳來幾聲輕微的獵犬吠叫與踏碎枯枝的雜亂響動。
剛在屋外倒完碎瓷片的小啞巴急匆匆撩簾跑了回來,神色焦急,對著門邊的阿勒飛快地比劃著名雙手,指向西側山坳。
阿勒快步走到窗邊,自木板縫隙往外探了一眼,回頭沉聲道:「老大,巡防司的搜山小隊往西山坳去了,聖女大人得走了。」
阿卓聞言,也不敢多作耽擱。她剛轉身要走,忽然「啊」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天大的事,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差點忘了!我舅舅千叮萬囑讓我別漏了的!」
她壓低聲音飛快道:「我舅舅說,今夜子時前後,城西石橋底下,他等你。讓你千萬把尾巴甩乾淨了再去。」
說完,她也不等祁卿夕答話,扯了扯身上的粗麻短褂,對著祁卿夕擺了擺手:「那我先回去了。你們在此處好生避著,千萬莫露了行跡!」
「多謝。」祁卿夕溫聲道。
阿勒拉開柴門,同手腳伶俐的啞巴少年一道,一前一後護送著阿卓自後山的小道借著茂密的灌木掩映,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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