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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是夢?還是……

  祁卿夕持刀的手頓在半空。

  他默了默,指尖一抹,短刃悄無聲息地滑回袖內。

  祁卿夕邁步上前,在距離青石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並未坐下,只抱臂倚在一截凸起的巨木樹根旁:「夫人想聊什麼?在下趕時間,陪不了太久。」

  婦人見他收了兵刃,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勉強他靠近,只從竹籃里摸出一枚紅彤彤的酸野果,在袖口隨意擦了擦,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著。

  「能聊什麼?不過是些柴米油鹽的瑣碎話。」婦人微眯著眼,望向崖外翻湧的雲海,「你從外頭來,如今山下的大集市,可還賣那裹著糖霜的炒栗子?」

  祁卿夕微怔,沒想到她一開口竟問這個,隨口答道:「南詔不產栗子,大集上多是些酸漿果與干肉。想吃糖炒栗子,得去中原的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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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啊……」婦人咀嚼的動作頓了頓,眼神有些放空,低低嘆息了一聲,「是了,中原好。中原的花草不生毒,冬日裡會落白晃晃的大雪,……不像這處,一年四季綠得發稠。」

  祁卿夕眉心微跳:「夫人不是南詔人?」

  婦人轉過頭,俏皮地沖他眨了眨眼,卻沒正面答話,只是絮絮叨叨地接著說:「這山裡的日子苦得很,神木長得高,根扎得深,可再大的樹,也留不住想走的人。我從前有個極喜歡的孩子,也該是你這般大了,成日裡不愛說話,脾氣倔得跟驢似的。磕著了碰著了,哪怕疼得兩眼掉淚,嘴上也要硬邦邦地說是自個兒不小心,從不肯在人前服軟。」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祁卿夕的臉上。

  祁卿夕心頭莫名撞了一下,下意識偏開視線,喉嚨有些發乾:「那後來呢?」

  「後來啊……」婦人苦笑了一聲,將果核隨手拋入懸崖下的雲海,「後來……我失約了,他該是惱我了,應了人家的事沒辦到,換我,我也惱。」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虛虛抓了一把,五指收攏,掌心卻空空如也:「可我也走不出這方寸之地。日子一年一年的過,我都快記不清他生得什麼模樣了。」

  山風自深淵底部倒灌上來,吹得兩人的衣擺獵獵作響。

  祁卿夕看了看天色。日影偏移,已接近未時了。

  想及彌南辰還在城西石橋頭等著,他心頭一緊,不能再耽擱了。

  「夫人。」祁卿夕直起身子,拱手作了一揖,「在下家中還有人在等我,不能多留了。這山頂風大,夫人采了菌子,也早些歸家吧。」

  婦人坐在青石上,仰頭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只餘下一片深邃難辨的悲憫。


  她沒有挽留,只輕輕點了點頭:「去吧。別叫等的人急了。」

  祁卿夕頷首,轉身提氣,足尖踏上落葉,大步朝林間折返。

  剛邁出七八步,不知為何,他的心口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狠狠扯動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祁卿夕猛然收住腳步,回過頭去。

  深淵絕壁之畔,神木巍峨參天。

  那素衣婦人並未起身,依舊坐在青石上,沐浴在穿透濃霧的日光里,遙遙望著他。

  見他回頭,婦人並未出聲,只是唇角微揚,對著他的方向,緩慢地動了動唇。

  祁卿夕呼吸猛地一滯,瞳孔劇烈收縮,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是什麼意思?!

  「夫人!你方才說什麼?!」

  祁卿夕失聲大喊,甚至顧不得隱藏身手,瘋了似地折身掠回!

  古藤倒卷,草葉翻飛。

  然而,當他一步跨回那方巨大的青石前時,周圍空蕩蕩的,唯有一地斑駁的樹影。

  青石冰涼,青苔未乾。

  竹籃不見了,野果不見了,素衣婦人也不見了。

  甚至連地上微陷的泥土裡,都沒有半點腳印踩踏過的痕跡!

  「人呢?!」

  祁卿夕拔出短刃,四下掃視,心跳如狂風擂鼓。懸崖三面皆是死路,哪怕輕功通天,也絕不可能在一個眨眼之間憑空從這光禿禿的懸崖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自腳底板竄上後腦。

  冷風裹挾著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的參天古樹忽然開始劇烈扭曲、旋轉,深淵裡的濃雲如同翻湧的海嘯,兜頭將他徹底吞沒——

  「唔!」

  祁卿夕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從原地狠狠彈坐了起來!

  「啪嗒。」

  搭在額前的竹笠滑落在地,滾出半圈。

  刺目的日光透過濃密的葉隙灑在眼皮上,扎得人生疼。

  祁卿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單手死死按在地上。掌心下觸及的,是一片潮濕冰涼的泥土,以及幾道盤根錯節的粗硬木根。

  他定睛四顧。

  面前依然是萬丈深淵,身後依舊是那株巍峨蔽日的神木巨樹。

  而他自個兒,方才竟是倚靠在神木凸起的一截巨大樹根上,不知何時……昏睡了過去!

