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放權
懷元殿外的白玉長廊下,日光斜照。
祁卿夕倚在朱漆雕花欄杆旁,指間勾著一截柳枝,慢悠悠地聽著殿內傳來的宣判聲。
腳步聲漸近,彌南辰退朝出來,一身親王蟒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冷硬。
祁卿夕丟開柳枝,迎上前兩步,笑道:「看來咱們王爺也是當起了甩手掌柜。」
彌南辰伸手攬住他的後腰,借著寬大袍袖的遮掩,將人往自己身前帶了半寸,淡淡道:「大雍本就是他的天下。早些交給他,本王也好早些帶你遊山玩水。」
祁卿夕挑眉:「捨得放下手裡這生殺大權?」
彌南辰垂眸看著他,指腹在他腰間軟肉上輕輕揉捏:「手裡握著天下,哪有手裡握著你舒坦。」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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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
裴錚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門,手裡捏著笏板,滿臉鄙夷地瞪著兩人:「你二人倒是會挑地方說體己話。懷元殿門口,滿朝文武剛散,也不嫌扎眼。」
祁卿夕也不躲,就著彌南辰攬著自己的姿勢,偏頭沖裴錚笑了笑。
日光正好斜切過迴廊,落在那張清絕明艷的面容上,眉眼如畫,煞是惹眼。裴錚冷不丁被這明晃晃的一笑晃了下眼睛,下意識抬手擋了擋光,心底暗自咂舌。
他走上前,抬手狠狠擂了彌南辰胸口一拳,咧嘴笑道:「行啊南辰,真打算放手讓那小子自個兒折騰?」
彌南辰面色不改:「他性子隨皇兄,仁厚卻不失決斷,壓得住前朝那幫各懷鬼胎的老狐狸。」
裴錚收斂了幾分笑意,將笏板往腰間一插,低聲道:「崔呈元方才在殿上搬出祖制,滿朝文臣愣是沒一個敢吭聲,連內閣那幾個老骨頭都在底下眉來眼去,想拿『文官清流』的大帽子壓人。這小子倒狠,硃批一落,連三法司覆核都省了,直接在御前把趙崇和崔呈元的頂戴剝得乾乾淨淨。這股子殺伐氣,比你當年初臨朝堂時不遑多讓。」
彌南辰冷聲道:「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他若連這兩個禍亂社稷的賣國之賊都捨不得殺,這大雍的龍椅他也坐不安穩。」
祁卿夕靠在欄杆邊,語氣輕快接了一句:「不僅要殺,還得殺得天下皆知。趙崇這些年在京畿橫行霸道,侵吞的田產和銀子堆成了山,抄沒了充入國庫,既能填上南境軍餉的虧空,又能讓外頭那些被盤剝的百姓拍手稱快。小皇帝這一刀下去,既立了皇威,又收了民心,賺得盆滿缽滿。」
裴錚嘖了一聲,嘆道:「到底是你們兩口子教出來的,心眼子一個比一個多。往後,誰還敢在御前拿『清流』二字當擋箭牌?」
正說著,殿門處腳步聲微動。
沈雲舒一身武將朝服,朝長廊這邊的彌南辰與裴錚躬身抱拳,彌南辰微微頷首,沈雲舒便未再多言,按劍先行一步,朝宮門方向走去。
「皇叔!皇嬸!」
一道略顯急促的清亮嗓音從殿內傳來。
只見彌璟手裡提著寬大的龍袍下擺,小跑著跨過門檻追了出來。
小順子捧著拂塵,在後頭急得直跺腳,小聲叫嚷著:「陛下,慢些走啊!」
彌璟全然不顧儀態,徑直到三人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
「皇叔,方才在殿上……璟兒處置得可合規矩?」彌璟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彌南辰。
彌南辰打量著他,神色平靜無波:「既已是一國之君,旨意既出,便是金口玉言,何須再問旁人合不合規矩。」
彌璟抿了抿唇,垂首道:「璟兒只是擔心,斬了崔呈元,御史台與翰林院那邊會有異議。」
彌南辰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異議?朝堂之上,講的是實權與制衡,不是酒肆里的口舌之爭。言官若敢為此等國賊叫屈,便是同謀。查一個,斬一個,連查十人,滿朝便只剩順民。」
