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清帳

  次日清晨,懷元殿大朝會。

  金磚墁地的大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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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南辰一身墨色織金親王蟒袍,並未踏上丹墀去坐那張象徵攝政大權的紫檀太師椅,而是廣袖微斂,神色冷淡地負手立在武將首位。

  九龍金漆寶座之上,彌璟一身明黃朝服,面容雖尚帶病容,腰背卻挺得筆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殿中諸臣。

  大殿中央,安國公趙崇、御史中丞崔呈元等十數名逆黨被除去冠帶,重枷加身,狼狽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老臣冤枉啊!」趙崇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涕淚橫流,「老臣歷事三朝,對先帝、對陛下絕無二心!邊關斷糧一事,皆是戶部督運使私自改道,老臣全然不知情!至於假傳聖旨軟禁禁軍……老臣也是奉了內閣手令行事,全是一時糊塗!求陛下念在老臣多年輔弼的情分上,饒老臣一條性命吧!」

  「一時糊塗?」

  武將班列之中,長興侯裴錚手中笏板一橫,冷笑著大步邁出列來。

  「趙崇,你方才說你是一時糊塗?那本侯倒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問問你!」

  裴錚三兩步走到趙崇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鼻子,嗤笑道:「前幾日帶著禁軍金吾衛把長興侯府和沈府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不放出去的人,難道不是你趙大國公的手筆?你在府門外拿著蓋著內閣大印的偽詔,嚷嚷著『奉旨拿賊』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糊塗?前線將士在關外同北漠人拼命,你在後方抄著手斷同袍的生路,這會兒倒哭天搶地說自己毫不知情了?你這臉皮,怕是比皇城的城牆還要厚!」

  趙崇被罵得臉色發白,硬著頭皮狡辯:「長興侯!你休要血口噴人!圍困侯府乃是內閣公議,老夫也是為了京畿安寧……」

  「你他爹的少在這兒裝蒜!」

  裴錚啐了一口,半點面子沒給留,轉頭向龍椅上的彌璟躬身抱拳:「啟奏陛下!臣領禁軍巡防京城,已連夜將趙崇設在城南的私宅全數抄沒。宅內藏有私調兵馬的密令二十餘封,另有他安插在九門防線的死士名單一份。這老賊分明是早有預謀,意圖在陛下抱恙期間徹底架空六部,請陛下明察!」

  彌璟垂眸看著階下,神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道:「受人蒙蔽?奉旨行事?」

  站在文臣隊列前首的刑部尚書出列,雙手捧上一厚疊蓋著朱紅大印的供詞與帳冊,高聲道:「啟奏陛下,刑部連夜提審工部、戶部涉案屬官。安國公府私設暗庫,自三年前起,便暗中侵吞南境修堤官銀四十七萬兩。此次邊關大戰,更是通過內務府採買司,將霉變陳糧充作軍餉送往前線。此乃戶部存底的真帳,與安國公府抄出的暗帳分毫不差,帳冊之上,皆有安國公私印。」


  「你放屁!那是構陷!是戶部串通一氣構陷老夫!」趙崇猛地抬頭,睚眥欲裂地吼道,「兵部呢?!兵部調度皆有文書,老夫不過是個掛名督辦,怎可能一手遮天?!」

  兵部尚書面無表情地跨出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兵部調糧文書原檔在此。文書落款處,加蓋的是安國公以內閣協理大臣之名代批的私章。且自龍越谷伏擊案發後,禁軍按王爺留下的暗記,在龍越谷以西三十里外的山坳中,起獲了安國公府私藏的三百副重弩與兩千套精甲。」

  大殿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私藏精甲與重弩,在大雍律例之中,無異於謀反大罪。

  立在裴錚身側的禁軍副統領沈雲舒亦跨步出列,手持一份蓋有南詔火漆的密函,肅聲道:「啟奏陛下,禁軍昨夜肅清皇覺寺殘黨,自趙崇心腹身上截獲與南詔通商之密約。趙崇承諾以邊境三州之礦脈為質,換取南詔秘蠱以控禁宮。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容不得抵賴。」

