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從沒落下過的生辰禮
假山背風處,青竹搖曳。
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春夜的寒意已被漸漸回暖的泥土氣息沖淡。
彌南辰剛打發走趙管家,正欲折回水榭尋自家王妃,身後便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他駐足回眸,見是彌璟,周身的冷肅自然而然地散了幾分:「怎麼過來了?外頭風大,身子才見好,莫要貪涼。」
彌璟停在兩步開外,低低喚了一聲:「皇叔。」
彌南辰垂眸看著他:「有事?」
彌璟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將懷中那個深藍色的錦盒高高舉過頭頂,鄭重地遞到了彌南辰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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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南辰神色微怔,目光落在那錦盒上:「這是何物?」
「這是……璟兒給皇叔備的生辰禮。」
彌璟抬起頭,清澈的眼眸里映著月光,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
彌南辰沉默了片刻,眉頭微攏:「本王的生辰,尚有月余。」
彌璟垂眸,聲音放軟了些:「璟兒知道。但皇叔明日便要遠行,路途遙遠,還不知何時能歸。璟兒怕……怕到時候趕不及親手呈給皇叔。」
他頓了頓,有些惴惴不安地小聲道:「皇叔若是不喜,璟兒……」
彌南辰看著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年,終是伸手,將那錦盒接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挑開銅扣,盒蓋掀開。
盒內鋪著明黃色的軟綢,裡頭並未放什麼價值連城的金玉異寶,唯有一枚用上好沉香木細細打磨出來的平安扣,下面繫著一道暗紅色的絲絛流蘇。
木紋古樸,刀工算不上精巧絕倫,甚至邊緣處還留著幾道極淺的修銼痕跡,但每一道弧線都被摩挲得細膩光潔。
「這不是內造辦的手藝。」彌南辰指尖觸上那微涼溫潤的木質。
彌璟有些赧然地絞了絞袖口,耳根泛紅:「是……是璟兒在乾清宮偏殿裡,親手刻的。」
他抬眼飛快地覷了一下彌南辰的神色,又垂下眼帘,小聲道:「璟兒知道皇叔見慣了神兵利器,府里什麼珍寶都不缺……這塊料子是當年父皇私庫里留下的老沉香木,璟兒親手磨了半個月,又特意去相國寺請高僧誦經開過光。」
少年抬起頭,眼底映著竹影間漏下的碎月光,聲音微啞:「只盼皇叔往後歲歲平安,長命百歲。此行南詔,定要平平安安地歸來。」
假山下的竹影隨風輕晃,細碎的月光落在木扣上,散著溫潤的微澤。
彌南辰握著那枚平安扣,神色徹底柔和了下來。
「好。」
他合上錦盒,抬手在彌璟的肩頭用力按了按,道:「本王收下了。」
又囑咐道:「前朝文武盤根錯節,你既已執掌玉璽,便莫要輕信身側近臣的奉承。有疑難處,多問沈雲舒與裴錚。」
彌璟重重點頭:「璟兒謹遵皇叔教誨!」
彌南辰看著少年微仰的臉龐,眸光微動,忽然轉過頭,對著假山一側的陰影處淡淡喚了一聲:「陸飛星。」
「屬下在。」
竹林陰影微晃,陸飛星自假山後轉了出來,手裡恭恭敬敬地捧著一個烏木雕雲紋的四方錦盒。
彌璟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皇叔,這是……?」
彌南辰從陸飛星手中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烏木匣,順勢遞到了彌璟面前。
「本來是備著明日離京前差人送入宮裡的。」他淡淡道,「既然你今日把生辰禮提前給了,那本王的這份,索性今夜便交給你吧。」
彌璟徹底呆住了,捧著烏木匣的手指有些發顫:「皇叔……給我的生辰禮?」
彌南辰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怎麼?你莫不是忘了,你我二人的生辰,本就是同一日。」
