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退婚蠱斗

  次日,天色微明。

  城南的聖木祭壇依山開鑿,呈環抱之勢。祭壇正中供奉著一截從神木上請下的聖枝,三十二根雕著蟠螭的黑石柱巍然聳立,將中央平整的白石擂台牢牢圈住。

  此處地勢開闊,石階層層疊疊向外延展,整座青石檯面上皆布滿了繁複的刻痕。

  彌南辰一身深灰挑夫短褐,露著精壯結實的小臂,肩上挑著沉甸甸的銅製香爐擔子。他皮膚本就深邃,混在粗使漢子堆里毫無破綻。

  祁卿夕則易了容,麵皮泛黃,手裡穩穩端著一方蓋著紅綢的生漆果盤,亦步亦趨地跟在彌南辰側後方。

  兩人隨著聖女宮的進貢隊伍,順順噹噹停在候場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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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卿夕微垂著頭,視線透過垂落的額發,悄然掃向高處的貴賓台。

  南詔王庭的排場盡收眼底。

  九黎部的掌旗統領烏蒙端坐在主座左首第一位。

  他著一襲玄黑寬袍,領口繡著銀絲捲雲紋,腰間繫著森白獸骨帶。手中轉著一枚溫潤的青玉扳指,神情清淡,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定。

  而在貴賓台正中偏右的席位上,正斜斜倚著一名身形頎長的青年。

  青年一襲赤紅織金錦袍,發間插著兩根翎羽,眉眼生得銳利,眼底卻浮著層揮之不去的戾色。此人正是南詔王室的大少主,蒼燁。

  在蒼燁下首,二少主蒼煊端坐著,一身月白錦衣,神情溫順謙和,只垂眸替兄長添茶,半點不顯山露水。

  祁卿夕收回目光,正欲同彌南辰遞個眼色,眼角餘光卻忽地掃見候場區外圍的木欄旁,閃過幾個熟悉的身影。

  竟是悄悄脫逃的那幾個半大少年。

  為首的少年扯了扯身上的短褂,神色緊繃,正弓著腰湊在蒼燁身側的親隨跟前,急促地低聲回稟著什麼。

  祁卿夕耳力敏銳,借著周圍喧囂的銅鑼聲,隱約捕捉到「國師」、「密令」幾個字眼。

  坐在高台上的蒼燁猛地將手中的金杯往桌案上一磕,酒水四濺,那張陰鷙的臉上浮起森然的怒色,壓著嗓子叱罵:「廢物,連這點章程都辦不利落!」

  一旁的烏蒙聽見動靜,眼皮微抬,手中轉動的扳指停了半瞬,偏過頭淡淡掃了蒼燁一眼。

  那目光平淡,甚至沒有半點質問的意味,可蒼燁對上那雙深邃冷漠的眼眸,面色驟變,呼吸微滯,終究沒敢當場發作。

  二少主蒼煊適時開口,嗓音柔和:「兄長息怒,今日各部族長皆在,莫因底下幾個不長眼的奴才壞了興致。」


  蒼燁借坡下驢,惡狠狠地揮了揮袖袍,低聲喝退了那幾個少年:「滾下去!」

  幾個少年縮著脖子,忙不迭順著偏道溜了個沒影。

  隨著那群人退下,烏蒙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視線順著石階漫不經心地滑下,越過擁擠的守衛與侍從,精準地落在了偏角處挑著銅爐的彌南辰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嘈雜的人潮上空撞在一處。

  彌南辰身形穩健,眸色沉靜深邃,毫無閃避。

  烏蒙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端著茶盞向這個方向微不可見地略微一傾,算作致意。

  隨後,他放下茶具,神色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咚——!咚——!咚——!」

  三聲震天動地的牛皮巨鼓聲撕破雲霄,聲震群峰。

  九名赤膊文面的黑苗巫祝手持搖鈴與骨杖,繞著白石台踏步踏歌,口中吟誦著古老艱澀的九黎咒文。一名身披紅羽的祭司緩步上前,高舉金缽,將澄澈的神木露水潑灑在石台四周,肅穆高唱:

  「神木昭昭,九黎在上!兩姓聯姻,本應同心。然情有別眷,志不相投者,依我南詔祖規,許開『絕情蠱斗』!勝者執契,敗者退避,天地共鑒,死傷無怨!」

  宏大的咒誓落下,滿場肅然。

  「吉時已至!退婚蠱斗,啟——!」

  身著朱紅百褶裙的小聖女踩著銀鈴踏上石台。對面站著的,赫然是一個身材壯碩、手持雙錘的九黎部青年。

  青年名叫巴泰,乃是九黎部年輕一輩里出了名的硬茬子。他把兩柄沉重鐵錘在身前狠撞了一下,爆出一聲刺耳的鐵鳴,惹得台下一陣鬨笑。

  高台上蒼燁斜倚著金椅,嗤笑一聲,對烏蒙道:「烏蒙統領,你這外甥女成日裡胡鬧也就罷了,今日竟還真敢擺著擂台。巴泰這小子天生神力,去年便種下了九黎黑蠻蠱,連生鐵都能砸碎。阿卓上哪兒找人來抗這三錘?」