彌璟眸光微凝,正色道:「璟兒明白。崔呈元伏誅,御史台與都察院空出的缺額,朕打算自翰林院擢選新晉士子補入,不再任由勛貴世家把持言路。」
祁卿夕在一旁微微一笑:「寒門士子無依無靠,驟登高位,自當對陛下感恩戴德,御史台往後便是陛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彌璟側頭看向祁卿夕,神色溫和了些許:「皇嬸過譽了。」
裴錚在一旁抱臂道:「陛下,刑部與戶部那邊你且放寬心。趙崇在城南置辦的那三處別莊,地下暗庫全讓老子帶人給抄乾淨了。光是現銀和赤金便裝了整整六十車,還沒算那些前朝字畫和玉器。扣除補發南境邊防的軍餉,剩下的銀子,足夠工部在青州重修兩道大堤。」
彌璟微微點頭:「南境軍餉不可再拖,著戶部三日內悉數撥發到位。至於趙家在京畿占下的良田,一律劃歸官田,分租給流民耕種,免稅三年。」
裴錚咧嘴一笑:「這法子好!那些吃不上飯的泥腿子,往後定要在家裡給陛下立長生牌位。」
彌璟沒有接笑,目光轉回彌南辰身上,神色微沉:「皇叔,南詔在邊關雖退得極快,可如今這番舉動……」
提及南詔,彌南辰周身的氣壓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左手拇指轉了轉那枚黑血玉扳指。
「南詔的事,不必你操心,本王自會料理。」彌南辰神色冷淡,「你只需坐穩盛京的龍椅,盯緊三法司,將前朝殘局料理利索。」
彌璟心知皇叔已有成算,便不再多問。他整肅朝服,端端正正地向彌南辰與祁卿夕躬身一禮。
「皇叔,皇嬸,大雍江山有今日之安,全賴二位。」彌璟沉聲道,「朕定不負父皇與皇叔所託。」
「行了,回御書房吧。」彌南辰抬手免了他的禮,「內閣遞上來的請安摺子堆成了山,午膳前批不完,今夜你便在案前耗著。」
彌璟苦笑一聲,應了一聲「是」,這才帶著小順子轉身走下御階。
長廊上重歸清靜。
不多時,迴廊轉角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環佩聲。
蘇晚吟一襲青色素雅羅裙,未施粉黛,長發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著,俏生生地立在廊下。見幾人都在,她端正地斂衽行了個大禮:「晚吟見過王爺,見過王妃,見過侯爺。」
祁卿夕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蘇姑娘不必多禮。聽聞你今日要回吏部尚書府了?」
蘇晚吟直起身,神色平靜,雙眸如清澈的泉水:「是。如今朝局初定,父親年事已高,今日早朝已向陛下遞了乞骸骨的摺子。晚吟想歸家多陪陪父母,往後深居簡出,不再過問外事。此前……多謝王爺與王妃回護周全。」
祁卿夕看著她,心領神會。蘇老尚書遞摺子致仕,是為了讓蘇氏一族在這場清算中徹底抽身,保全門生清白,亦是給新帝一個交代。
「蘇尚書是三朝老臣,陛下心中有數。」祁卿夕溫聲道,「該是我們謝你才是,若非你冒險出寺報信,哪能這般順當。往後若有難處,攝政王府的大門隨時為你敞著。」
彌南辰亦淡淡開口:「蘇毅領兵有功,蘇家門生只要奉公守法,朝廷不會遷怒。」
一旁的裴錚也收斂了平日裡的粗魯,難得正色道:「往後誰若是敢拿太后那樁爛事在背後嚼你們大房的舌根,你只管打發人來侯府知會一聲,本侯親自上門撕了他的嘴!」
蘇晚吟聽得心頭微暖,嘴角揚起一抹笑,再次福了福身:「有侯爺這句話,晚吟便安心了。王爺王妃寬仁,晚吟銘記於心。」
她後退半步,目光看向並肩而立的彌南辰與祁卿夕:「山高水長,晚吟便在此別過,祝王爺王妃百年好合,歲歲無憂。」
言罷,她不再多言,轉身步履從容地順著長階走下,青色裙擺在微風中輕輕蕩漾。
裴錚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嘖,蘇太后那樣狹隘惡毒的心腸,竟能養出這般通透剛烈的侄女,真是祖墳冒了青煙。」
彌南辰收回目光,淡淡道:「蘇家若無這份明白,也坐不穩文臣之首這許多年。」
祁卿夕偏頭看他:「這便是你們世家朝堂的進退之道?」
彌南辰垂眸看著他,低聲道:「是保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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