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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擔不起,也不想擔!

  燈火晃了一下,在灰白的石壁上照出兩道長影。

  晏離定定地看了案邊的祁卿夕片刻,像是卸下一塊沉重的巨石,輕輕舒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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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是你。」晏離反手掩緊了沉重的石門,門軸在寂靜里發出沉悶的輕響,「方才在祭壇下頭,我遠遠瞧見個背影,還當是自個兒眼花了。」

  祁卿夕放下手裡的茶盞,只抬眼看著晏離,眼底不見半分波瀾:「三殿下不在楚國做皇子,跑到這不見天日的暗壇里做什麼?」

  晏離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麻灰粗袍上,眉頭鎖得發緊。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晏離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顫,「阿夕,你如何進了這生祭的冊子?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外頭說是登仙,裡頭全是送命的填坑。你……你當真這般想不開?」

  祁卿夕倚著案幾,垂眸看著茶水裡打轉的細碎浮沫,沒接話。

  晏離見他不語,眼底翻起焦灼,急步搶上前,隔著寬案俯下身去瞧祁卿夕的臉:「是不是彌南辰?他在京里薄待你了?他大敗了四國,如今權傾朝野,便容不下你楚國質子的身份了?還是他在府里又納了旁人,逼得你走投無路,千里迢迢跑到南詔來自尋短見?」

  祁卿夕聽著這一連串質問,眉梢動了動。

  「殿下慎言。」祁卿夕道,「我夫君待我如何,輪不著外人揣度。」

  晏離面上神色微僵,唇線抿得泛白,似是不甘,又像是心疼得厲害。

  「若是他待你好,你怎會一身粗麻坐在此處等死?」晏離按住案角,語氣放得極軟,「阿夕,聽我一句勸,跟我走。外頭的事我來替你料理。我同國師說得上話,只是向他討一個人,他斷不會回絕我。」

  祁卿夕指尖在袖邊扣了一下。

  「你同國師說得上話?」祁卿夕掀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臉上,寸步不移,「殿下這話說得輕巧。南詔國師容聲閉關暗殿,連南詔王都難見他一面。殿下客居南蠻,憑什麼向他討要生祭的人口?」

  晏離眼神飄了一下,偏開視線:「這事你不用管,我自能辦妥。只要你應下跟我走,我立刻帶你出城。」

  「殿下是在心虛?」祁卿夕沒由著他避開,聲調微揚,「前些日子大少主的人在聖壇搜捕刺客,我便在暗處聽見了你的聲氣。殿下若是坦蕩,不如明明白白告訴我,你同大少主蒼燁,還有那國師容聲,背地裡做的究竟是什麼勾當?」

  晏離退後半步,臉色有些難看。

  「我同蒼燁沒有瓜葛。」晏離的聲音硬了幾分,「大少主行事張狂,暴虐無道,我怎會同他為伍。」


  祁卿夕冷冷瞧著他:「那二少主蒼煊呢?」

  晏離面上閃過一絲慌亂,張了張嘴,沒能立刻接上話。

  「看來我猜著了。」祁卿夕靠回案幾,唇角勾出一抹嘲意,「二少主在朝野不顯山不露水,借著遇刺挑動搜捕,把巡防司當猴耍。殿下跟在他身後,倒真是挑了個好主顧。」

  晏離垂在袖底的手握成拳,見事情瞞不過去,索性深吸了一口氣。

  「是,我同蒼煊有盟約。」晏離看著他,眼底漸漸浮起幾分壓抑的執拗,「可我做這些,全是為了掙條出路!國師修長生之法,需借外邦強健武者的一縷本命精血,楚國別的不多,死士營里多的是筋骨紮實的人手。我不過是許諾他,待我成事之後,每年自死士營挑送一批底子好的苗子送入南詔,替他打理藥廬。」

  祁卿夕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晏離咽了口唾沫,避開他的目光,語速極快地繼續說道:「他們不會死!國師親口同我保證過,待三年期滿,自會放他們歸國領賞。阿夕,你也是死士營出來的,該知道底下那些人過的是什麼豬狗不如的苦日子。給國師當藥僮,總好過死在楚國的暗牢里!而蒼煊許諾我,只要此事辦妥,借著國師的勢助他奪下王位,他便借我三千蠻兵,助我回郢都奪權!」

  「啪」的一聲脆響。

  祁卿夕手中的粗陶茶盞生生碎成了兩半,溫熱的茶水混著茶沫濺在案几上,沿著木紋緩緩淌開。

  祁卿夕抬手,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拭著指尖的水漬,沉聲問道:「三年期滿放人歸國?」

  晏離喉頭動了動:「阿夕,我沒有騙你……」

  「你沒騙我,還是你在自欺欺人?」祁卿夕打斷他,聲如飛霜,「南詔神木早已自根底枯死,容聲在地底下擺的根本不是什麼養靈藥廬,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活祭暗壇!阿姊早在數月前便被楚皇送進了這泥潭裡,被種了血傀母蠱,神智盡喪,渾身被鐵鏈鎖在暗無天日的地窖里,連做人都成了奢望!」

