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有人替他哭了
三年後,老皇帝駕崩。
盛京城那場腥風血雨的奪嫡之爭,終究以彌疏珩的登基而落幕。
這一年,彌疏珩二十七歲,而彌南辰十五歲,昔日青澀的少年已拔節長成了身姿挺拔的凜冽青年。
帝位初定,四境卻並不安寧。北境強敵壓境,朝中更有幾位落敗的王叔藩王暗中勾結外敵,意圖藉機發難。前朝老將凋零,連長興侯老侯爺也因舊傷與惡疾在亂局中撒手人寰,年輕的裴錚紅著眼接下了禁軍重擔。
在這個節骨眼上,十五歲的彌南辰第一次披上了玄鐵重鎧。
「小辰,」御書房內,彌疏珩一身明黃龍袍,親自替他繫緊了護心鏡,手掌搭在他尚顯單薄卻堅實的肩頭,眼裡滿是心疼與不舍,「你年紀尚小,北境苦寒……」
「皇兄坐穩這龍椅,替天下百姓守著社稷。」彌南辰眸光銳利,「後頭的路,我替皇兄去殺開。」
整整一年,十六歲的少年將軍在北境的屍山血海里殺出了赫赫凶名。他不僅平了北患,更借著回京之勢,明察暗訪,以雷霆手段將京中意圖作亂的幾個亂臣賊子連根拔起。
大捷回朝那日,彌疏珩力排眾議,當朝下旨,冊封彌南辰為大雍唯一的「攝政王」,權傾朝野。
後宮鳳儀宮內,蘇雲瑤死死絞著帕子,看著懷裡才三歲的彌璟,眼底的嫉恨幾乎要燒穿了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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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甚至手握兵權!她夜夜難眠,既怕彌疏珩心中只有這個弟弟,更怕這錦繡江山日後落不到自己的璟兒手裡。
可偏生,彌南辰極喜歡彌璟這個小侄子。
每每下了朝,彌南辰只要脫下帶血的鎧甲,換上乾淨素袍,總會悄悄帶些外頭新奇的小玩意兒進宮。
「皇叔!飛高高!」小小的彌璟生得粉雕玉琢,一見彌南辰就邁著小短腿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不撒手。
彌南辰眼底的冷厲盡數化作柔和,伸手把小傢伙一把舉過頭頂,逗得彌璟咯咯直笑。然而蘇雲瑤每次都會借著「皇子該讀詩書」、「小孩子體弱受不得風」為由,急匆匆地將彌璟抱走,防賊似的防著他。
彌南辰眼神微黯,卻從未多言。
蘇雲瑤的心思,彌疏珩看得分明。
夜深人靜,彌疏珩擁著蘇雲瑤,低聲溫言道:「雲瑤,小辰在前線浴血,為的是大雍,也是為了護著我們。璟兒是朕的嫡長子,大雍的儲君之位除了他,還能給誰?你莫要多心,小辰待璟兒是真心的。」
蘇雲瑤靠在夫君懷裡,眼淚撲簌簌地落:「殿下……臣妾只是怕,臣妾只有璟兒……」
彌疏珩憐惜地吻了吻她的發頂,嘆息道:「朕待你如何,你還不明白麼?安心睡吧,莫要胡思亂想。」
那之後,蘇雲瑤仿佛當真被安撫好了。她開始主動對彌南辰展露笑顏,送湯送點心,甚至在彌南辰十七歲生辰那日,遣人傳話,說親手備了一份厚禮,請攝政王去偏殿一敘。
彌疏珩見妻子終於解開心結,心下稍安。
可誰也沒想到,那份所謂的「厚禮」,是一場萬劫不復的深淵。
偏殿內,薰香濃郁得詭異。
彌南辰剛端起蘇雲瑤親手遞過來的清茶抿了一口,腹中便猛然騰起一股烈火!
「皇嫂……你?!」彌南辰眼前瞬間一片血紅,經脈劇痛。
「小辰,別怪我……」蘇雲瑤面容扭曲。
她猛地拔下多年前親手贈予彌南辰的那柄「天雪劍」,雙手顫抖卻狠絕地朝著渾身僵硬的彌南辰刺去。
「只有你死了,璟兒才能高枕無憂!陛下才能只看著我們母子!」
「鐺——!」
彌南辰僅存的本能讓他抬手狠狠格開短劍,掌風將蘇雲瑤掀翻在地。然而藥力與血毒同時發作,少年雙目猩紅,理智寸寸崩塌,狂暴的殺意如海嘯般將他吞沒。
「去死吧!」蘇雲瑤尖叫著再次撲上來,握緊天雪劍狠狠刺下!
偏殿的大門就在這一瞬間被猛地撞開!
彌疏珩察覺偏殿侍衛被調走,心知有異,急匆匆趕來,一眼便瞧見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雲瑤住手!」
彌疏珩沒有半分猶豫,飛身撲上前去,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擋在了彌南辰身前!
