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自虛無落下的絕美生機
祁卿夕見那張深麥色的俊臉上浮著明晃晃的薄怒,心底暗笑,手上動作卻半分不含糊。
他將人拉近,仰起臉,鼻尖親昵地蹭著男人的鼻尖,眼尾挑著瀲灩的波光,吐氣如蘭。
「好夫君,是我不好。」祁卿夕邊蹭邊哄道,「好端端的,提旁人做什麼?淨惹得我心肝寶貝夫君不痛快。你看,這不就把你給冷落了麼?」
彌南辰深吸了一口氣,下頜繃得死緊,垂眸睨著這隻作亂的小狐狸。
「少來這套。」彌南辰冷哼道,「回回撩撥,回回認錯,回回不改。」
「誰說的?我改,我這就改。」祁卿夕討好地啄了啄彌南辰的嘴角,隨即正色道,「不過夫君,言歸正傳,晏離出現在南詔王庭,這事兒邪門得很。」
彌南辰稍稍使了些力道,將人翻轉過來。他穩穩坐在竹榻沿上,大掌箍住懷中人的腰胯,讓祁卿夕面對面跨坐在自個兒膝頭。眼底的微惱斂去,換上了慣常的冷厲。
祁卿夕就著這個姿勢,雙臂順勢纏上男人的脖頸,鼻尖又貼上去蹭了蹭,低聲道:「好哥哥,別惱了。你替我想想,前線戰事吃緊時,南詔拔營拔得最快,半點臉面沒給三國留。按楚皇那心胸狹隘的脾性,恨透了南詔才對,怎麼會把自個兒親兒子送進雲蘿關來?且聽方才暗渠上頭的動靜,他同大少主倒是熟絡得很。」
彌南辰掌心貼著祁卿夕的寢衣後腰,指腹摩挲兩下,道:「楚國前線大潰,割地賠款,國庫早被抽空了。楚皇位子坐不穩,膝下幾個皇子便要謀後路。晏離表面上不爭不搶,能在深宮裡全須全尾地活到今日,絕非善類。」
「你是說,」祁卿夕眼尾微動,「他背著楚皇,同蒼燁私底下結了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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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漠已廢,西羌不足為慮。」彌南辰聲音低緩,「蒼燁若想越過南詔王強奪王位,單靠南詔本土的巡防營壓不住九黎部,他需要外力。楚國雖敗,餘糧兵械總歸還能刮出三兩油水。各取所需罷了。」
祁卿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在彌南辰頸後打轉:「這便對上了。」
他說著,話音微頓,原本輕快的神色收斂了幾分。
「還有一樁事。」祁卿夕抬眸,撞進彌南辰深邃的眼底,「烏蒙方才在廊下說的話,不對勁。」
彌南辰問:「何處不對?」
「他說神木受了容聲活祭的污穢,自內里徹底枯爛了。」祁卿夕眉頭微擰,「可我昨日順著水脈一路探到斷崖底下,那株神木遮天蔽日,生機渾厚。我靠在樹下時,連半分枯敗死氣都未曾聞見,何來枯爛之說?」
彌南辰眼眸微凝,想起昨日祁卿夕歸遲時驚慌失措的情狀,掌心微攏:「昨日我便同你說過,那地方懸崖天塹,你又莫名在樹下脫力昏睡,處處透著古怪。眼下城內局勢混雜,不可輕涉險地。」
「我知道你擔心我。」祁卿夕身子前傾,兩手捧住彌南辰的側頰,溫軟的唇落在他緊抿的唇角,柔聲央求,「可烏蒙要拿阿姊換咱們去殺南詔王和容聲,這當中若有半句虛言,咱們就成了旁人手裡的刀。神木是九黎的命脈,這虛實關乎整個南詔的死穴。夫君,你陪我再去走一趟,可好?」
彌南辰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到底狠不下心拒絕。
祁卿夕見他神色微松,湊上前,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壓低嗓音飛快地補了一句:「昨日我並非無故昏睡,我在樹下做了一場荒唐的怪夢,夢見個采山菌的素衣婦人同我說了些家常話,醒來卻半個人影也沒有。若不弄個明白,我這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彌南辰掌心微頓。怪力亂神之事他素來不信,但事關祁卿夕安危,絕不容半分馬虎。
「好。」彌南辰握住他的手腕,沉聲道,「用完午膳,我陪你去。探完若無異樣,回城再尋烏蒙當面核驗那婦人的底細。」
「嗯嗯。」祁卿夕彎眼一笑,整個人趴進彌南辰胸前。
……
用罷午膳,二人未驚動旁人,自後院角門悄然出了客棧。
日頭偏西,南詔深山裡的霧氣卻未散盡,沉甸甸地壓在林梢。山道濕滑難行,青苔厚重,彌南辰始終牽著祁卿夕的手腕,半步未曾鬆開,周身內力暗斂,將周遭數丈的風吹草動盡數收於耳底。
越過那兩片幽閉的青竹林,水聲漸漸隱沒。山風呼嘯著自裂谷深處倒灌而上,撕扯著兩人的粗布衣角。
穿過最後的亂石遮蔽,萬丈斷崖再次橫亘在眼前。
祁卿夕腳下一頓,穩穩停在青石邊沿,抬手指向前方:「夫君,就是此處……」
話音驟然卡在咽喉處。
彌南辰停在他身側,長臂虛攬在他腰後,目光順著落崖之處掃去,眉頭深鎖。
斷崖之畔,天地肅殺。
橫臥在深淵與絕壁之間的,哪裡還有昨日那株遮天蔽日的蔥鬱蒼龍?