彌璟的呼吸猛地一滯,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鼻尖瞬間泛起酸澀。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烏木匣的搭扣。
錦緞之上,靜靜躺著一柄精巧無雙的錯金龍紋短匕,旁邊則整整齊齊疊放著一件薄如蟬翼、觸手生溫的金絲軟蝟甲。
彌璟撫摸著那件冰涼卻貼心的護身軟甲,指尖劇烈地顫抖著。
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模糊不清的往昔畫面,忽然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
從他五歲被推上龍椅起,每一年五月初六他的生辰之夜,不論白日裡前朝的氣氛何等壓抑,也不論太后如何在耳邊敲打他防備攝政王,可每至深夜,他寢殿的內閣案頭,總會悄無聲息地多出一樣奇巧貴重的生辰禮。
有時候是一套尋遍天下也難覓的名家孤本策論,有時候是一張韌勁極佳卻不傷手的量身雕弓,甚至是民間早已失傳的九連環鎖……
那些東西從未落過款,來得神出鬼沒,太監們只當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暗衛討好天子,而太后每每瞧見,總是疑神疑鬼地命人收繳乃至當場砸爛。
彌璟曾無數次躲在帷幔後頭,緊緊抱著那些被搶救下來的物件,偷偷紅著眼眶想:這天底下,除了那個成日裡面冷如霜的皇叔,還會有誰,能這般清楚地知道他想要什麼、缺什麼?
可當年那道無形的深淵橫在兩人中間,他怕太后的尖叫,更怕皇叔眼底那刺骨的寒意,他連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一度懷疑是自己的妄想。
「皇叔……」
彌璟猛地抬起頭,聲音忽然哽在喉嚨里,顫得幾乎不成調。
他終於問出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從前每逢五月初六,璟兒案頭那些悄悄擱著的物件……其實,一直都是皇叔送的,對不對?」
彌南辰對上少年那雙滿是求證與震顫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終是沒有否認。
他微微垂眸,語氣平和:「當年你年紀尚小,太后視本王如洪水猛獸,稍有風吹草動便疑神疑鬼。本王若是大張旗鼓地送進宮去,落在她眼裡便成了不懷好意的試探與拉攏,最後倒霉的只會是你,免不了要挨她一頓無端的斥責與罰跪。」
彌南辰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些無可奈何:「所以,只能讓暗衛趁夜挑著沒人的空當擱在殿裡。你倒好,有一年藏得不嚴實,被她搜了去,聽說還挨了手板心。」
彌璟再也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一滴接一滴。
「皇叔……」彌璟哽咽著,將那烏木匣死死抱在懷裡,聲音沙啞又發悶,「璟兒喜歡……璟兒好喜歡這份禮物……」
彌南辰聽著眼前少年壓抑的哭泣聲,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素淨的錦帕,緩緩覆在少年的臉頰上,輕輕拭去少年頰邊滾落的淚珠。
他眉峰微動,眼底漾著罕見的溫和笑意,語調低緩打趣道:「哭成這隻花貓模樣,前頭席面上全是你的肱股之臣,若讓他們瞧見自家的天子抹鼻子掉金豆,看你這九五之尊的面子往哪兒擱。」
彌璟吸著鼻子,被皇叔難得的揶揄逗得破涕為笑,揉了揉紅通通的眼圈,帶著鼻音嘴硬道:「他們才不敢笑話朕呢!」
他仰著小臉認真看著彌南辰,重重點頭:「皇叔放心,璟兒在京城一定好好當皇帝,好好聽沈將軍和侯爺的話,誰也別想再欺負璟兒,誰也別想動大雍的江山!」
彌南辰收了帕子,眸光沉靜,微微頷首:「嗯。本王信你。」
不遠處的水榭長廊下,祁卿夕斜倚在紅漆雕柱旁,指尖輕晃著杯中殘酒,靜靜看著假山下相對而立的叔侄二人。
月光灑在男人冷峻英挺的側臉上,柔和了那身常年不散的殺伐之氣。
祁卿夕眉眼含笑,仰頭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
微風拂面,酒香甘冽,只覺入口清澈溫潤,餘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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