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煤球也惹眼
來人一身赤色統領錦甲，單手按刀，打馬自哨樓後轉出。
那人眉間壓著川字，勒停了馬，視線掃過僵在僵在原處的車馬，目光落在彌南辰身上，眼皮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便迅速挪開，冷冷落向那乾瘦副將。
彌南辰眸光微動，面上卻波瀾不驚，依舊一副低眉順眼的沉穩鏢頭模樣。
「今日是什麼日子，你腦子叫山風吹傻了？」
那人居高臨下，劈頭蓋臉便是一聲冷斥：「聖女奉王庭諭令巡境賜福，午時便要駕臨雲蘿城主道。」
副將被訓得一縮脖子，正要辯解，那人已按著刀柄，語氣森然：「大祭司早傳了死令，雲蘿關前後三十里嚴禁滯塞商路，更不許動刀兵見血光，免得污了神樹福澤。你在這處磨蹭，是嫌脖頸上的腦袋頂得太穩當？」
那副將聞言，臉色驟變，刀鞘上的氣焰瞬間滅了個乾淨，慌忙躬身行禮：「統領明鑑！末將只是瞧著這車隊遮遮掩掩……」
「幾車茶錦罷了，貨單印章分毫不差，由得你在此嚼舌？」統領折轉馬頭，眼皮都懶得掀，「開拒馬，放行。莫誤了時辰。」
「是、是！」副將擦了把虛汗，手一揮，鐵戟齊齊收回，兩丈高的粗木拒馬被兵卒合力拖開一條寬道。
彌南辰手掌微扣，不著痕跡地在祁卿夕垂在馬側的膝彎處輕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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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卿夕按在袖中暗器上的指尖悄然鬆開，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那統領，一夾馬腹，隨著偽裝的車隊平穩駛入了青石關門。
一入雲蘿關，周遭的天地驟然換了副模樣。
南詔的城郭不似中原那般方正肅穆，依著連綿的山勢而建，層層疊疊的竹樓木閣懸在青石古道兩側。
今日正逢一年一度的聖女祈福大典，整條長街被數不清的五彩錦緞與鮮花藤蘿鋪得滿滿當當，沿街的香爐里飄散著一股清冽奇詭的百草薰香。
四方湧來的各族百姓穿著色彩斑斕的滾邊百褶裙，手搖銀鈴，歌舞喧囂，整座山城沸反盈天，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難尋。
「好生熱鬧。」
祁卿夕撩開薄紗一角，伏在鞍橋上好奇地四下瞧著，看夠了便隨手將薄紗攏好。冷不丁，前方的長街盡頭爆開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與銀鈴交錯之聲。
「聖女出巡了！」
「拜見聖女！願神木庇佑，歲歲豐稔！」
人潮如海浪般呼啦啦朝兩側退去，無數人伏地祈禱，又興奮地將手中的鮮花拋向半空。
只見長街盡頭，由八頭披著紅錦的大象緩緩拉著一座巨大的純金鏤空飛花樓車。樓車四角垂掛著青玉風鈴，無數淺紫色的薄紗在風中翩躚起舞。
而在那高台軟榻的邊沿，正大喇喇地坐著一個穿一身朱紅綴銀鈴百褶短裙的少女。
少女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歲，頭上戴著繁複沉重的純銀孔雀冠，偏生她性子半點坐不住，壓根沒有半點「神聖不可侵犯」的架子。
她赤著一雙繫著銀鈴的白皙小腳，坐在高台上晃晃蕩盪，嘴裡嚼著不知名的小野果，正笑眼彎彎地衝著底下的百姓拼命揮手，時不時還從懷裡抓出一把乾果碎銀，歡天喜地地往人群里砸。
「大家別拜啦！快起來接果子！今日甜得很！」
少女嗓音清脆，陽光灑在那張白皙明媚的臉上，笑容燦爛得甚至有些晃眼。
祁卿夕本是隨便瞧個熱鬧，目光在那少女臉上滑過的一瞬間，整個人卻猛地一頓。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迅速又將薄紗掀起一角，上上下下仔細端詳著那高台上的少女。
緊接著，祁卿夕猛地轉過頭，視線直勾勾地釘在了身旁牽馬的彌南辰臉上。
看一眼彌南辰，又轉頭看一眼樓車上的少女。
再看一眼彌南辰。
祁卿夕沒忍住，扯了扯彌南辰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夫君！夫君你快抬頭瞧瞧！」
彌南辰本就不喜這喧鬧之所，正護著馬匹避開人流，聞言微一駐足：「怎麼了？」
