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秘密
「咳……咳咳!」
祁卿夕被喉嚨里火燒般的劇痛嗆醒,猛地翻身坐起,趴在床沿劇烈地乾嘔了幾聲,吐出幾口泛著腥味的苦水。
視線漸漸清晰,入目是一間陳設簡陋的土坯藥廬。頭頂懸著幾串曬乾的野草藥,屋角燃著一口小小的泥爐,炭火微弱,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艾草苦香。身上的濕衣早不知何時被人換成了一套寬大的粗布干衫。
彌南辰呢?!
祁卿夕心頭猛地一沉,連鞋襪都顧不上尋,翻身下榻,赤著雙腳便朝門外衝去。
「彌南辰!夫君!」
他一把推開虛掩的木門,冷風撲面而來。
外頭是一處被荒草遮蔽的偏僻小院,四下空無一人。
就在祁卿夕正欲強提內力掠出去尋人之際,身後冷不丁傳來一陣輕微的衣料摩挲聲。
祁卿夕眸光驟寒,身形一轉,反手便要扣向來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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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站在他身後的,竟是個身形瘦小、約莫只有十三四歲的苗裝少年。少年被他眼底的煞氣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閉緊了眼,兩隻手卻死死拽住了祁卿夕寬大的粗布衣袖,沒有鬆開。
祁卿夕的指尖堪堪停在少年頸側,皺眉打量著他:「你是誰?同我一道落水的那個人呢?!」
少年睜開眼,不說話,只是焦急地扯了扯祁卿夕的衣袖,隨後抬手指了指院子東側一間更低矮的茅草偏房。
他一邊指,一邊笨拙地兩手交疊擱在耳側,做出合眼沉睡的模樣,隨後又用手掌覆上自己的後腦,輕輕拍了兩下。
祁卿夕哪有心思猜這些亂七八糟的手勢,心急如焚:「他是不是在東屋?!」
少年連忙用力點頭,拉著祁卿夕的袖子小跑著往東屋引。
推開東屋那扇漏風的破木門,撲面而來的濃重血腥氣讓祁卿夕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土炕上,彌南辰正安安靜靜地躺著。
男人原本一身濕透的灰袍同樣被換成了乾燥的粗布衣裳,面色慘白如紙,唇上乾裂得滲出血絲。他的腦袋上纏著厚厚幾層白布,更讓人心驚的是他橫在草蓆兩側的雙臂。兩隻小臂雖草草裹著止血的布條,可那被玄鐵粗鏈勒出的傷口深可見骨,經暗河寒水久泡,膿血混著深黑的藥渣早將粗布浸得濕透發烏,幾處翻卷的皮肉甚至與碎布黏連在一起,皮肉發白浮腫,觸目驚心。
祁卿夕赤足踩在泥地上,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炕邊,一把抓住了彌南辰冰涼的大手。
「彌南辰……」
祁卿夕指腹微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男人的鼻息與頸側脈搏。雖然脈象虛浮混亂,但內息沉穩,人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好。
祁卿夕脫力般跪在榻沿,將男人的大手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蹭了蹭,眼眶止不住地發酸。
「傻子……」祁卿夕低聲罵了一句,「笨死了……」
站在門邊的啞巴少年探頭探腦地瞧著他們,神色有些侷促。
祁卿夕平復了心緒,站起身,轉頭看向那少年,神色冷了下來:「是你把我們從暗河裡撈上來的?這處是何地?你為何要救我們?」
少年聞言,連忙走上前,雙手在半空中比划起來。一會兒指指外頭的天,一會兒又摸摸自個兒的肚子,最後雙手合十,對著祁卿夕拜了兩拜。
祁卿夕看得眉頭緊鎖,全然摸不著頭腦:「你比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若是能寫,拿炭條寫在地上。」
