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背後之人竟是他
正午的日頭晃得人眼皮發燙,青石板上的水痕早被蒸乾了。
院子當中的石磨旁,直挺挺立著一個人。
陸飛星兩手垂在身側,長劍貼著腿側肅立,整個人從脖頸到耳根黑得透徹。
大概是易形烏木露的藥勁過於紮實,他平日裡那張沒什麼波瀾的冷臉,此刻在泛著油光的深色襯托下,隱隱透著幾分生無可戀的僵滯。
破軍蹲在廊柱底下,手裡拿短刀刮著箭翎,冷不丁抬了下眼,嘴角抽了抽,手腕一偏,險些把自個兒的大拇指刮下一層皮。
「噗……」
他趕緊低頭咬住後槽牙,假裝咳得撕心裂肺。
陸飛星連眼珠子都沒轉,喉嚨里壓著一聲冷嗤:「想笑就滾去柴房笑,憋死了沒人替你收屍。」
「哪敢啊統領,」破軍揉了揉通紅的眼角,把短刀往靴筒里一塞,煞有介事地往前湊了湊,「屬下這是替統領高興。您瞧瞧這氣色,厚實,打眼,往這客棧門前一杵,連門神畫都省得貼了。」
陸飛星手掌微微一按劍柄,長劍在鞘里發出輕微的一聲「錚」。
破軍立刻縮了脖子,連滾帶爬地退回陰涼地里,不敢再多嘴。
祁卿夕斜倚在廊下的竹椅里,手裡端著半碗浸了井水的碎梨,拿小竹籤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他撩起眼皮望了望天色,又瞧了瞧院當中站得筆直的暗衛統領。
「晌午過了快大半個時辰了。」
祁卿夕打趣道:「陸統領這身皮算是白染了。那小姑娘若是真放了鴿子,你今夜就頂著這張臉去街上巡夜吧,免得浪費了藥效。」
陸飛星眼皮跳了兩下,緘默不語,周身氣壓愈發低沉。
彌南辰靜坐身側的竹案旁,手裡握著一柄無鞘的隨身短匕,正垂眸慢條斯理地將竹簍里的青核桃削去外皮。
「她不敢。」他將削好的核桃仁扔進祁卿夕手邊的素碟里,「她若想反悔,昨日就不會露出那種急色。八成是脫不開身。」
「脫不開身是一回事,遞信給她的人怎麼打算的,又是另一回事。」祁卿夕順手捏起核桃仁扔進嘴裡,嚼得咔嚓作響,「那背後的人既然能把消息精準遞到她手裡,今日她遲遲不到,說不準就是後頭的人動了什麼別的心思。」
彌南辰抬眼淡淡掃向院中黑影,聞聲不語。
陸飛星終於硬邦邦地吐出一口氣,嗓音低沉:「主子,屬下可否進屋歇片刻?這藥水曬久了,臉上刺得慌。」
破軍在後頭悶聲插了一句:「統領莫慌,曬足了才能黑得勻淨。」
陸飛星實在忍不住了,反手就要抽劍。
祁卿夕眼角微彎,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前頭虛掩的柴門突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一道毛手毛腳的身影手足並用地從牆頭翻了進來,徑直摔在了後院堆著的柴草垛上。
「哎喲……摔死我了……」
碎草紛飛間,那朱紅百褶裙的少女連滾帶爬地扒開枯柴,頭上原本插得筆直的銀雀簪子斜斜掛在耳畔,臉上還蹭著兩道黑灰。
她甚至來不及拍打裙擺上的草屑,心虛地往後頭牆外張望了兩眼,這才轉過身,小跑著竄上了竹廊台階。
「對不住對不住!來晚了!」少女兩手合十,對著坐在上首的彌南辰和祁卿夕連連作揖,氣喘吁吁道,「族裡的大祭司突然發了瘋,非說後日的祈福祭典關乎神木氣運,帶著幾個老嬤嬤把我按在偏殿裡試了整整六套祭袍!我好不容易藉口腹痛,翻了淨室的後窗才溜出來的!」
彌南辰垂眸看著手中的匕首,將一枚核桃剖成兩半,冷冷道:「聖女排場,倒是不小。」
「真不是故意的!」少女生怕二人不悅離去,急忙擺手解釋,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掃。
這一掃,正正撞上了抱劍立在石磨旁的陸飛星。
少女腳下一滑,當場後退半步。
