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趁亂混入
石室里燭火幽微,地上那截藥草燒盡了,苦澀的青氣散在潮泥里。
烏蒙見二人應得乾脆,也不廢話,自袖中摸出一卷泛黃的帛書,在石桌上攤開。
帛書有些年頭了,邊角磨得發毛,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南詔王宮地底的暗道走向。每一處岔口,都用深淺不一的硃砂標著細碎的記號。
祁卿夕側著身子,指尖若有若無地蹭了蹭彌南辰堅硬的腕骨。
彌南辰反手將他虛攏在寬袍的陰影里,玄衣未動,黑眸在昏光中沉浮。他抬眼看向石桌對面的烏蒙:「怎麼進?」
烏蒙抬手,按在帛書正中那一處繪著暗紅祭壇的位置,沉聲道:「神木內里枯敗的事,王上與容聲瞞得死,可底下的死氣,早就遮不住了。」
祁卿夕挑眉:「所以?」
「暮春將盡,立夏在即。」烏蒙面色冷肅,「後日,便是南詔一年一度的『渡靈生祭』。」
「生祭?」祁卿夕眸光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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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聲慣會蠱惑人心。」烏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諷意,「他借著神木的名頭,令各寨司巫挑選『身具靈骨』的年輕男女,對外只稱是受了神明感召,去往地底聖池『捨身飼神』。」
彌南辰眉心微蹙,敏銳地切中要害:「各寨就這般由著他抓人?」
「不是抓。」
烏蒙搖了搖頭,眼底透出一股深沉的悲涼:「是他們自願去的。」
祁卿夕微微一怔:「自願?」
「容聲許諾,只要自願跳進聖池,便能脫去凡胎,直入極樂神土。不僅如此,家中族親更能免除世代徭役。」烏蒙指節發緊,低聲道,「這幾年南詔災疫不斷,不少山寨里活不下去的苦命人,爭著搶著將自家兒女的名字往上遞。」
祁卿夕輕嗤一聲,眼底滑過一絲冷峭:「好一個捨身飼神,分明是拿活人做血引,倒叫他粉飾成了普度眾生的恩典。」
「後日清晨,這批人便要押送進地底暗壇。」烏蒙抬起頭,視線在二人臉上掃過,「這是容聲唯一會出暗殿露面的日子。」
彌南辰眸色沉定:「你想讓我們混進祭品里?」
「這是唯一的法子。」
烏蒙收攏了帛書,面色凝重:「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暗壇守備森嚴,入壇前需淨身換袍,過三道硃砂驗身池,袖底藏不住寸鐵。」
祁卿夕指腹摩挲著腰間的衣料,未置可否。
烏蒙繼續道:「底下的暗道由容聲親手督建,交錯如蛛網,走錯半步便是萬丈坑殺。生死全憑造化,二位當真要闖?」
彌南辰神情沉靜如淵,連眼波都未曾動一下,平聲道:「既已接下,本王便無轉圜之理。」
祁卿夕亦偏過頭,眼睫輕抬,淡淡笑道:「殺人若非得借刀兵,我早在楚國死士營里死過百十回了。烏統領只管把路鋪好便是。」
烏蒙盯著二人看了片刻,心頭暗驚於這二人的膽魄,鄭重地抱拳一禮:「好。後日清晨,神廟淨池移交,我自有安排。」
……
後日的清晨,天際剛泛起魚肚白。
南詔王城正南的聖木外壇,陰霾未散。
按著九黎神廟最嚴苛的古禮,三十六名入選的年輕男女,方才在神廟內殿褪盡了外物,赤足踏過了三道冰寒刺骨、浸著避穢草藥的硃砂驗身池。
烏蒙借著掌旗統領調配祭禮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最末一道更衣閣內,將兩名自願者引向暗室,換成了彌南辰與祁卿夕二人。
隊伍緩步自神廟側門魚貫而出,踏上外壇高台下方的青石空場。
然而,空場四周的氣氛卻冷得令人心驚。
巡防司的黑苗衛按刀列陣,重甲森冷,長戈連成一片暗啞的鐵壁,將四周圍得水泄不通。
高台石階之上,大少主蒼燁披一襲朱紅織金苗袍,神色陰鷙地掃視階下,手掌緊緊扣在佩刀的吞口上,眼底滿是疑忌與森森煞氣。
而在他身後半步處,二少主蒼煊側身而立。他面上帶著久病初愈的虛白,右臂攏在寬大的月白錦袖下,隱約透出白布纏裹固定的僵硬輪廓,時不時掩唇壓抑地輕咳兩聲,端的是一副重傷未愈的虛弱模樣。
蒼燁斜睨了胞弟一眼,嘴角掛著冷笑,壓著嗓子諷刺道:「二弟前些日子『遇刺』傷得不輕,父王都免了你的差事,你不好生在府里躺著,非要拖著這副殘軀上台站著,是嫌本少主替你抓刺客抓得不夠賣力?」
蒼煊微微垂首,神態溫馴恭順,輕聲回道:「兄長代父王巡察搜捕,辛苦至極。只是這渡靈生祭乃國之大祀,關乎神木氣運,弟即便受了點皮肉傷,也斷不敢缺席誤了吉時。」
蒼燁冷哼一聲,只當他是故意在部族長老面前裝孝順賣慘,眼底閃過一絲嫌惡。
他大步向前一踏,按刀俯視著下方那兩列剛剛踏出神廟的灰袍隊伍,語氣森然下令:「巡防司聽令!刺客未歇,這批過了硃砂池的人,即便沒帶寸鐵,也難保沒有外賊掉包!給本少主挨個掀開兜帽,對照各寨籍冊,細細驗看!」
階下黑苗衛齊齊跨前一步,執刀便要上前強行翻查兜帽!
