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夫人好生厲害
山坳前,清溪潺潺。
下游水聲拍打著卵石,暗衛們正蹲在淺灘邊剖洗那頭碩大的野豬。
祁卿夕向來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他在溪邊淨了手,便拉著松泫踏入了淺灘。
一人一馬在沒過腳踝的清涼溪水裡蹚來蹚去,洗著馬蹄上的碎泥與青苔。清脆的笑聲隨著水花濺起,伴著白馬歡快的響鼻,順著林間微風悠悠蕩開。
溪水上游處,彌南辰立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旁,正拿干布巾慢條斯理地拭著劍身上的薄塵。
林間撲稜稜一聲輕響。
一隻灰色信鴿穿林破霧,自雲頭急墜而下,精準地落在了彌南辰伸出的手背上。竹筒以火漆封口,其上赫然烙著皇陵內監專用的秘印。
立在數丈外的陸飛星神色一凜,腳步微動,見彌南辰抬手止住,便識趣地停在原地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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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南辰指尖微錯,剝開了密封的火漆。
自筒內倒出的並非尋常官驛文書,而是一方素色錦帕,角落處繡著早已褪色的蘇氏族徽,邊緣染著幾星乾涸發黑的暗沉血斑。
展開帕子,上頭是用金簪蘸墨倉促寫就的殘字,字跡顫抖凌亂,力透絹帛:
「……罪婦蘇氏,身負萬死之愆,天地不容,先帝在前,無顏再苟活於世。」
「疏珩去後,我神魂顛倒十載,直至那日慈寧宮中一口心血嘔出,方如夢初醒……當年先太后臨產大出血而亡,非天意,乃南詔國師潛伏宮中所下暗手。我當年偶然撞破密信,本該立刻報予疏珩……可我心頭生了鬼。私心壓過良知,按下不表,南詔那賊人窺破我的欲壑,順水推舟下了蠱。」
「這十載春秋,我無時無刻不在藉口是蠱毒害我……可我心底明白,蠱蟲不過是引子,撕開的卻是我骨子裡的惡念與貪慾。蘇家教我爭權謀勢,我嫉恨疏珩待你更甚於我,我貪戀垂簾聽政的無上權柄……我索性借題發揮,將奪位之恐、猜忌之毒無限放大,借瘋魔之名行蛇蠍之舉,終至鑄成弒君弒夫的彌天大禍!」
「及至後來,我為坐穩垂簾之位、除你而後快,竟利令智昏,引狼入室,賣國求權,險將大雍三百年社稷雙手奉與異族……」
「惡鬼已齧盡心血,萬死莫贖……南詔國師如今權傾王庭,所圖乃大雍社稷與昔年聖女血脈。當年種下的惡因,便由我去泉下向疏珩贖罪……南辰,防之,誅之。」
絹帛最末處,還附著皇陵守將的一行硃筆小楷:
「太后抵陵當夜,自絕於先帝棺槨前。陛下已降密旨合葬,不起大喪。」
山風掠過密林,松濤如海,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彌南辰立在青石旁,玄青色的袍袖在風中翻飛。
蘇雲瑤是野心與蠱毒彼此滋養、互相成全的惡鬼。可即便明白了因由,也填不平當年的血海;知曉了真相,亦換不回當年那個會笑著拍他肩頭、喚他「小辰」的兄長。
彌南辰眼眸幽深,自腰間摸出一枚火折,輕輕吹燃。
赤紅的火舌貪婪地卷上帕角,細微的焦糊味升騰而起。
指節鬆開,灰燼隨風散入奔流的山澗,轉瞬無蹤。
微涼的山風裡,腳步踏過落葉,悉窣微響。
祁卿夕方才在淺灘瞧見信鴿便已上了岸。他濕漉漉的靴底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彌南辰側前方,雙手順勢環住男人緊窄的腰身,將下頜軟軟地擱在男人的胸膛前,仰著臉,直直望著男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繃的唇角。
「夫君。」祁卿夕輕聲道,「不要不高興。」
彌南辰垂眸看著他,大手順勢覆上他在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指腹收攏,低低將帕上言語及皇陵變故三兩語道盡。
祁卿夕靜靜聽完,眸色微冷,嗤笑道:「自身貪婪弄權,縱有外力挑唆,終究是她自取滅亡。」
