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不想再做木偶了
彌南辰站在祁卿夕身後,垂眸看著身前這隻炸了毛的小狐狸。他眼底翻湧的血色微微一動,胸口沉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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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靜默里,他斂盡了眸底翻湧的戾氣,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伸手在祁卿夕緊繃的後背上輕輕安撫了一下。
蘇太后的眼神忽然渙散開來。她不再看彌南辰,也不再看祁卿夕,跌跌撞撞地撲向空無一物的屏風角落,雙手在虛空里胡亂抓撈著,神情驟然變得溫柔淒楚,仿佛見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人。
「疏珩……疏珩你瞧見了嗎?」
她眼底噙著淚,自顧自地笑了起來,語調痴纏:「你走之後,我過得一點兒都不好……這深宮裡的夜太冷了,人人都想踩我們孤兒寡母一腳,蘇家那些老頑固逼我,朝堂上那些言官逼我……我只有搶,只有把大權握在自個兒手裡,我才能睡得踏實啊……」
她痴痴地撫摸著冰冷的蟠龍柱,喃喃道:「你當年總說不爭,可不爭怎麼活?你看,我現在拿到兵符了,全天下都得聽咱們璟兒的……只要大權在手,誰也害不了我們,誰也奪不走我的東西了……哈哈……誰也奪不走……」
祁卿夕靜立一旁,眸光淡淡落於她癲狂的身影上,眉心微蹙。
他見慣了人心險惡,卻依舊會為眼前這極致的荒唐心生沉沉唏噓。
她也曾是明媚閨閣女子,也曾有溫婉純粹的年少時光,可深宮是籠,權欲是毒,經年累月的猜忌、壓迫、算計,一點點蠶食掉她所有的本心。
世人只知太后專權跋扈、野心滔天,只唾罵她禍亂朝綱、牝雞司晨,卻無人細看,這至高權力的王座,究竟困住、逼瘋、毀掉了多少人。
彌璟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那個在蟠龍柱前又哭又笑的婦人。
「母后。」
彌璟終於開了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蘇太后聲音一滯,慌忙轉過身看向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伸手想要去拉彌璟的衣袖:「璟兒,過來,到母后這裡來!母后帶你坐穩江山!」
「母后,放手吧。」
彌璟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蘇太后抓了個空,身形僵在半空:「璟兒……」
彌璟垂下眼帘,看著自己那一身刺目的明黃龍袍,自嘲道:
「當年父皇死的時候,我夜夜做噩夢,夢見那滿殿的血。我看著皇叔為了大雍在邊關浴血拼殺,一身的傷疤,回了京城,還要受你的冷嘲熱諷和明槍暗箭。」
「我害怕,我拼命學習,我想快點長大,我想護著皇叔,我也想護著你……我想著只要我聽話,終有一日,大殿裡不會再有人流血,我們還能是一家人。」
彌璟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望進蘇太后的眼底深處:
「可是母后……我不想當一具坐在龍椅上任你擺布的木偶。」
蘇太后呼吸一窒,張了張嘴:「不是……」
「這龍袍太重了,勒得我快喘不過氣了。」彌璟看著她,眼神溫柔卻又決絕得令人心驚。
「不是的,璟兒,母后只是想讓你坐穩……」
彌璟打斷他,慘笑了一聲,「母后,我好累啊。」
他閉了閉眼。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彌璟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他看了一眼僵在一旁的蘇太后,又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彌南辰,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祁卿夕身上。
祁卿夕站在彌南辰身前半步,安安靜靜地回望著他。
彌璟收回目光,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入袖,掏出了一個小巧的黑色瓷瓶。
一直守在大殿角落裡、嚇得渾身發抖的小順子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睜大了眼睛:「陛下不可——!!」
「彌璟!住手!!」
彌南辰瞳孔驟縮,暴喝出聲。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彌璟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單手拔掉瓶塞,仰頭將裡面的藥液盡數倒入口中!
「璟兒!!」
「彌璟!!」
大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誰也沒想到這位年幼的天子會決絕至此。彌南辰的身影在瞬間化作一道殘影,甚至比尖叫撲上來的蘇太后還要快上三分,一把托住了彌璟搖搖欲墜的身子!
