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引渡
隊伍在這片推搡與吵嚷中，腳步沉滯卻迅速地向前挪移，徑直繞過了階前的防卡，朝後方那扇敞開的地底大門涌去。
彌南辰微垂著頭，行在倒數第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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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卿夕跟在他身後半步，兜帽遮了大半眉眼，視線透過麻布的縫隙掃過外壇。
途徑高台石階邊緣時，彌南辰寬大的袍袖在風裡微拂，兩指自袖底探出，朝立在陰影處的烏蒙微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
烏蒙掌心扣在刀柄上，指節緊了緊，隨即面無表情地轉開臉，冷眼看著階前依然在跳腳大鬧的阿卓。
穿過厚重冰涼的玄鐵閘門，腳下的石階陡峭地向地底深處傾斜。
「轟隆——」
巨門在身後合攏，將漫天的晨光與喧囂徹底切斷。
甬道並不幽暗，反倒修得極為寬闊工整。石壁兩側鑿著碗口大的蓮花銅燈，燃著帶有甜膩溫香的冷膏。
地縫間隱隱傳來活水穿石的潺潺聲，若非深處透著一股刺骨的涼氣，倒教人恍以為誤入了哪座避暑地宮。
隊伍行至一處八角天井，數名著月白素袍的年輕侍者早已低眉垂手候在此處。
「諸位引渡者，」為首的侍者微笑著躬身，雙手交疊於胸前，「前緣已盡，靈路各行。」
隊伍被動作利索地逐一分流。
祁卿夕被一名矮瘦的侍者引向右側的石廊。
他腳下微滯，眼梢輕挑，借著轉身的空當瞥向身後。
彌南辰正被兩名身量頗高的素袍侍者引著朝左側深處的曲道行去。寬大的灰袍遮不住那副挺拔的肩骨，似乎察覺到了落在後背上的目光，彌南辰微偏過頭。
深邃的黑眸在搖曳的燈火下，與他極快地碰了一瞬。
沉靜，穩妥，帶著無聲的安撫。
祁卿夕心神一定，拉平兜帽，隨著侍者轉入一處僻靜的小院。
石門推開，屋內不僅沒有刑具血痕，反倒設著雕花小榻與紅木茶案，角几上甚至燃著一爐靜心安神的幽蘭香。
「公子請坐。」
侍者轉過身，提起銅壺，斟了一盞溫熱的百草蜜水，雙手遞上。
祁卿夕順從地在圓凳上落座，抬手將頭上礙事的兜帽向後掀開。
青絲滑落，燭光毫無遮攔地打在他白皙如玉的面上。那雙眼睛天生含情，在這地下暗室的暖光里，艷得逼人。
侍者托著茶盞的手腕猛地抖了一下，水花險些濺出盞沿。
他在暗壇當差兩年，接引過的人不知凡幾，哪個不是面黃肌瘦、目光呆滯的亡命之徒？何曾見過這般通身透著仙氣與艷色的貴氣人兒？
祁卿夕將他的驚愕收在眼底，長睫輕顫，借勢露出一副惶然不安的弱態。
他伸出雙手捧住茶盞，聲音發顫：「小哥……這到底是何處啊？」
侍者回過神，語氣不由自主地放軟了：「公子何出此言？」
「家中阿爹只說送我來享大福……」祁卿夕咬了咬下唇，眼尾泛紅，小聲道，「可穿了這般多道鐵門，陰森森的，我心裡直發慌。」
見少年眼神怯懦，那張絕艷的臉上浮著一層無助的水汽，侍者心頭的防備瞬間散了大半。
他在一旁的矮凳上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眼底卻透出一種經年累月浸染出的狂熱：「公子莫怕，這是天大的仙緣。」
祁卿夕眨了眨眼，懵懂道：「仙緣？」
「外頭紅塵苦難，生老病死何其難熬？」侍者定定地看著他，語氣愈發熱切，「待入了聖池，褪去這具凡胎肉身，魂靈便能直登神樹長生天境。」
祁卿夕身子縮了縮，像是被嚇著了。
侍者笑了笑，寬慰道：「不僅如此，你家裡還能領受王庭三代的厚賞，往後全族皆受神蔭庇佑。這等造化，旁人求都求不來呢。」
祁卿夕將茶盞掩在唇邊，並未咽下，只拿眼角偷偷瞟著他，顫聲道：「當真能見著神明麼？」
侍者篤定道：「自然。」
「那……」祁卿夕絞著袖口，小聲追問，「國師大人現下在何處？待會兒脫胎換骨，痛是不痛啊？」
「有神法護體，睡一覺便成了，半點不痛的。」
侍者見他問得可憐，不由多說了兩句：「國師大人眼下正在最裡層的『洗魂暗殿』開壇做法，取聖木靈漿呢。」
祁卿夕眸光微不可察地閃了閃：「靈漿？」
「是啊。」侍者點了點頭，「待到午時吉辰，大人自會親臨法壇，引渡諸位升仙……」
「砰！」
緊閉的石門毫無徵兆地被人一腳踹開！
一名罩著黑斗篷的執事立在門檻處，眼眸陰鷙如鷹隼：「混帳東西！」
侍者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托盤險些翻了。
執事目光森寒地掃過二人，語調淬著冰碴：「叫你送引魂湯，在這處嚼什麼舌根？！還不滾出來！」
「是、是！小的知錯！」
侍者臉色慘白，手忙腳亂地站起身，躬著腰不敢抬頭，快步退出了屋子。
石門再次重重閉合，落了外鎖。
祁卿夕指尖在溫熱的盞沿上輕扣了兩下。方才面上的惶恐怯懦之色瞬間褪了個乾淨，眼底只剩下一片清冽沉著。
洗魂暗殿。
午時引渡。
時辰與地界都摸清了，省了大半功夫。只是不知彌南辰那邊……
思緒未落，外頭迴廊的細石地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同於方才那些僕役碎步的虛浮，這腳步緩而穩，不急不躁。
門軸輕響，門被推開半尺。
月白色的錦袍下擺晃入視線，來人反手合嚴了門，抬手緩緩褪去了遮面的風帽。
昏黃的燭火跳動了一下，映亮了門邊那張溫潤清秀的面容。
祁卿夕扣著茶盞的手指，猛然停住了。
站在門前的，赫然是楚國三皇子，晏離。
晏離定定地看著坐在案前的少年，那雙清潤如春水的眸子裡，翻湧著難以自抑的震驚與錯愕。
室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祁卿夕睫羽微垂，掩去眸底所有的驚異，隨後極輕地蹙起了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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