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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月兒明,風兒輕

  小皇帝彌璟在乾清宮整整昏睡了三天兩夜。

  這三天裡,盛京城的天算是徹底變了回來。

  彌南辰一回府,那點封鎖長興侯府與沈府的金吾衛便被撤得乾乾淨淨。裴錚帶著禁軍直接接管了九門,沈雲舒官復原職,連帶著滿城的太后暗樁與亂黨,全被雷厲風行地拔了個底朝天。

  而王府主院裡,祁卿夕正心安理得地癱在貴妃榻上當他的「傷患」。

  「夫君,葡萄。」

  祁卿夕連眼皮都懶得掀,只從薄毯里探出一隻手,懶洋洋地晃了晃。

  案旁的彌南辰擱下手中的摺子,將剝好的葡萄,剔了籽,遞了過去。

  祁卿夕一口咬住,順帶著在他泛著薄繭的指尖上不輕不重地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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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南辰眸色微微一深,拇指順勢揉過他水潤的唇瓣,低笑道:「腰不酸了?這般招我。」

  祁卿夕被噎了一下,立刻拉緊了身上的薄毯,把臉往裡頭埋了半寸,小聲哼唧:「酸得很,還不是怪你那天在暖閣里不知節制……連馬車都不能坐。」

  「夫人那日不是喊著要為夫給賞賜麼。」彌南辰傾身過去,隔著毯子在他腰側輕輕揉按著,嗓音低沉溫柔,「怎的如今,倒全賴在為夫頭上了?」

  祁卿夕轉過頭,一雙漂亮的眸子水汽蒙蒙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本來就怪你。」

  兩人正黏糊著,門外便傳來了陸飛星那毫無波瀾的通報聲:

  「王爺,夫人。乾清宮傳信,陛下醒了。」

  祁卿夕眸光一亮,一骨碌從榻上坐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可算醒了。走,進宮瞧瞧去。」

  ……

  乾清宮內,沉香靜燃。

  彌璟靠在軟枕上,神情還有些恍惚。

  他低頭看著自己尚且蒼白的掌心,又抬手覆上了心口,眼中滿是茫然。

  「小順子。」彌璟聲音有些沙啞。

  小順子正跪在榻邊擰著熱帕子,聞言眼淚刷地掉了下來,連忙膝行上前:「奴才在!陛下,奴才在這兒呢!」

  「朕……沒去見父皇?」彌璟怔怔地看著他,「那日的毒酒,朕分明咽下去了。」

  小順子在一旁抹著眼淚,將帕子遞過去,又是哭又是笑地把那夜祁卿夕偷換假死藥的事情和盤托出。

  彌璟懵懵地聽著,眼眶微紅,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喃喃了一句:「原來……皇嬸早就謀劃好了。」


  他咬了咬唇,又問:「皇叔呢?皇叔可曾怪朕魯莽?」

  「王爺疼您還來不及呢,哪捨得怪您。」小順子輕聲道,「那夜您倒下,王爺眼睛都紅了,守著您直到天快亮才回府。」

  彌璟眼眶微濕,心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與踏實。

  殿門微動,彌南辰攜著祁卿夕邁步入內。

  彌璟一見二人,掙扎著便要下榻:「皇叔,皇嬸……」

  「行了,躺著吧。」彌南辰抬手止住了他,在大殿旁的太師椅上落座,「剛醒過來,身子骨本就單薄,免了這些虛禮。」

  祁卿夕在榻邊站定,微微頷首,隨即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陛下氣色瞧著倒不錯,秦太醫的參湯沒白喝。」

  彌璟有些赧然地抓了抓被角,耳尖微微泛紅:「讓皇嫂費心了。那日在慈寧宮……是璟兒行事偏激了。」

  「陛下沒事就好。「祁卿夕在他榻沿虛坐了半邊,語氣溫和,」只是往後萬不可拿自個兒的身子犯險了,你皇叔可差點把整座慈寧宮給掀了。」

  彌南辰在一旁端起茶盞,淡淡瞥了祁卿夕一眼,倒也沒反駁。

  彌璟聞言,偷偷抬眼覷了覷彌南辰,見皇叔神色平和,心底最後那點惶恐終於煙消雲散。

  隨即,他神色暗了下來,雙手絞在一起,低聲問道:「皇叔,母后她……如今在何處?」

  彌南辰放下茶盞,神色淡淡:「在慈寧宮偏殿,派了太醫和嬤嬤照看著。」

  彌璟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掀開錦被下了榻:「我想……去見見她。」

  祁卿夕與彌南辰對視一眼,並未出言阻攔。

  慈寧宮偏殿內,門窗半敞著,陽光斜斜地灑在地磚上,卻驅不散滿室的冷清。

  蘇太后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身上的華貴宮裝早已換成了素淨的青布長裙。她正坐在窗前的一張小木椅上,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褪了色的撥浪鼓,自顧自地搖晃著,嘴裡哼著斷斷續續的江南小調。