「吐出來!」
彌南辰面色慘白如紙,手指狠狠探入彌璟口中想要逼他嘔出:「彌璟!看著我!吐出來!」
「呃……咳咳!!」
藥性烈得驚人,彌璟渾身抽搐,喉頭腥甜翻湧,一大口暗紅色的黑血猛地自彌璟口中噴濺而出。
「噗——」
滾燙的血液染紅了彌南辰胸前的玄衣,也濺了跌撞撲過來的蘇太后滿臉。
「璟兒!璟兒啊!!」
蘇太后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雙手顫抖著去抓彌璟的衣襟,驚恐得撕心裂肺:「太醫!叫太醫!小順子你快去傳太醫啊!!」
小順子跌跌撞撞地往外爬,哭喊著衝出了殿門。
彌南辰猛地轉頭,眼底戾氣暴漲,厲聲呵道:「滾開!!」
他單手護著彌璟,直接將撲上來的蘇太后震翻在地。
「別用你的髒手碰他!」彌南辰眼底猩紅,「蘇雲瑤,你當真該死!!」
蘇太后被震得跌倒在地,手肘擦出一片血痕,可她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涕淚橫流地在地上爬著。
「南辰……南辰你讓我看看他!我是他娘啊!」她嘶聲喊道,「讓我摸摸他……求求你,璟兒……」
彌璟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彌南辰懷裡,胸腔里發出幾聲破碎的咳音。
他費力地睜著眼,看著眼前這張滿是驚怒與焦灼的冷峻臉龐,嘴角竟微微扯動了一下。
「皇、皇叔……」
彌南辰渾身一震,猛地垂下頭去。
祁卿夕始終安靜佇立,悄無聲息地緩步上前,穩穩停在彌南辰身後半步的距離。
他看著男人瀕臨崩潰的模樣,心頭酸澀難忍,萬般情緒堵在胸口,緩緩抬起手,輕輕覆在彌南辰緊繃的肩膀上。
彌南辰身形微顫,卻沒有回頭,只是死死按著彌璟的命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阿夕……救不了……為什麼救不了……」
祁卿夕鼻尖一酸,忍住眼底翻湧的淚意,輕聲安撫:「夫君,你別慌……」
懷裡的彌璟氣息又弱了幾分。
「皇叔……別費力氣了……」
「閉嘴,別說話。」彌南辰眼眶泛紅,聲音沉得發啞,「本王帶你回王府,找秦太醫,找全天下的神醫!本王不准你死,聽到沒有?!」
彌璟無力地抬起沾滿鮮血的手,輕輕搭在彌南辰的手背上。
「皇叔……對不起……」
少年的呼吸越來越短促,斷斷續續地喘息著:「這些年……讓皇叔受委屈了……我其實……一直都知道……皇叔是全天下……最好的皇叔……」
彌南辰死死咬著牙關,手臂收得極緊,懷裡那具小小的身軀越來越涼。
「朕不爭氣……坐不穩這龍椅……」彌璟的視線漸漸模糊,轉動眼珠,看向癱在一旁早已嚇得失魂落魄的蘇太后。
「母后……」
蘇太后手忙腳亂地撲上來,用金絲繡帕死命去擦兒子嘴角的血,眼淚混著血水糊了一臉:「璟兒,母后在這裡!你別嚇母后……你把藥吐出來啊!」
看著眼前這一幕,當年偏殿裡彌疏珩倒在血泊中的場景,與此刻兒子的瀕死重重疊在一起。
那是她親手造就的噩夢。
她殺了丈夫,如今,又要親眼看著唯一的兒子死在自己眼前!
「母后錯了……母后真的錯了……」蘇太后崩潰地嚎哭,「你別丟下母后……疏珩走了,你也要丟下我嗎……求求你,璟兒,母后求你了……」
彌璟看著她,忽然輕輕地問了一句。
「母后……權力當真就那麼重要嗎?」
蘇太后的手猛地頓住了。
彌璟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清晰:「比父皇重要……比皇叔重要……比我還重要嗎?」
蘇太后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彌璟輕笑一聲,眼角滑下一滴淚水,混著血跡洇開。
「母后……別哭了……」
少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吐出微弱的氣音:「皇叔……我想父皇了……」
搭在彌南辰手背上的小手,在這一刻,力道驟失,軟軟地垂落了下去。
彌璟的頭顱偏向一側,雙目闔上,呼吸徹底斷絕。
「璟兒——!!!」
蘇太后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悽厲尖叫,她的雙手拼命去捂彌璟的臉和胸口,像是要把那點正在消散的體溫重新捂回來。
「璟兒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母后!母后在這裡!母后哪兒也不去了!」
彌璟一動不動,沒有半分回應。
「不……不會的……你不會死的……」蘇太后額頭抵著彌璟冰冷的面頰,哭聲破碎,「母后什麼都答應你……什麼都答應你……」
「你不是問母后……權力重不重要嗎……」她的淚水源源不斷砸在彌璟衣襟上,「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只要你能醒過來……母后什麼都不要了……」
大殿裡沒有人回答她。
蘇太后的哭聲忽然拔高了一截,猛地轉過頭,看向彌南辰,那雙紅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裡,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血水。
「南辰……是我害死了他……是我給他下了蠱……是我逼他的……都是我……」
她語無倫次地捶著自己的胸口,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替他償命……我下去給疏珩賠罪……我給璟兒賠罪……」
彌南辰抱著彌璟,垂著眼,沒有看她。
蘇太后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一陣一陣破碎的抽噎,她死死攥著彌璟的衣角,指節發白,嘴唇翕動著,還在斷斷續續地念叨著什麼,卻已經聽不清了。
最後,她的聲音徹底斷在了喉嚨里,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磕在彌璟冰涼的手背上,眼前一黑,生生哭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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