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不該存在的人
祁卿夕手腕微翻,指尖夾著的那枚帶血的碎瓷片「啪」地一聲被他彈在門板上,又滾落在地。
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暗暗咬了咬後槽牙。
方才當真是被氣昏了頭。那晏離滿口荒唐瘋話,自己竟由著他在那兒自說自話地耽擱了大半晌。若是一早掐斷他的脖子搜出機括,這會兒早就摸到暗殿前頭同自家男人碰頭了。
算算時辰,正午那道催命的生祭大坎眼瞧著便要踩上來。
「夫君……」祁卿夕低低念了一聲,胸口莫名發燙。
他撿起腳邊另一塊稜角鋒利的碎瓷扣入指縫,正琢磨著這石門若是強行以內力震碎要費幾成功力,冷不丁,腳底下的整塊青石地磚猛烈一晃。
「轟——」
頭頂簌簌掉落碎石泥灰,整座石室開始劇烈下沉。
失重感驟然襲來,祁卿夕足尖微錯,穩穩紮在石室正中。他反手扣緊掌心的碎瓷片,耳骨微動,辨析著周遭機括齒輪咬合的沉悶爆鳴。
不對。
下沉不過三秒,耳邊忽然爆開一陣刺耳的金石拉扯之音。
「嘎啦啦——!!」
那下墜的勢頭被一股霸道的地脈絞盤硬生生勒停。緊接著,整間石室毫無預兆地倒卷向上,徑直朝著高處倒翻而去。
上升之勢快得驚人,直到一聲沉重的咬合巨響,石室穩穩停駐。
外界的陰冷濕氣驟然散去,空氣里竟隱隱透出一股清淡的伽羅沉香。
「咔噠。」
門外的鐵鎖被人挑開了。
石門方才推開半掌寬的細縫,祁卿夕身形已然掠出,指間碎瓷泛著冷芒,直取推門之人的咽喉命門。
「呃……」
門外那人甚至連躲避的動作都沒有。
瓷片鋒刃停在離對方喉管半寸之處,祁卿夕的眉心蹙了起來。
推門的是個身著灰布短褂的年輕僕從,神情呆滯木訥,眼珠子仿佛蒙了一層灰翳,喉間只發出無意識的粗啞咕噥。
面對頸前的利刃,他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只僵硬地抬起枯瘦的手臂,遲鈍地朝著右側的迴廊指了指。
藥人?還是失了魂的傀儡?
祁卿夕收了瓷片,掃過四周。
腳下鋪著厚實溫軟的提花氍毹,頭頂雕樑畫棟,懸著錯金八角宮燈。這哪裡是什麼陰森可怖的地底生祭暗壇?分明是一處精巧絕倫的幽深內閣。
他心底戒備更甚,順著那僕從所指的方向放輕腳步。
穿過一道鏤空雕花的黃花梨木門,入目空無一物,唯有一道素白長簾低垂;挑簾再過一道朱紅暗門,視野驟然開闊。
這是一間極寬敞的暖閣。四角燃著獸首炭盆,暖意融融。
臨窗的寬大紫檀軟榻上,正安安靜靜坐著一個人。
聽得珠簾脆響,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眼角帶著些被風霜磨出的細紋,神態卻沉靜,通身透著一股浸在詩書里的溫潤,不似外頭那些蠻族裝扮。她身上是一襲質地極好的淺紫軟緞對襟衫,烏髮用一枚雕著古樸圖騰的青玉髮簪挽著。
婦人抬起眼,細細打量著一身粗布灰袍的祁卿夕,唇角微抬,露出一抹淡笑。
「來了?」婦人聲音有些虛弱,語氣卻溫和,「比我想的要快些。」
祁卿夕站在三步開外,腳下未挪,指尖暗扣著那枚碎瓷片:「閣下是何人?引我來此,有何貴幹?」
婦人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原本按照先前的布置,該是將那個性子暴躁的孩子先拉上來的。只是我想了想,彌家男人的脾性,隨根兒,橫衝直撞由不得人擺布。他若是落進這暗室,怕是還不等把門推開,便已拔劍將我的機括絞成了廢鐵,反倒壞了事。」