「你瞧那樓車上的小姑娘！」祁卿夕湊到他耳邊，手指悄悄指了指，「拋開你現在這身黑皮不談，她同你生得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彌南辰眉心微蹙，只當這小狐狸又在信口胡謅，順著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抬眼掃了過去。
這一抬眼，正巧微風掀開了樓車外層層疊疊的紫紗。
高台之上的紅衣少女正歡快地往下撒乾果，目光隨意往人群里一溜，兩人的視線，不偏不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高台上的少女嘴裡的野果「啪嗒」一聲掉在了裙擺上。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瞬間瞪大。
「啊——！！」
少女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把身旁搖扇的侍女嚇得手一抖。
彌南辰甚至連第二眼都沒施捨給高台，面無表情地轉回頭：「天下之大，相貌偶有肖似之人何其多。」
他一把拉過祁卿夕馬匹的韁繩，低聲道：「走吧。」
「好。」祁卿夕拉下薄紗，兩人轉過馬頭，帶著車隊便要順著人流退入旁側的窄道。
「哎！哎哎！你別跑啊！」
少女手腳並用地從軟榻上爬了起來，銀冠上的流蘇叮噹亂撞，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從飛花樓車上翻下來。
一旁的侍女見狀，撲上去一把抱住少女的腰：「聖女！聖女不可啊！您可千萬不能跳下去啊！」
少女掙扎著，連忙衝著底下的開道侍衛喊：「攔住他！快給本聖女攔住他啊！！」
然而，整條長街早已陷入了狂歡的汪洋大海。
周圍的百姓聽見聖女指著人群大喊大叫，還以為是神明降下了什麼歡喜的旨意，頓時爆發出更加驚天動地的歡呼喝彩：
「聖女賜福啦！神木顯靈啦！」
任憑那小聖女在車上急得跳腳大喊，她的聲音也瞬間被淹沒在滔天的銅鑼與歌舞聲里。
借著這一團亂麻的擁擠，彌南辰一行人腳下生風，三拐兩繞，轉眼便隱入了逼仄幽靜的深巷之中。
……
半炷香後，雲蘿關內城，一處依山傍水的清幽客棧。
陸飛星早早包下了最裡頭的一處獨棟竹木小院，破軍等人將貨車安頓在後院，設好暗哨。
院門前頭垂著幾叢青藤，遮去外頭巷道里大半的視線。祁卿夕在門邊側著身，指尖搭在虛掩的木柵欄上，微抬著下頜，正往長街那頭的喧鬧聲里瞧。
外頭隱隱還能聽見銅鑼銅鈸敲打的餘音，熱氣烘烘的。
他瞧了片刻，大約是覺得沒什麼意思，便收了步子折身小跑過來。腳下的軟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快的細響，直直奔向正立在廊下解護腕的彌南辰。
祁卿夕一把抱住了彌南辰結實的小臂，整個人貼了上去，拿臉頰在他粗布衣料上親昵地蹭了蹭。
「夫君。」祁卿夕仰起臉，睫毛微顫，「我方才瞧見後頭冒熱氣了，這小院裡竟圈著一口活水暖泉。我有些乏了，想泡一泡，然後睡一會兒。」
彌南辰扯下另一隻護腕，隨手擱在廊柱旁的小几上。他垂眸看著掛在自個兒胳膊上的人，手掌順勢探過去，穩穩托住祁卿夕的腰背，稍一發力，便將人整個打橫抱了起來。
「跑這一路，確實受累了。」彌南辰低下頭，就著那白淨的臉側親了一口，「抱你去洗。」
祁卿夕雙臂順勢環住他的脖頸，下頜搭在他肩頭，笑得眉眼彎彎：「夫君真好。」
後院由竹籬圍著，裡頭果然嵌著一方青石砌成的湯池，引的是山間天然的滾水，水汽騰騰，將周遭的竹葉都熏得濕漉漉的。
彌南辰將人抱至池邊石階上放下，抬手去解祁卿夕腰間束著的細帶。
衣衫一件件滑落，堆疊在乾爽的竹榻上。祁卿夕赤足踩入水中，溫熱的泉水瞬間沒過膝彎，一路漫到腰腹，激得他輕輕舒了口氣。彌南辰亦褪了外袍跨下池來，水波盪開，撞在兩人腿側。
祁卿夕在水裡轉了個身，趴伏在池邊的青石台上，雙臂交疊枕著下巴，濕漉漉的黑髮貼在光潔的脊背上。水汽氤氳里，那截腰線在清亮的水面下若隱若現。
彌南辰行至他身側坐下，掌心浸了水，自他修長的後頸一路撫下，替他按壓著長途騎馬累著的筋骨。
「那小聖女方才在樓車上衝著咱們這邊叫喚得厲害。」祁卿夕側過頭，下巴依舊抵著手背，眼珠子轉了轉，語調裡帶著點笑意，「夫君，你瞧見沒？」
彌南辰手下力道沉穩，指腹揉過他微僵的肩胛，淡聲道：「沒細看。」
「我瞧著倒有趣。」祁卿夕看著彌南辰那張黝黑的臉，伸手在男人的下頜上摸了一把，嗤嗤地笑，「南詔的小姑娘，莫不是單喜歡這般黑里透硬的相貌？」
彌南辰握住他在下頜作亂的手指，帶到唇邊碰了碰，道：「管她喜歡什麼。你若喜歡探究這些，不如先探究探究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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