  「月兒明,風兒輕,搖籃輕晃伴兒眠……莫哭莫鬧,娘在呢……娘在呢……」

  門檻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彌璟穿著一身月白常服,獨自一人慢慢走了進來。

  他停在門檻內三步遠處,定定地看著窗邊那個枯槁的身影。

  聽到動靜,蘇太后渾身一抖,猛地轉過頭來。當看清眼前那張清俊溫和的少年面龐時,她整個人僵住了,手裡的撥浪鼓「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璟……璟兒?!」

  蘇太后顫抖著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彌璟的腿,眼淚決堤般涌了出來:「璟兒!你來看母后了是不是?母后知道……母后知道你心裡怨我……」


  她神智早已癲狂錯亂,雙手胡亂地在彌璟身上摸索著,滿臉惶恐與淒楚:「璟兒,身上冷不冷?疼不疼啊?你是不是……特意回來帶母后走的?你帶母后走吧,這宮裡太冷了,你父皇不要我了,你帶我一起去找他,好不好?母后給你做馬蹄糕吃……」

  彌璟站在原地,垂眸看著跪在自己腳邊、滿頭銀絲叢生的母親。

  這個曾經在深宮中翻雲覆雨、逼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強勢女人,如今卻只剩下了這副枯槁瘋癲的軀殼。

  彌璟眼底漫上一層水汽,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蘇太后顫抖的肩膀。

  「母后。」

  彌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少年人獨有的溫軟與悲戚:「兒臣沒有死。」

  蘇太后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沒死……?」

  彌璟拉過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心跳透過單薄的衣衫,清晰的撞擊著蘇太后的掌心。

  「您摸摸。」彌璟眼尾泛紅,努力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兒臣活得好好的。」

  蘇太后怔怔地感受著掌心下鮮活的跳動,顫抖道:「沒……死?真的……沒死?」

  「是。」

  彌璟抬起另一隻手,替她將額前凌亂的白髮撥到耳後。

  「母后,您病了。」

  彌璟從地上撿起那隻撥浪鼓,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輕輕塞回蘇太后的手裡。

  蘇太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兩隻手死死把撥浪鼓抱在懷裡,無措道:「病了……對,母后病了……」

  彌璟握著她的手,語氣溫和,「朝堂的事,您往後不必再操心了。皇陵清淨,父皇在那邊歇著,後山的梨花今年開得極好。兒臣送您去皇陵好生歇息,往後逢年過節,兒臣都會去看您的。」

  蘇太后神色茫然地看著他,嘴裡喃喃著:「去皇陵……見疏珩……好,去見疏珩……」

  突然,她像是想起來什麼,猛地拉住彌璟的袖口,侷促的問道:「璟兒……疏珩他……他還在生我的氣嗎?他會不會……關著門不見我?」

  彌璟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用力搖了搖頭:「不會的。父皇脾氣那般好,怎麼會生您氣呢。」

  蘇太后臉上終於浮現出滿足的笑意,歡喜道:「去見疏珩咯……去見疏珩咯……」

  彌璟深深地看著她,俯下身去,向生母行了此生最後一個叩拜大禮。

  叩首完,彌璟站起身,對著門外的老嬤嬤低聲吩咐道:「挑幾個手腳利索、心性良善的宮人好生伺候著,沿途莫要受了風寒。一應供奉用度,皆照太后儀制,不可怠慢。」


  「奴婢領旨!」嬤嬤紅著眼眶應下。

  彌璟轉過身,一步步邁出了偏殿的大門,陽光落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少年的眉宇間終於生出了幾分真正屬於帝王的擔當與沉穩。

  偏殿外的長廊下,祁卿夕靠在彌南辰肩頭,看著彌璟走出來的身影,輕聲嘆道:「這孩子,心善得很。」

  彌南辰握緊了他的手,眼底浮起一絲欣慰:「隨了他父皇。」

  彌璟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在兩人身前站定,抬起頭,那張清瘦秀氣的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脊背卻挺得很直。

  少年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禮。

  彌南辰就這麼看著他。

  彌璟直起身,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唇角微微彎了彎,開口喚道:

  「皇叔。」

  那一瞬間,恍若隔世。

  眼前少年的眉眼與輪廓,與記憶深處那道月白色的修長身影緩緩重疊在了一處。那人亦是這般負手而立,眼底含著清潤的笑意,溫聲喚了一句:

  「小辰。」

  兩道聲音交錯重疊,輕飄飄地在耳畔迴蕩開來。

  彌南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

  片刻後,他抬起手,落在了少年的發頂上,輕輕地揉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

  「嗯。我在。」

  祁卿夕側過臉,指縫穿過彌南辰的指間,同他十指緊扣,無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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