隊伍最末端,彌南辰微垂著頭,神色波瀾不驚。祁卿夕跟在他身後半步,藏在寬大麻袖底下的手指微微屈伸,已做好了赤手摺頸的準備。
立在高台另一側的烏蒙面色冷肅,搭在刀柄上的指節悄然繃緊。
千鈞一髮之際!
忽地,外圍石卡前爆開一陣清脆刺耳的銀飾碰撞聲!
「滾開!別擋本聖女的道!」
伴隨著一聲嬌蠻的清喝,一道朱紅短影自外壇石道直衝而來。
阿卓赤著雙足,百褶短裙在晨風中翻卷如火。她頭上歪戴著孔雀銀冠,銀流蘇隨步亂撞,手裡握著一柄未出鞘的短苗刀,抬腳便重重踹在身前守衛的藤牌上!
「砰!」
藤牌被踹得猛地一晃。
守衛頭領臉色發白,急急躬身告饒:「聖女殿下!大少主有嚴令,渡靈吉時已近,外壇封禁,任何人不得……」
「大少主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拿禁令壓我九黎聖女?!」
阿卓壓根不聽辯解,腕上銀鎖叮噹炸響,手中的刀鞘裹挾著厲風,結結實實砸在守衛頭領的肩甲上!
「當!」
一聲悶響,砸得鐵片嗡鳴,守衛頭領連退了三大步。
阿卓還不解氣,反手自腰間扯下一隻沉甸甸的空銀盤,狠狠貫在青石階前,砸得四分五裂!
「昨夜送去神廟的供品全叫毒蟲鑽爛了,滿盤惡臭!」她雙手叉腰,指著一眾守衛大罵,「你們巡防司就是這般伺候神壇的?存心引神明降罪,是要拉全族陪葬不成?今日不把經手的管事綁出來,誰也休想開壇!」
巡防司衛士不敢還手,慌忙擁上前去圍堵攔阻。
高台之上的蒼燁原本正打算查驗信眾,冷不丁被這一出砸得措手不及。見祭典被攪,他臉色驟沉,猛地拍案而起:「阿卓!放肆!今日是什麼日子,容得你在這處撒野?!」
阿卓一腳踩上石欄,短刀出鞘半寸,刀芒森寒,直指高台:「放肆的是你巡防司的狗才!有本事你下來同我過上三刀!」
苗民與信眾被這動靜驚動,竊竊私語四起。
「怎麼回事?聖女動怒了……」
「神木降罪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數十名原本要去掀開信眾兜帽的黑苗衛,全被突如其來的衝突引得抽身回防,將暴怒的阿卓團團圍住,外壇石階前的防線生生被撕開了一片巨大的混亂。
蒼燁被氣得額角青筋暴跳,拔刀快步走下石階去彈壓阿卓,徹底將覆核信徒籍冊之事拋在了腦後。
後頭的蒼煊掩唇輕咳兩聲,眸光微垂,靜默地看著台下一團亂麻。
神廟的主祭司深怕吉時耽擱引得王上震怒,見蒼燁被阿卓絆住,哪敢再多耽擱半刻?他急急搖動骨鈴,高聲唱喝:
「吉時已至!渡靈入壇——!速開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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