她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過去圍著陸飛星轉了半圈,小巧的鼻翼抽動兩下,末了猛地一擊掌:「妙啊!這黑得簡直渾然天成!比我們南詔獵虎的勇士還要黑上三分!這要是往祭台下一站,誰敢說他是個外族小白臉?!」
陸飛星麵皮抽動,死死抿著唇,極力克制著拔劍的衝動。
破軍又嘴欠的開了口:「聽見沒?統領,聖女誇你呢。」
陸飛星冷眼掃過去:「閉嘴。」
祁卿夕抬手虛虛攔了一下,笑意淺淡:「行了。人我們替你備下了,姑娘答應的東西呢?」
少女收斂了嬉鬧,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她警惕地四下瞧了瞧,伸手入袖,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隻用油布緊緊裹著的長形絹包,反手遞到了祁卿夕面前的竹案上。
「給。」她小聲道,「這就是你們要的東西。」
絹包落案,彌南辰削核桃的刀尖微微一頓。
祁卿夕低頭瞧了一眼那四方規整的物件,卻沒有伸手去拆。
他兩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後倚了倚,目光落在少女滿是汗珠的臉上:「姑娘隨意拿個布包過來,便想換我們一個人去替你擋三記要命的蠱斗?怎麼證明這裡頭的東西當真能找著郁安禾?又或者說……給你這東西的人,當真可信?」
少女一聽這話,登時柳眉倒豎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懷疑我拿假貨誆你們?!」
「非是懷疑姑娘。」祁卿夕微眯起眼,語氣平緩卻寸步不讓,「只是姑娘也說了,消息是旁人遞到你手裡的。南詔地界水深莫測,我們初來乍到,若是一頭撞進旁人的陷阱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才不會害我!」少女急赤白臉地脫口而出,狠狠跺了跺腳,「那是我親舅舅!親舅舅能坑自個兒的親外甥女嗎?!」
話音脫口的瞬間,少女身子猛地一僵,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兩顆眼珠子驚恐地亂轉。
院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祁卿夕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頭,定定地看著她:「令舅?不知南詔王庭之內,哪位貴人能這般手眼通天,不僅知曉我們入關的行蹤,連千里之外的舊人名姓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少女鬆開捂著嘴的手,見話已說漏,索性破罐破摔地往竹欄上一靠,別過臉去嘟囔道:「我舅舅是九黎部的掌旗統領,南詔王上的親隨,他叫烏蒙!你們若是怕了,現下打道回府還來得及!」
烏蒙。
二字入耳,彌南辰擱下了手裡的刀,眸光漸沉。
祁卿夕的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腦海中瞬息萬變。
他斂住眸底地冷色,面色如常,伸手解開了案上的油布絹包。
裡頭裹著的是一張陳舊的羊皮卷,邊緣泛著火灼般的深褐色。祁卿夕兩指捏住一角,將其在案頭緩緩抖開。
攤開不過半尺長短。
那赫然只是一截殘圖,山川河流的走勢在正中斷開,右下角的落款與標記皆被生生撕了去。
祁卿夕挑眉,將那半張羊皮往案上一擲,看向少女:「怎麼只有一半?」
少女梗著脖子,眼神有些發飄,理直氣壯道:「我舅舅說了,中原人心眼多得很,若是一股腦全給了你們,萬一你們拿了地圖拔腿就跑,後日的退婚蠱斗誰替我去打?!」