聽到「彌家男人」四個字,祁卿夕眼瞳微凝,冷冷盯住她:「你到底是誰?同彌南辰有何瓜葛?」
「你這小哥兒,防備心倒是重。」
婦人倒也不惱,伸手提起案上的白瓷小壺,斟了一小盞泛著藥香的熱茶,溫聲道:「我是烏蒙的胞姐。從前族裡人喚我昭晚,算起來……該是九黎上一任的聖女。」
祁卿夕眉心微壓,並未信她:「空口無憑。烏蒙說他姐姐早已亡故,你若是已死之人,如何坐在這深處的暗閣里?又如何操縱底下的地脈翻板?」
「死人自然不會動彈。可有時候,死人也不算真死了。」
烏昭晚抬起手腕,自寬袖下露出一枚泛著冷光的墨黑骨哨。
那骨哨上雕刻的蟠螭古紋,與烏蒙佩在腰間的獸骨別無二致。
她看著祁卿夕,語氣放得很平:「至於我為何在此……這間暗閣,是容聲親手替我修的。」
祁卿夕眼底划過一絲疑竇,沒有接茶,冷笑一聲:「國師容聲?他不是九黎的死敵麼?竟還這般好心替你修暗閣延壽?」
「好心?」
烏昭晚眼底浮起一絲嘲弄,搖頭道:「他那是心魔未除,執念成障。」
祁卿夕指間夾著瓷片,冷淡道:「願聞其詳。」
烏昭晚低頭撫平衣角褶皺,緩緩道:「數十年前,容聲初入南詔。他非本族之人,卻極通奇門地脈與星象之術。當時的王上受制於山川水患,見他略施巧技便能引山泉避瘴氣,甚至能以機括引火點亮懸壁長燈,驚為天人,破例拜他做了客卿國師。」
祁卿夕道:「不過是些欽天監與工部玩剩的九流方術,你們南詔王倒是好糊弄。」
「南詔避世久矣,見著外頭的新巧手段,難免受惑。」烏昭晚嘆道,「那時我年紀尚幼,成日跟在聖女阿姐身側侍奉。聖女是我的表姐,亦是九黎上一代名動各部的大聖女,容顏傾世,血脈至純。」
祁卿夕神色微動:「容聲看上了她?」
「是。」烏昭晚點頭,「容聲自負才學,三番五次在神木前奏樂占卜,欲求阿姐結為連理。甚至連當時的王上也動了收阿姐入王宮的心思,只是礙於九黎祖誓,不敢強逼。可阿姐心裡,早就裝不下旁人了。」
祁卿夕心口猛地一跳:「大雍皇室?」
烏昭晚抬眸看他,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小哥兒敏銳得很。當年大雍與南詔互通馬市商道,大雍當年的一位皇子微服南巡,同阿姐一見傾心。南詔女子敢愛敢恨,不似中原閨閣那般扭捏。阿姐認準了他,便是一心一意。」
祁卿夕在心底默默算著輩分,喉嚨有些發乾:「所以,容聲落空了。」
「他不甘心。」烏昭晚道,「容聲總以為,阿姐不過是一時被外族繁華晃了眼。直到有一日,阿姐脫下了聖女的神羽袍,褪了九黎的神印,騎著一匹快馬,不顧王上的暴怒與族老的阻攔,毅然決然地隨那皇子遠赴大雍。」
祁卿夕想到那個烈性決絕的女子,心中微動:「容聲呢?」
「王上震怒欲發兵問罪,容聲卻自請為使,說能替王上將神女帶回南詔。」
烏昭晚閉了閉眼,聲音輕了下去:「可他去了盛京,見著的,卻是王府深院裡琴瑟和鳴的夫妻。阿姐換了中原婦人的髮髻,無論他如何勸誘,阿姐只回他一句:我已不再是南詔聖女,我有了身孕,這裡是我的家。」
祁卿夕道:「自討沒趣。」
「他帶不走一個心有所屬的女人。」烏昭晚道,「那一次,容聲敗退而歸,在深山裡閉門不出許多年。阿姐在盛京安了家,誕下了長子疏珩;而我後來也接了聖職,嫁了人生了子,只可惜……我那孩子福薄,沒能養大就病沒了。」
烏昭晚神色黯了黯,復又抬起頭,眼神沉冷下來。
「幾年之後,容聲又去了大雍。」
烏昭晚看向祁卿夕,語氣沉重:「這一次,他變了個人似的。身上沒了當年的傲氣,溫和有禮,甚至主動上門去拜見那位王爺。他不再提帶阿姐回南詔的事,只說九黎已由我掌事,他是奉了新聖女的令,特意給遠嫁的故人送來南詔部族的安魂古木。」
祁卿夕眼神一冷:「她收下了?」