說到此處,他眼底翻湧起一片冷冽的殺意,輕聲慢語道:「至於南詔那個弄權害命的國師……惹得夫君這般難受,我要他死。」
彌南辰低頭注視著眼前這隻只為他亮爪子的小狐狸,原本沉鬱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微瀾。
他沒有言語,只抬起粗糲的拇指,抵在祁卿夕微涼的唇瓣上,緩緩往裡微壓,輕巧地碾開了那兩片殷紅。
祁卿夕順從地微張開唇,任由男人帶著薄繭的指腹沿著他的唇線緩緩描摹,齒尖下意識地在上面不輕不重地磨了磨。那雙清透的眸子裡漫著一層瀲灩的水汽,毫不遮掩他的縱容。
彌南辰眸色轉深,指腹順著他柔潤的下唇揩過,隨後抽回了手,掌心順勢滑至他的後頸,順勢俯下身來,薄唇幾乎貼上了祁卿夕的鼻尖。
祁卿夕被勾得心頭髮癢,眼尾微彎,主動仰起下頜,軟聲問道:「夫君,要接吻麼?」
彌南辰聞言,低啞應道:「要。」
說著,兩人的距離不過毫釐,祁卿夕順從地閉上眼迎了上去——
然而預想中的觸感卻沒有落下來。
彌南辰唇角惡劣地微勾,在最後一刻驟然止住動作,好整以暇地直起了修長挺拔的脊背。
甚至,男人還故意微揚著下頜,居高臨下地垂著眸子瞧他。
祁卿夕吻了個空,猛地睜開眼,有些氣惱地瞪他:「彌南辰!」
他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去夠,可彌南辰身形本就比他高大健碩得多,這會兒鐵了心故意逗他,任憑祁卿夕怎麼仰頭,鼻尖也只能堪堪蹭到男人的喉結。
祁卿夕磨了磨牙,伸手一把揪住男人胸前的衣襟,手上使勁往下一拽:「你給我下來點!」
彌南辰穩若泰山,反而挑了挑眉,氣定神閒地看他折騰。那副無賴模樣,簡直囂張得要命。
祁卿夕氣笑了,踮著的腳跟落回地面,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行,你長得高,你了不起。」
在彌南辰略帶疑惑的目光中,祁卿夕果斷鬆開他的衣襟,氣勢洶洶地轉過身去。
不遠處的樹蔭下,破軍聽見自家王妃那聲拔高的嬌斥,下意識轉過頭來想瞅瞅怎麼回事。
還沒等他看清,陸飛星已然到他身邊,連鞘帶柄輕輕往後一搡,正正抵在破軍的胸膛上,將他探出來的腦袋生生逼了回去。破軍立刻會意,默默低下了頭,轉過身去擺弄玄茨馬鞍上早就扣好的搭扣。
就在這時,溪灘邊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
只見祁卿夕在溪水旁掃了一圈,果斷抱起一塊平整厚實的大石頭,穩穩砸在彌南辰的腳邊。
隨後,祁卿夕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施施然一腳踩了上去。
這一墊,兩人的視線登時平齊了,甚至祁卿夕還要微微高出小半寸。
彌南辰眉梢微挑,剛想失笑,領口便猝不及防地被人狠狠一把拽住!
祁卿夕半點沒客氣,借著這多出來的高度,兇巴巴地將男人的領口往自己身前一扯,整個人直接霸道地貼了上去。
水聲輕微作響,山風吹散了周遭所有的沉鬱。
良久,祁卿夕才稍稍退開半分,喘著粗氣,居高臨下地睨著身前呼吸微亂的男人。
祁卿夕抹了下嘴角的水漬,眉梢眼角儘是得意:「哼,親到了。」
彌南辰低笑出聲,乾脆伸臂將他整個人往懷裡一帶,低頭埋在他頸窩處輕喘,促狹道:「是,夫人好生厲害。」
祁卿夕心頭舒坦至極,被折騰出來的火氣全消了。餘光掃了眼下游,見暗衛們正好將收拾妥當的裡脊與後腿肉裹進油紙。
他拍了拍彌南辰結實的後背,從石頭上輕巧地跳了下來:「瞧,肉都收拾妥了。正事要辦,肚子也得填。晚些到了前頭的驛館,夫君可得說話算話,拿出真本事來餵飽我。」
彌南辰低沉地應道:「好。」
他伸手將祁卿夕微涼的指尖扣進掌心,轉過身,牽著人朝林外整裝待發的馬隊走去。
見兩人走近,數丈外的陸飛星立刻將玄茨與松泫的韁繩一併遞了上去:「王爺,夫人,下游的肉料與行裝皆已清點歸攏,前頭探路的暗哨回傳,三十里外的官驛尚無異常。」
破軍亦上前一步,神色平穩地抱拳行禮:「屬下等隨時可拔營啟程。」
彌南辰接過韁繩,微微頷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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