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可否陪我聊幾句家常?
夜色漸濃,窗外的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祁卿夕已湊在燈下,指尖壓著那半截殘破的羊皮卷,整個人幾乎半趴在案上,下巴擱在小臂里,烏髮順著肩頭滑落,拂在紙面上。
「夫君,過來瞧瞧。」祁卿夕抬手扯了扯身側男人的衣角。
彌南辰順著他的力道坐下,長臂一伸,將人撈進自個兒懷裡,下巴墊在祁卿夕肩窩處,視線落向案頭。
只見羊皮卷撕裂的斷口處,幾道暗紅色的線條戛然而止,分明順著四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岔開,一路蔓延向未知的迷霧深處。
「這南詔地界,生得跟個迷魂陣似的。」祁卿夕偏頭貼著彌南辰的面頰蹭了蹭,「夫君可瞧得出端倪?」
彌南辰掌心扣在他腰側,就著燈火掃了兩眼,淡聲道:「不是尋常輿圖。西北這道順著水系往下走,地勢愈走愈低,像是暗峽;正北的一道穿林而過,山勢陡絕,畫得密實;剩下的兩道路痕極深,倒像是人馬常走的古驛。」
祁卿夕挑眉:「就這麼幾眼,夫君便看出這麼多?」
彌南辰不置可否:「行軍布陣,看得多了,總歸能看出幾分。」
「嘖。」祁卿夕偏過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湊上去在他下頜上親了一口,笑眯眯道,「我夫君真厲害。」
彌南辰垂眸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祁卿夕夸完人,心情也跟著好起來,靠著他慢悠悠道:「不過夫君,你說他既然知曉我們在找『郁安禾』,又借著自個兒親外甥女的嘴將東西送上門,何苦只給半截?」
「他是在逼咱們咬他的鉤。」彌南辰下頜微動,蹭著他柔軟的髮絲,語氣沉得發涼,「北漠營前他退得乾脆,顯然不是拓跋烈那等沒腦子的莽夫。如今他拿一半殘圖當餌,後日又要陸飛星登台蠱斗,這四道岔口後頭,未必不是他布好的陷阱。」
祁卿夕笑眼微彎:「那咱們就老老實實等後日,去聖木祭壇由著他牽著鼻子走?」
「你何時這般聽話過?」彌南辰低笑一聲。
祁卿夕樂道:「知我者莫若夫君也。」
又道:「他想在祭台上稱斤論兩,我偏要在他登台前把底子翻過來。既然這圖上有四條道,明日天一亮,咱們去探一探。」
「南詔林深路險,四條道一日走不完。」彌南辰眉峰微斂,「明日你我分頭,先摸兩條路探個深淺。陸飛星他們帶人暗中盯著巡防司的動靜。」
祁卿夕轉過身,跨坐在他膝頭,雙手摟著男人的脖頸,額頭相抵:「那便依夫君所言。你走正北那條險峻的,我走西北順著水脈的。無論探著什麼,未時三刻,城西那座長滿紫藤的石橋頭匯合,如何?」
彌南辰定定瞧著他,眸色深邃:「若遇異動,莫要硬拼。」
「好。」祁卿夕眨了眨眼,往前湊了半寸,微熱的呼吸盡數撲在彌南辰唇間,「不過……在這之前,夫君是不是得先給點定心丸?」
彌南辰喉結微滾,不等他退開,扣住後頸便深吻了下去。燈火搖曳,案上的殘圖被拂落半截,夜色重重地壓了下來。
……
翌日,晨霧未散。
客棧後院的柴門輕響,兩道利落的身影已各自隱入晨霧之中。
祁卿夕著一身利落的窄袖灰布衫,頭上壓著尋常竹笠,腳下生風。按著昨夜殘圖上的墨線走向,出了城西的偏門,一路順著溪澗的水聲往深山摸索。
越往深處走,地勢愈發偏狹。
初時還能瞧見幾處山民採藥踩出的小徑,待穿過兩片盤根錯節的濕冷青竹林,前頭便只剩下被厚厚苔蘚掩住的濕滑山石。
南詔的晨霧重得很,吸進肺腑裡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甘甜氣。祁卿夕腳尖點地,身形如燕般在幾處陡峭的青石上掠過,耳尖微動,警惕地避開了兩隊巡守山林的苗裝暗哨。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腳下的水聲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浩大的山風呼嘯。