  衣襟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上一片冰涼。


  短刃依舊好端端地插在護腕暗槽里,機括未動。四周風聲依舊,絕壁蒼茫,連一絲活人的氣息都未曾留下。

  「睡著了……?」祁卿夕呆呆地看著自己發顫的手掌。

  在這等敵友莫辨、步步殺機的蠻荒異境裡,他怎麼可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獨自一人靠在樹根下睡死過去?!

  那方才那青石,那竹籃,那帶著泥土芬芳的野山菌,那輕聲細語的家常閒聊……

  還有最後那個讓他心神巨震的無聲口型。

  究竟是一場荒誕詭譎的大夢,還是……

  風聲呼嘯,神木枝葉在頭頂發出宏大而神秘的沙沙輕響。

  祁卿夕猛地甩了甩頭,按住劇痛欲裂的額角,餘光掃過日頭——

  未時過半!

  「壞了!」

  顧不得去細究那詭譎的婦人與夢境,祁卿夕抓起地上的竹笠,足尖在斷崖邊緣猛地一踏,朝著城西石橋飛掠而去。

  山風在耳邊颳得呼呼作響,他心口怦怦直跳。

  掠出那片遮天蔽日的濃密老林,剛攀過半山腰一處怪石橫生的矮坡,迎面便撞見一道大步踏上山道的高大身影。

  彌南辰連腰間的佩刀都沒收攏,手裡緊緊扣著未出鞘的刀鞘,眼底壓著沉沉的血絲與慌亂,正大步往山坳深處迎。

  「夫君!」

  祁卿夕喊了一聲,腳下半點沒收力,整個人直愣愣撲進了迎面而來的懷抱里。

  彌南辰被他撞得身形微晃,長臂猛然收攏,結結實實地將人扣進懷裡。

  「上哪兒去了?」彌南辰手臂緊緊勒著他的後腰,呼吸粗重發顫,「你可知過了多久?」

  祁卿夕把臉埋在他頸窩處,鼻端全是熟悉的冷冽氣息,兩隻手死死抓著男人後背的粗布衣料,小聲討饒:「對不住,夫君。我誤了時辰……叫你著急了。」

  彌南辰沒應聲,只是箍著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胸膛劇烈起伏著,足足抱了許久,那紊亂的心跳才慢慢穩了下來。

  山坳里落葉沙沙,山道底下隱約傳來巡林哨衛的犬吠。彌南辰掌心撫過他的後頸,低聲問:「遇著人了?」

  祁卿夕抬起頭,伸手碰了碰男人緊繃的臉頰,坦白道:「沒有。夫君,我適才……不知怎的,竟在山頂樹底下睡死過去了。」

  彌南辰眉頭驟擰:「睡著了?可有哪裡不適?中毒了?」

  「沒有不適,也沒見毒氣。」祁卿夕搖了搖頭,心底掠過那素衣婦人的影子,斟酌片刻,到底沒在此刻將那場虛實難辨的怪夢說出來叫他平添憂心。


  彌南辰目光落在他沾了草屑的衣角上。

  祁卿夕緩聲道:「順著水脈一路走到頭,前頭是萬丈深淵,連著一株參天的大古樹,半個人影也沒有。我大約是這些日子趕路乏了,靠著樹歇了口氣,冷不丁便合了眼。」

  彌南辰拉過他的手腕,兩指搭在寸關尺處細細切了一回。指腹下脈搏跳動平緩沉穩,見內息沉穩平順,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那樹下有古怪,往後不可再去。」彌南辰收回手,掌心在他發頂壓了壓。

  祁卿夕應道:「記下了。你那邊呢?」

  「我探的正北那條道也是斷的,山勢被巨石封死,過不去人。」彌南辰道,「盤算下來,兩路皆無所得。先回客棧。」

  「嗯。」祁卿夕彎了彎眼,由他牽著往山下走。

  兩人繞開主驛道上的零星茶攤,沿著城牆根下的陰涼處折回客棧。竹門剛闔上,候在廊下的陸飛星便迎了上來。

  「主子,夫人。午後聖女宮遣了心腹過來,送來了明日大典混入後場的挑夫短褐,以及通行的骨牌。」

  彌南辰接過看了看,骨牌質地溫潤,雕著南詔九黎部的圖騰,做不得假。

  祁卿夕走到桌旁倒了盞涼茶,喝了半口,轉頭瞧著陸飛星:「明日若是對上那部族裡的人,手底下留兩分情面,莫要下手太過狠厲。」

  陸飛星頷首:「屬下明白。」

  「既如此,早些歇息。」彌南辰轉頭看向祁卿夕,將骨牌收攏入袖,「明日聖壇人多眼雜,須得仔細。」

  祁卿夕仰頭瞧他,眸光瀲灩:「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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