少年被訓得一愣,有些委屈地癟了癟嘴,縮了縮脖子,兩手揪著衣角,半天沒動彈。
「他自幼長在山寨里,沒進過學堂,一個大字也不識,你讓他寫什麼?」
一道沙啞低沉的嗓音突兀地自屋外的小院裡傳了進來。
門帘被一隻纏滿髒污繃帶的手掀開。
走進來的人身形單薄,穿著一身破爛的灰布褂子。左半邊臉上覆著一塊染血的粗麻布,露在外頭的半張臉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刀疤與鞭痕,駭人至極。
祁卿夕瞳孔微縮,看清來人的面容,詫異道:「是你?」
只是短短數日不見,昔日那個活蹦亂跳、中二意氣的小子,如今卻變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殘廢模樣。
獨眼少年苦笑了一聲,倚在門框上,僅剩的一隻右眼裡滿是滄桑:「老大,許久不見,沒想到咱們還能在這陰溝里碰上面。」
祁卿夕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傷,冷冷道:「你不是大少主蒼燁的人麼?前些日子在祭壇後場,我還瞧見你在替蒼燁當差。怎麼,轉頭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鬼樣子?」
少年眼神暗了暗,扯動嘴角的傷疤,自嘲道:「大少主?呵。在蒼燁眼裡,我們流雲水榭的這幫弟兄,連他養的鬥犬都不如。」
「到底怎麼回事?」祁卿夕沉聲追問。
少年靠著門框,聲音壓得極低:「大少主想拉攏國師容聲,助他奪嫡掌權。國師閉關要活人精血煉蠱,大少主為了討國師歡心,便瞞著王上,打算把我們這批暗樁暗衛,一併充作『渡靈生祭』的藥引送進去。」
祁卿夕眉心微壓:「容聲在暗壇里挑剔得很,楚國送來的精煉死士尚且不夠他填窟窿,蒼燁莫不是失心瘋了,以為是個喘氣的活人,容聲便會照單全收?」
「你說的不錯。」少年眼底透出刻骨的恨意,「國師自命清高,嫌棄我們筋骨雜亂、身上帶著濁氣,根本看不上!大少主在國師面前丟了臉面,轉頭就拿我們撒氣。他命人挑斷了我兩個兄弟的腳筋,剜了我這隻眼睛,把我們扔出巡防司,任由我們在城外的亂葬崗自生自滅。」
少年抬手碰了碰自己空洞的左眼眶,咳了一聲:「二十幾個弟兄,活著逃出來的,就剩我和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了。」
祁卿夕指尖在身側輕輕扣了扣,神色未見鬆動:「那是你們的事。蒼燁既然要討好國師,那他指名道姓非要派人擒我,又是為何?」
少年掀起眼皮,苦笑地看著他:「老大,你自個兒長成什麼模樣,心裡當真沒數麼?」
祁卿夕神色微凝:「把話說全。」
「北漠大營里拓跋烈被斬首的消息,早就傳回了南詔王庭。」少年道,「大少主得知單槍匹馬闖入數十萬聯軍取了敵帥首級的人,竟是個生得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心裡的邪火和占有欲頓時就按捺不住了。」
祁卿夕問道:「他怎知我長什麼樣?」
少年面露愧色,道:「說起來這都要怪我,起初我們在林子裡撞見你,寫信回去時順帶提了一嘴你的相貌,大少主當時只當是個尋常美人,記了一筆便擱下了。可後來拓跋烈被斬首的消息傳回王庭,他這才把兩樁事對上了號,當即就發了瘋,非要活捉你回去當禁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至於活人還是死人,他不在乎。哪怕你死了,也能送給國師當藥引,兩頭都不虧。」
祁卿夕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厭惡:「色令智昏的蠢貨。」
少年見他這般從容,深吸了一口氣,忽地往前挪了半步。
他壓低了嗓音,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老大,大少主這般急切地討好國師,其實還有個無人知曉的隱秘。」
祁卿夕偏頭看他:「什麼隱秘?」
少年警惕地朝門外掃了一眼,附在虛空里低聲道:「大少主蒼燁……根本不是南詔王蒼朔的種。他是國師容聲同王后私通生下的親骨肉。」