霧氣驟然被長風撕裂。
祁卿夕腳下一頓,穩穩落在一處凸起的懸崖青石邊緣。
「沒路了?」
他壓低竹笠抬眼望去,前方竟是萬丈懸崖,深不見底的裂谷里瀰漫著翻湧不息的乳白濃雲,連飛鳥都難度。
然而,真正奪去他呼吸的,卻並非這天塹絕壁。
在那深淵與斷崖的交界處,拔地佇立著一株大得匪夷所思的參天古樹。
那樹幹粗壯得怕是數十人合抱都圍不過來,墨褐色的樹皮宛如蒼龍鱗甲,虬曲盤旋,直刺雲霄。數不清的古藤垂掛如簾,通體散發著一股清冽的異香,遮天蔽日,竟硬生生在絕壁之畔撐起了一方天地。
祁卿夕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望不到頂的濃郁樹冠上,胸口不知為何,無端泛起一陣空落落的抽痛。
「順著水線走,竟走到了神木的根底下。」祁卿夕喃喃自語,指尖搭在袖底短刃的柄端,「是個死胡同。」
既然探不出阿姊的蹤跡,多留無益。他看了看天色,離與彌南辰約定的時辰已不算寬裕。
祁卿夕收了步子,腳尖微轉,正欲原路折返與彌南辰匯合。
「踏足了神木禁地,便這般急著走麼?」
一道輕柔婉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自參天古樹巨大的陰影背後飄了出來。
祁卿夕眸光驟寒,神經在一瞬間繃緊。
以他的警覺,十步之內落葉皆可辨位,方才這方圓數丈之內分明死寂一片,絕無活人生息!
「噌!」
短刃在腕底翻出一道冷光,祁卿夕身形未轉,足尖已借力後滑三尺,刃尖死死指向發聲之處,眼底煞氣畢現:「誰在裝神弄鬼?!」
樹根後頭傳出一聲低低的輕笑,隨即是一陣草葉摩挲的細響。
「哎呀,嚇著你了?」
伴隨著溫和的話語,一道身影提著竹籃,自那粗壯如城牆的古木後轉了出來。
竟是個穿著尋常素白粗布對襟褂子的中年婦人。
婦人髮絲用一根尋常木簪挽著,面容白淨秀麗,瞧著不過四十餘歲,眉眼溫潤含笑,眼角生著幾道淺淡的笑紋。她手裡挎著的竹籃里,還擱著幾把沾著露水的新鮮野山菌。
祁卿夕並未鬆懈分毫,短刃橫於胸前,冷聲道:「南詔神木絕壁,尋常飛鳥難越。閣下穿成這樣在此采野蕈,未免太托大了些。」
婦人瞧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僅不惱,反倒駐足掩唇笑了笑。
「小哥兒生得這般俊俏,怎麼脾氣同這山間的野雀兒似的,一驚一乍的。」婦人嘆了口氣,抬起空著的雙手在身側晃了晃,語氣輕柔,「你瞧瞧,這懸崖邊上就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深山婦人,身上連把割草的鈍刀子都沒有。」
祁卿夕眸子微眯。
在這等詭異的絕境之中,一個尋常婦人,才是最不尋常的變數。
「既是采山菌,便去別處采。」祁卿夕冷冷道,「在下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別急著走呀。」婦人也不阻攔,逕自走到神木下一方被歲月磨得油光發亮的青石旁坐了下來。
她將竹籃擱在一側,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仰起頭瞧著祁卿夕,眼神溫和:
「日頭正烈,山風也愜意。我在這深山老林里待得久了,平日裡除了頭頂這棵老不死的樹,連只喘氣的鳥雀都不肯落下來同我說句話。小哥兒既然有緣踏到這懸崖邊上,權當行行好,過來陪我說兩句家常,解解悶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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