「噗嗤!」
冰冷的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在這死寂的偏殿裡清晰得令人髮指。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蘇雲瑤滿臉。
蘇雲瑤整個人僵住了,瞳孔放大,手還死死握著劍柄:「陛……陛下?!」
「皇……兄?」
那刺目的鮮紅落入彌南辰眼中,狂暴的本能被這鋪天蓋地的血色徹底激化,發了瘋似地衝上前去搶奪那柄插在兄長胸口的劍!
「放開他!放開皇兄!」
陷入癲狂的少年內力失控暴走,一掌將失魂落魄的蘇雲瑤震飛出去,蘇雲瑤的後腦重重撞在堅硬的蟠龍柱上,當場昏死過去。
屏風後頭,五歲的小彌璟原本偷偷跟來想找皇叔玩,此刻目睹了滿殿的鮮血,嚇得小臉慘白,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厥在軟毯上。
「皇兄!皇兄!」彌南辰抱住倒下的彌疏珩,雙手死死按著那柄天雪劍,鮮血從他指縫裡瘋狂湧出,染透了他的衣袍,「怎麼會這樣……血……止不住……太醫!叫太醫啊!」
彌疏珩臉色慘白如紙,唇邊不斷溢出鮮紅的血沫,那雙清澈溫潤的眼眸卻依舊費力地凝視著眼前瀕臨崩潰的弟弟。
他抬起顫抖的手,輕輕覆在彌南辰青筋暴起的臉頰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低語:
「小辰……別怕……」
「護好……大雍……護好……璟兒……」
彌疏珩的眼神越過彌南辰的肩頭,最後眷戀而哀傷地看了一眼昏死在柱邊的蘇雲瑤,指尖無力地垂落了下去。
「皇兄——!!!」
殿外,聞訊趕來的禁軍與裴錚破門而入。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倒在血泊中氣絕身亡的年輕帝王,昏死在一旁的皇后,以及滿身是血、雙目赤紅正死死握著凶刃的攝政王彌南辰。
殿內一片大亂,尖叫聲、哭喊聲響徹深宮。
三日後,蘇雲瑤在宮中醒來。因後腦受創嚴重,加上大悲大慟,那一夜的記憶在她腦海中徹底錯亂缺失。她只記得心愛的丈夫倒在血泊中,而彌南辰手裡握著染血的劍。
「是他……是他殺了陛下!彌南辰弒君殺兄!他是惡鬼!他是瘋子!」蘇雲瑤撕心裂肺地哭嚎著,將所有的滔天仇恨盡數傾瀉在彌南辰身上。
而攝政王府內,清醒過來的彌南辰跪在靈堂前,看著滿手的血痕,任由心魔將自己徹底吞噬。
藥性散去,他只記得自己發了瘋,是他害死了皇兄。
盛京的天徹底變了。
十七歲的攝政王彌南辰,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意氣,以雷霆鐵腕血洗了朝堂上所有蠢蠢欲動的叛黨,親手將五歲的彌璟抱上了那座冰冷的龍椅。
蘇太后恨他入骨,卻不得不倚仗他的殺伐果斷來保住孤兒寡母的江山。
後來,漸漸懂事的小彌璟曾紅著眼眶,顫抖著跑到彌南辰面前:「皇叔……那晚璟兒看見了……皇叔沒有……」
「住口。」
彌南辰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往後,莫要再提。」
小皇帝被那滔天的寒意嚇得僵在原地,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上,再也不敢吐露半個字。
滿殿縞素,風雪漫天。
那個曾會在皇兄懷裡撒嬌、會因為吃不到甜點心而氣鼓鼓的少年,終究死在了十七歲生辰那年。
「滴答。」
一滴溫熱的眼淚,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彌南辰緊捏著信紙的手背上,灼得人肌膚微顫。
祁卿夕不知何時已經靠了過來,雙臂死死環著男人緊繃的腰背。他眼眶通紅,咬著下唇,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彌南辰的手背上。
他沒有經歷過那些過往,可只消看著信上那字字泣血的囑託,便能生生體會到,身邊這人在那吃人的深宮裡,咽下的刀子有多鋒利。
這不過是一封早早備下的遺書。
彌疏珩積勞成疾,自知沉疴難愈、天命難違,字裡行間,全是對這個被自己強行禁錮在朝堂泥沼中的弟弟的深切愧疚與歉意。
他太了解自己那個多疑善妒、心胸狹隘的妻子,也早已預見到了自己死後,蘇雲瑤為了穩固皇權,必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打壓、猜忌彌南辰。
那字跡力透紙背,字字都是一個兄長的無可奈何與低聲下氣。
他懇求彌南辰,若有朝一日,蘇雲瑤真的被權欲迷了眼,釀下不可挽回的大錯,看在他這個不稱職的皇兄的薄面上,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留她一命。
彌南辰眸底翻湧著駭人的血色,在這滿紙清潤的墨跡中,一點點凝固。
他指尖微顫,翻過最後一張信紙。
上書四個端正的小楷:雲瑤親啟。
這是先帝留給蘇太后的最後幾句私房話。
「阿夕,別哭。」
彌南辰的聲音沙啞,他將那封留給蘇太后的信反扣在桌上,一點點拭去祁卿夕臉頰上的淚痕。
「我都沒哭,你倒是先成了個小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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