「你舅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彌南辰冷冷道。
少女嚇得縮了縮脖子,哼聲道:「後日午時,只要這位黑臉大俠在聖壇上當眾把那個討厭鬼打服,逼他交出退婚契書,剩下那一半圖,我舅舅自會親手奉上!」
「行,東西我收下了。」
祁卿夕收起那半張殘圖,疊好塞入袖中。
他又道:「不過,光憑這半張死物,我們心裡終究沒底。能否勞煩聖女引薦,讓我們在後日登台前,先同你那位舅舅見上一面?」
「那不行!」少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兩日九黎部的長老盯他盯得緊,他掌著祭典的防務,哪有空私下來見外族商賈?你們要是大搖大擺去找他,不等開口,就得被巡防營當細作拿下了!」
祁卿夕順著她的話問:「如此,那便只能等到後日登台?」
「急什麼!」少女狡黠一笑,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道,「後日午時,全城的部族勇士都要去聖木祭壇觀禮。我舅舅是主祭統領,定會坐在主賓席最前頭。你們若是想名正言順地進去,明日一早,扮作我們聖女宮的近身挑夫和隨從便是!」
破軍在旁邊看了一眼彌南辰,詫異挑眉道:「挑夫?我們?」
少女瞪了他一眼:「挑夫怎麼了?」
她拍了拍腰間的銀鈴,得意道:「本聖女出巡,帶幾個中原雇來的腳夫進場搬運貢品,誰敢多嘴盤查?到時候你們立在候場區,抬頭就能瞧見我舅舅那張棺材臉!」
彌南辰沉聲道:「若登台露了破綻,聖女當如何收場?」
少女輕嗤一聲,擺擺手:「只要他能打,南詔只認輸贏,不認來路!行了行了,我不能多待,淨室那邊快要露餡了!」
她轉身兩步竄上竹欄,扒住牆頭,回眸衝著廊下的陸飛星一呲牙:「大俠,後日瞧你的了!要是輸了,我就叫我舅舅把你們一併扣下來餵毒蟲!」
話音未落,紅影一閃,銀鈴聲自牆外碎碎掠過,轉瞬便沒了動靜。
小院裡再次靜了下來。
彌南辰指尖輕轉短匕,插回腰間皮鞘:「進關時那個統領,是烏蒙的人。」
祁卿夕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眸色冷冽:「手伸得夠長的。」
彌南辰起身,緩步走到竹椅身後:「他是算準了我們非找那女子不可。」
「找是自然要找。」祁卿夕放下茶盞,眼底浮起一絲冷意,「不過既然摸清了底細,後日去見他,主動權可就由不得他一人說了算了。」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依舊黑若生鐵的陸飛星。
「陸統領,回屋歇著去吧。」祁卿夕收了眼底的鋒芒,沖他挑了挑眉,「後日登台,可全指望你了,別砸了自家的招牌。」
陸飛星面無表情地抱劍一躬身:「屬下明白。」
他轉過身,又頓了頓,回頭看著還在笑的破軍,冷聲道:「若是再笑一聲,後日上台替我挨蠱。」
破軍立刻抬手捂住嘴,連連搖頭。
陸飛星邁著僵硬的步子,悄無聲息地縮進了陰暗的偏房。
待旁人都退了出去,竹廊下只餘下微風穿堂的動靜。
祁卿夕抬眸瞧著他那張深麥色的峻拔面容,忍不住朝他伸出手,道:「夫君,後頭怕是沒得消停了。」
彌南辰順勢俯下身方便他動作,一手撐在竹椅的木扶手上,將祁卿夕完完全全困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他握住臉側的手,拉至唇邊,一瞬不瞬的鎖著祁卿夕的眼睛:「有我在,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便是。」
男人的黑眸里只有他一人的倒影,專注、沉淪。
祁卿夕指尖輕輕一蜷,只覺半邊身子都被那落在掌心的吻灼得發酥,輕聲應道:「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