「阿姐雖聰慧,可對待故土來的人,終究少了一分防備。」
烏昭晚嘆了口氣:「那物什看著尋常,不過是幾截溫潤的靈木雕件。阿姐收下了,掛在枕側。可日子久了,她才發覺自個兒的心脈神魂,竟無聲無息被南詔最陰毒的一道隱蠱所制,夜夜夢魘,氣血日漸衰竭。」
祁卿夕手裡的碎瓷片無聲捏緊:「容聲用蠱逼她妥協?」
「他在等阿姐開口求饒,等阿姐受不住折磨,隨他回南詔解開蠱術。」烏昭晚苦澀道,「容聲算盡了一切,可他唯獨算漏了阿姐的脾性。小哥兒,你道彌南辰骨子裡那股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傲骨,是隨了誰?」
祁卿夕喉結微滾:「隨了先太后……他的生母。」
「阿姐懷上次子之後,自知遭了暗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暗暗替這未出世的孩子看過一卦。」
烏昭晚眼眶微紅,看向祁卿夕:「阿姐在信里同我說,她在很遠很遠的星象里,瞧見了這個小兒子長大後的模樣。那孩子身側會有個頂好、頂貼心的人護著他,兩人攜手相伴,能走到極遠的地方,長命百歲。」
祁卿夕呼吸猛地一滯,指節掐進掌心裡。
「她說,為了保住這個小兒子,她不能隨容聲回南詔,更不能打掉腹中的胎兒去解蠱。」
烏昭晚聲音發顫:「我寫信去盛京罵她,我問她:為了一個還沒生出來的孩子,拿自個兒的命去硬熬,到底值不值?!」
祁卿夕別開眼,啞聲問道:「她……怎麼答的?」
烏昭晚轉動著手中的青玉髮簪,低聲道:
「她說:『阿晚,我既然瞧見了他往後被疼愛的模樣,便捨不得叫這抹光碎了。縱使耗盡我這副殘軀,也是甘願的。』」
祁卿夕閉了閉眼。
彌疏珩當年拼了命地回護幼弟,甚至替他擋下致命一劍,也是這般如出一轍的偏執。
這滿門的深情,原是從骨血最深處傳下來的。
「阿姐生下次子後力竭崩逝。」烏昭晚語氣沉冷,「容聲帶回了阿姐生前的舊物,神木自此生出黑斑。王上貪戀延壽邪術,任由容聲活祭生人煉蠱,甚至將我囚禁於此。」
「你被關了多久?」祁卿夕問。
「記不清了。」烏昭晚淡淡道,「暗無天日的地方,日子過得糊塗。」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祁卿夕,繼續道:「神木徹底枯爛那年,我自知舊疾難愈,時日無多。阿姐當年只看清了那孩子極遠的結局,我卻放心不下他眼下的兇險,便強撐著殘軀替他推演了一局。」
祁卿夕眸色微動:「你算出了什麼?」
室內沉寂片刻。
烏昭晚定定地落在他面上,目光穿透皮囊,落在那異世而來的靈魂深處。
「我算出了他前半生那場屍山血海的必死劫難。」
祁卿夕心頭一沉,沒有接話。
婦人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祁卿夕,輕聲道:「那孩子前半生命途坎坷,心魔深種,本是渡不過去的深淵絕局。而能破開這死局、帶他走到阿姐所見那場圓滿里的唯一生機……偏偏落在了一個按常理去算,根本就不該存在的人身上。」
祁卿夕指尖的碎瓷片無聲抵進掌心。他面上沒什麼表情,喉結卻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不該存在的人。」他道,「夫人這話,是在說誰?」
烏昭晚不答,目光定在他臉上,唇角微彎:「小哥兒,你道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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