祁卿夕眸光驟然一凜:「私生子?」
「是。」少年諷刺地搖了搖頭,「大少主自幼知曉身世,拼了命立功、搶權,無非是想求得親生父親一句認可。可容聲那妖道冷血至極,除了滿足他索要的金銀權勢,從來沒拿正眼瞧過他。容聲反而更看重二少主蒼煊,連南詔王也更器重二少主。大少主求而不得,性子便越來越瘋,行事愈發沒有底線。」
祁卿夕靠在土炕邊,指尖摩挲著彌南辰乾裂的手背。
思索片刻,祁卿夕抬起眼,沉聲問道:「你冒險救下我們,又同我說這些密辛,想要什麼?」
少年沒有避開他的視線,慘笑了一聲,神色卻格外認真:「求一條生路。只要老大能帶我們活下去,往後這條賤命就是老大的。」
祁卿夕看著他,不置可否。
少年見狀,嘆道:「城裡城外到處貼滿了你們二人的通緝畫像,巡防司和國師殿的人正在挨家挨戶掘地三尺地搜捕。不過你們的人倒是機警,在烏蒙統領的暗中接應下,已經安全撤出了關外。老大,眼下你們有何打算?」
祁卿夕回眸看著炕上陷入深昏迷的彌南辰,指尖撫過男人滲血的額角,神色柔和了下來。
「先不出城。」祁卿夕淡淡道,「等他醒了,再做定奪。」
「也罷,這藥廬是早年廢棄的暗卡,巡防司一時半會兒摸不過來。」少年拍了拍身旁的啞巴少年,「不過老大,你昏睡了大半日,好歹吃點東西墊墊。」
啞巴少年連忙端起桌上一碗黑乎乎的野菜粗米粥,眼巴巴地遞了過來。
祁卿夕看著那碗糙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擺了擺手:「拿走吧,吃不下。」
少年勸道:「吃不下也得咽兩口。你身上有傷,肚子裡空著哪有力氣殺出去?就算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榻上這位想想吧?他若是醒了見你這副虛弱模樣,怕是得心疼死。」
祁卿夕動作一頓,終是鬆了口,接過陶碗,三兩口將那碗溫熱的糙米粥咽了下去。
肚子裡有了熱氣,人也精神了幾分。
祁卿夕放下空碗,轉過身,順手提起一側泥爐旁煨著的粗陶水壺,倒了小半碗溫清水。
目光落回彌南辰乾澀起皮的唇瓣上,他自個兒含了一大口在嘴裡,俯下身,雙手輕輕捧住彌南辰的下頜。
低頭,覆唇。
溫軟的唇瓣貼上乾裂的唇縫,祁卿夕啟唇,將口中的溫水一點一點渡進男人的齒關之間。
站在一旁的啞巴少年冷不丁撞見這一幕,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脖根都紅透了。
「唔!」
他慌亂地抬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一轉,一頭扎進了身旁獨眼少年的懷裡,腦袋深埋在少年的胸膛,羞得耳根子直冒熱氣。
獨眼少年愣了愣,隨即眼底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抬手揉了揉懷裡啞巴少年的後腦勺,識趣地拉著少年往門外走去:「老大,我們在外頭守著,有事您喚一聲。」
木門被輕輕合攏,東屋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祁卿夕直起身子,拿帕子擦去彌南辰唇邊溢出的一點水漬。
溫水渡了進去,男人的唇色總算透出幾分淺淡的血氣。
祁卿夕順手褪去了外頭累贅的粗布外褂,隨手搭在炕沿,拍了拍光腳底板沾著的一點泥灰,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土炕,在彌南辰身側躺了下來。
他放輕了動作,小心地避開了男人橫在兩側的雙臂,長臂橫過,輕輕圈住男人勁瘦的腰側,將臉頰貼在彌南辰微涼的頸窩裡。扯過乾爽的粗被,蓋住了兩人光裸微涼的腳背。
「夫君。」
祁卿夕在他頸窩裡蹭了蹭,緩緩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你快點醒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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