  晏離渾身猛地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撞在後頭的木架上,震落一架塵土。

  他解釋道:「那是父皇下的手,我、我事先並不知曉……」

  「你是不知曉,還是壓根不敢去想?」祁卿夕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阿姊是容聲手裡唯一的活體藥人。她丟了,容聲就要找下一個。楚國死士營里那些被你當成籌碼送來的活生生的人,就是你送來填補窟窿的替死鬼!你明知南詔巫蠱陰毒,卻蒙上雙眼,自個兒騙自個兒說那是享福,拿著同袍的命骨,去換你奪位的跳板!」

  晏離被他那雙清明銳利的眸子釘在原地,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這樣的……」晏離抓著自個兒的發冠,神情顯出幾分瘋癲與狼狽,「我沒有退路!我不爭,死在深宮枯井裡的就是我!當日在盛京天香樓,你執意留在彌南辰身邊,不肯跟我走,不就是因為我手中無權無勢,護不住你嗎?!」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充血,聲音拔高得刺耳:「在楚國時我是個沒用的落魄皇子,受人欺辱,保不住身側的人。可現在不一樣了!阿夕,我已經同南詔聯上了手,我手裡有了兵權,有了籌碼!等我借兵奪了楚國的儲位,天下之大,再沒人能拿捏我們!你想要什麼,我都捧給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石室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殿下。」祁卿夕開口,淡淡道,「自我感動夠了麼?」

  晏離一滯,狂亂的神情寸寸僵住:「你說什麼?」

  「當日在天香樓,我同你說得清清楚楚,我留在大雍,是因為我心裡有了人,捨不得他,與你手中握著多少權柄,半分干係也沒有。」祁卿夕撣去袖口的褶皺,「你如今為了奪位同巫蠱妖道同流合污,那是你自個兒的貪念,莫要把由頭往我身上推。我擔不起,也不想擔。」

  晏離面色慘白,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阿夕,你難道忘了?在楚國的時候,你總是在暗處護著我,你為了我受了那麼多次傷……你從前,分明滿眼都是我!」

  晏離的聲音發顫,眼眶泛了紅,整個人像是要撲上前來抓祁卿夕的衣袖。

  祁卿夕向後微仰,避開了他的手。

  他看著晏離,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以前那個祁卿夕,是楚國的死士。他保護你,是因為那是他的任務。至於你覺得他滿眼都是你……」

  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悲憫:「殿下,死士的生活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殺戮。你性子溫和,從不苛責下人,對那時的他而言,你不過是他身處地獄時,一個可以稍微喘口氣的避風港罷了。那是對主子的忠誠,是對片刻安寧的留戀,但,那從來都不是男女之情。」

  晏離渾身僵直,連呼吸都停了半瞬。

  祁卿夕的灰袍委地,那張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冷硬得不見半分波瀾。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可你愛的,真的是『祁卿夕』這個人嗎?」

  祁卿夕的目光洞若觀火:「你生在吃人的皇室,性子卻軟弱。你需要一個人擋在前面替你殺人,替你挨刀。你習慣了那把鋒利的劍保護你,所以你以為你愛上了那把劍。可當年我渾身是血地站在你面前時,你眼裡分明有恐懼。」

  晏離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被生生撕開了一層光鮮亮麗的偽裝。

  「你愛的,只是那份隨時能保護你的『安全感』,只是一個能任由你施捨善意、又絕對忠誠的影子罷了。」祁卿夕嘆了口氣,「殿下,劍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相愛的。」

  「你胡說!」

  晏離失聲打斷,聲音拔高得近乎尖利。他胸口不住地起伏,那張溫潤的面孔在昏暗裡寸寸崩裂,透出幾分狼狽。


  他死死盯著祁卿夕,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胡說與否,殿下心裡比誰都清楚。」祁卿夕整了整寬大的袖口,重新坐了回去,「生祭的時辰快到了,殿下若是沒旁的指教,便請回吧。這地界兇險,免得髒了殿下的衣裳。」

  晏離定在原地,雙手在袖袍底下攥得發青。

  他深深看了祁卿夕半晌,慘笑了一聲,方才那點失控的狼狽慢慢沉了下去,化作一層陰冷的執念。

  「阿夕,你總覺得我護不住你。」晏離低語,語氣冷幽,「可今日在這暗壇里,除了我,沒人能保你的命。彌南辰在大雍橫行霸道,到了南詔的大山里,他也只是個外邦人。」

  祁卿夕垂眸看著碎裂的茶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晏離轉過身,抬手去推那沉重的石門。

  手掌搭在門軸上的瞬間,他動作停了停,背對著內室,輕飄飄地撂下一句。

  「彌南辰也來了吧。」

  祁卿夕握著瓷片的手指猛然收緊。

  鋒利的邊緣壓入皮肉,險些滲出血來。

  祁卿夕霍然起身,眼底瞬間漫上凌厲的殺機,冷喝出聲:「晏離,你找死!」

  門縫已然拉開。

  晏離半邊身子沒入外頭的暗道里,沒回頭,只低低自語了一句:「我會讓你心甘情願跟我走。」

  石門外,腳步聲踏得極急,一名黑袍侍衛壓低了嗓門在門外催促:「三殿下,時辰快到了,二少主在前頭偏廳候著呢,快些。」

  晏離扯起風帽,蓋住了眉眼,淡聲應道:「走。」

  「砰。」

  厚重的石門在外頭被徹底合攏,落了鐵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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