  烏蒙神色淡淡:「大少主且看便是。」

  石台之上,巴泰瞪著小聖女嚷道:「阿卓,你自小就愛折騰,今日要是拿不出個像樣的高手,這婚契你休想退掉,下月就乖乖坐我的花轎進門!」

  小聖女阿卓雙手叉腰,銀冠流蘇晃得叮噹響,啐了他一口:「少在這兒做美夢!本姑娘挑的人,一根指頭就能把你掀翻,你洗乾淨脖子等著交契書吧!」

  看台上巴泰那一支的族人大聲起鬨:「巴泰!別憐香惜玉!把人扛回去洞房!」

  巴泰抹了把臉上的汗,銅鈴大眼掃向候場區:「誰來?別是個只會抹脂粉的軟腳蝦!」


  「去吧。」

  候場偏角,彌南辰淡淡吐出兩個字。

  一直垂手立在後方的陸飛星得令,面無表情地抬眸,自候場區縱身躍上白石台,衣擺隨風沉穩落下,雙腳在石面上未驚起半分塵埃。

  台下的起鬨聲驟然低了半分,周圍不少走南闖北的商販和好手眼皮微跳,看出這身法非同小可。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高台上的蒼燁眯起狹長的眸子:「中原人?好紮實的底子,阿卓從哪兒扒拉來這種貨色?」

  烏蒙神色從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未置一詞。

  石台中央,巴泰見來人一身比他還深沉幾分的黝黑麵皮,以及他腰間懸著的長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哪兒找來的悶葫蘆?連名姓都不敢報?」

  陸飛星手按在劍柄上,眼皮都沒掀:「打便打,哪來這許多廢話。」

  「找死!」巴泰暴喝一聲,提著雙錘猛衝而上。風聲壓著下盤呼嘯而至,兩柄幾十斤重的鐵錘夾帶著排山倒海的勢頭,劈頭蓋臉直砸下來。

  台下眾人屏住呼吸,幾個膽小的甚至捂住了眼。

  祁卿夕站在偏角,微眯著眼瞧著,懶洋洋地往身旁的銅爐上靠了靠。

  彌南辰側眸,在袍袖掩映下,抬手護在祁卿夕微彎的後腰處,低聲道:「不用看,巴泰輸了。」

  話音未落,石台上風暴驟起。

  陸飛星腳下錯開半步,未拔劍,只憑未出鞘的劍身順著錘風向外輕巧一引。借力打力,重力被瞬間卸在空處。

  巴泰身形一晃,還未站穩,陸飛星反手化掌為刀,精準無誤地切在他右手手腕命門之上。

  「啪」的一聲脆響,未斷其骨,卻卸了他半邊力道。

  鐵錘脫手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寸許深的凹坑。陸飛星步法平穩如水,另一手扣住巴泰左肩,順勢一拽一送,沉渾氣勁震得巴泰蹬蹬蹬倒退數步,收不住勢,一屁股跌坐在擂台外圍的石階下。

  前後不過三招。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觀禮的高台與四周石階上,數千名九黎部的族人與勇士,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鴨蛋。

  高座之上的蒼燁「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場中央那個黑袍身影,眼底殺機與震駭交織。

  蒼煊放下了手中的茶具,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幽暗的深意。

  而就在蒼燁起身的同一瞬間,烏蒙不緊不慢地整了整玄色寬袍的衣襟,從主賓席上無聲無息地起了身。


  「好!打得漂亮!!」

  一聲清脆歡快的嬌呼打破了凝滯的死寂。

  小聖女阿卓在台上拍掌大笑,幾步蹦到台沿,居高臨下地伸出手,晃著腦袋挑釁:「如何?服不服!巴泰,你的雙錘連人家的劍鞘都沒碰著呢!趕緊的,婚契交出來,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巴泰揉著發麻酸軟的手腕,麵皮漲成了豬肝色。他惡狠狠瞪了陸飛星一眼,又瞧了瞧滿臉得意的阿卓,咬牙哼道:「輸就是輸,九黎漢子不賴帳!不過阿卓你得意什麼,找個中原來的黑炭頭當寶,回頭大祭司那頭我看你怎麼交代!」

  說罷,他從貼身皮囊里掏出一張折得緊湊的羊皮婚契,硬梆梆擲在石階上。

  阿卓一把抓過婚契塞入懷裡,沖他做了個鬼臉:「要你管!總比嫁給你這笨熊強!」

  她扯著面癱一般的陸飛星跳下石台,陸飛星被她拉著袖口,眉頭緊擰,低聲吐出一句:「放手,自會走。」

  阿卓才不管他,拉著人徑直朝後場偏殿奔去。

  彌南辰與祁卿夕對視一眼,趁著人群歡呼退場的當口,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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