映入眼帘的,是一株通體焦黑乾癟的參天枯木。
數抱粗細的巨大樹幹布滿了皸裂的深痕,宛如被天火焚噬後的殘骸,大片大片的灰白死皮脫落垂掛在半空,隨著烈風無力地晃蕩。上方延展出的千百道粗壯枝椏光禿扭曲,直刺陰沉的天穹。
昨夜聞見的清冽異香蕩然無存。
空氣里彌散著的,是一股濃重腐朽的枯敗焦氣,嗆得人胸口發悶。懸崖底下翻滾的濃雲透著暗灰,死寂得聽不見半點飛鳥與蟲鳴。
這分明是一株早已死透了的腐朽枯樹。
祁卿夕整個人僵立在原處,指節發涼。
他快步上前兩步,踩上那覆著乾枯苔蘚的石塊,急切地四下搜尋:「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青石依舊在,深淵依舊在。
可石台周圍寸草不生,唯余焦黑的泥土與碎裂的風化石子。
祁卿夕猛地回過頭,看向立在三步開外的身影,喉嚨發緊:「夫君,是真的!我昨日絕未看錯,我沒有騙你!」
他語速急促,指尖甚至有些發顫:「昨日它分明繁葉如雲,古藤垂落如簾,滿山都是香氣!絕非這副鬼氣森森的模樣!」
彌南辰邁步上前,伸手握住祁卿夕微顫的手指,將那抹冰涼嚴嚴實實包進自個兒溫熱的掌心裡。
「我知道。」彌南辰打斷他的無措,嗓音低沉平穩,「我信你。」
祁卿夕抬眸,撞上男人平靜無波的黑眸,狂跳的心口這才稍稍落回實處。
彌南辰未曾鬆開他的手,拉著他走到枯木近前。他抬起另一手,屈指在焦黑的樹幹上輕扣兩下。
篤,篤。
回音沉悶發朽,樹皮應聲剝落下一大片黑灰,混著碎屑隨風散落。
彌南辰眸色冷肅,垂首打量地面的焦痕,又掃了一眼這死氣沉沉的絕壁四野:「樹死非一日之功。內里木質徹底腐敗,少說已有數年光景。烏蒙在這樁事上,未曾說謊。」
祁卿夕怔怔地看著那脫落的黑屑:「那我昨日瞧見的……究竟是什麼?障眼法?還是南詔的巫蠱迷陣?」
「南詔巫蠱詭譎,神木又是九黎命脈,有些外人探不透的陣法遮掩也不足為奇。」彌南辰反手將他扯回懷中,「此地死氣太重,久留無益。先回客棧,今夜去城北竹苑見了郁安禾,再當面找烏蒙問個明白。」
祁卿夕點了點頭,壓下心頭那團亂麻,深吸一口氣:「好,聽你的。」
彌南辰攬著他的後腰,正欲帶人折返步入林徑。
呼——
懸崖底部陡然旋起一陣反常的怪風。
那風不帶半點山澗的腥冷,竟泛著微溫,如同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祁卿夕的面頰。
在這寸草不生的焦黑枯木之上,在這萬物絕滅的寒風之中。
一片巴掌大小、通體剔透晶瑩的翠綠嫩葉,竟打著輕巧的旋兒,自空無一物的枯枝陰影深處悠悠飄落。
它不偏不倚,掠過彌南辰的肩頭,輕盈地跌進了祁卿夕攤開的掌心裡。
葉片鮮活柔軟,葉脈里流動著清亮的汁水,帶著祁卿夕昨日嗅到過的那抹清冽入骨的草木芬芳。
耳畔的山風驟然停滯。
一道溫軟慈和的嘆息,借著那葉尖微弱的脈動,清晰無誤地擦過他的耳鼓,輕得近乎夢囈:
「……孩子。」
祁卿夕渾身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扣住了那片翠綠的孤葉,整個人僵立在了懸崖之畔。
山風復起,落日沉淪。天地之間,唯余枯木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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