  彌璟翻開呈上來的卷宗,一頁一頁掃過去,冷笑出聲:「趙崇,三年前你兒子縱馬踏死御街民婦,是你壓下三法司的摺子;兩年前南境軍餉虧空,是你親自請旨將查案的御史貶去嶺南。今日在這懷元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倒把罪責推得乾乾淨淨。」

  「陛下……陛下饒命啊!」趙崇徹底失了方寸,頭破血流地哀嚎,「老臣知錯了,老臣知錯了……」

  跪在一旁的御史中丞崔呈元見狀,自知辯無可辯,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他索性撕破了臉皮,猛地直起腰杆,仰頭尖聲喊道:「陛下!老臣等即便有罪,也當由三法司依律會議,交由宗正寺定奪!攝政王私自調邊軍圍困京畿,擅拿內閣重臣,乃是以武犯禁!大雍祖制,文官不加極刑,陛下今日若借武將之手盡誅言官重臣,往後這朝堂之上,豈非成了攝政王的一言堂?!天下讀書人何服?!天下清流何服?!」

  「崔呈元,你還有臉提清流二字?!」裴錚猛地轉身,握著笏板的手指節泛白,「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裡通敵叛國、構陷忠良!邊關十萬將士吃著發霉的糙米在前線搏命,你坐在京城的茶樓里收著外邦的銀子寫摺子彈劾!大雍的清流若是全像你這般蠅營狗苟,天下讀書人才真要羞憤自盡!」

  崔呈元梗著脖子嘶吼:「裴錚!你乃武夫,懂什麼國朝法度!太祖立誓,不殺言官!陛下若是今日開了這殺戮之戒,便是違背祖宗家法,遺臭萬年!」

  滿殿文武聞言,皆屏息不敢言,幾名平日與御史台交好的老臣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立在階下的彌南辰。

  大殿正前方,從始至終未置一詞的墨袍男人,終於動了。

  彌南辰眼皮微抬,未曾看崔呈元一眼,只漫不經心地轉了轉左手拇指上的黑血玉扳指。


  「崔中丞說得極好。」

  彌南辰緩緩轉過身,黑眸森寒如刃,掃過那幾個面露遲疑的文臣。

  「文臣不加極刑,是以其秉筆直書、直諫社稷。但若是勾結南詔異族、出賣邊關三城的賣國之賊,按大雍律例,當如何處置?」

  彌南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冷威壓,壓得方才那幾個眼神閃爍的言官齊齊打了個冷戰,連忙低下頭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渾身一顫,出列叩首:「回王爺……按大雍律,通敵叛國、謀害天子者,凌遲處死,夷三族。」

  大理寺卿亦跟著出列,朗聲道:「啟奏陛下,依大雍刑統,私鑄重弩五十副以上者斬立決,私通敵國割地自保者,不入免死之列,當斬首示眾,籍沒家產。」

  大殿之內,再無一人敢出列求情。

  彌璟霍然起身,將手中的判斬硃批猛地擲於階下。

  「崔呈元巧言令色,勾結南詔異族,意圖傾覆宗廟;趙崇侵吞軍餉,私鑄兵甲,謀害皇親。」

  彌璟聲音清朗,響徹大殿,帶著不可動搖的帝王決斷:

  「傳朕旨意:削去趙崇、崔呈元一身官爵,抄沒家產,充入國庫。此二賊罪在不赦,午門外立斬!餘下附逆黨羽,皆交由大理寺與刑部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群臣齊刷刷跪倒在地,高呼萬歲。

  趙崇兩眼翻白,喉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整個人癱軟在地,同嘶聲哭嚎的崔呈元一道,被殿前的披甲禁軍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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