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不去了

  盛夏的蟬鳴格外聒噪,熱浪滾滾,將大皇子府的樹葉曬得打著捲兒。

  蘇雲瑤進門這兩年,肚子裡遲遲沒有動靜。盛京城那些深閨貴婦們私底下沒少嚼舌根,什麼「蘇家嫡女福薄」之類的風涼話,風一陣雨一陣地往府里飄。

  蘇雲瑤平日裡看著溫婉大度,可到底是個心氣高的名門貴女,聽多了這些誅心的話,難免有些急躁鬱結。往日裡常備的精緻甜湯漸漸少了,府里的丫鬟小廝們當差也越發小心翼翼。

  唯獨彌疏珩一如既往。朝廷發了賞賜,他頭一個挑了最好的血燕與溫補藥材往後院送;外頭那些碎嘴的宗室命婦,更是被他借著由頭敲打了幾回。

  好在上天垂憐,去年秋末,蘇雲瑤終於診出了喜脈。

  這懷胎十月的辛苦自不必提,偏生這產期一拖再拖,硬是拖到了五月初六。

  一大早,產房外便亂作了一團。

  銅盆、熱水、浸血的棉布一盆盆往外端,穩婆的號子聲與蘇雲瑤的呼痛聲隔著門帘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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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彌南辰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單衣,在烈日下的廊前急得直轉圈。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自己偷偷用月例銀子打的長命小金鎖,掌心全是冷汗。

  「皇兄,皇嫂叫得這般大聲,太醫怎麼還不進去?」彌南辰扯了扯身旁彌疏珩的衣袖,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焦急,「她會不會有事啊?」

  彌疏珩一身素色常服,負手立在階前。他雖神色沉穩,但負在身後的手早已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莫慌,女子生產皆是這般兇險。」彌疏珩低下頭,揉了揉彌南辰毛茸茸的腦袋,溫聲安撫道,「快要做叔叔的人了,可不許哭鼻子。」

  彌南辰低低的「嗯」了一聲。

  正說著,產房內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喊,緊接著是一陣兵荒馬亂的撞翻聲。

  「大皇妃!吸氣!用力啊!」

  「不好了!胎位不正,小殿下憋住了!快!參湯呢?!」

  「大殿下!血崩了!快拿止血的藥膏來!」

  彌疏珩臉色微變,一把推開房門便往裡走:「雲瑤!」

  彌南辰也嚇得小臉發白,下意識地邁著腿跟在彌疏珩身後衝進了外閣。

  產房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蘇雲瑤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面色慘白如紙,髮絲凌亂地貼在頰邊。

  折騰了整整一個時辰,伴隨著穩婆最後一聲力竭的呼喊,孩子終於落了地。

  然而,整間屋子卻詭異地死寂了下來。


  沒有嬰兒清脆的啼哭聲。

  「怎麼回事?!」彌疏珩快步走至屏風旁,厲聲問道。

  穩婆嚇得兩手發抖,懷裡抱著一個渾身青紫、氣若遊絲的嬰孩,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殿下!小、小皇孫生出來沒氣兒!面色發紫,啼哭不出啊!」

  躺在床榻上的蘇雲瑤猛地睜大了眼,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我的兒——!」

  她掙扎著要撐起身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滿屋子的人身上瘋狂掃視,最後,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了站在屏風邊手足無措的彌南辰身上。

  那一瞬間,這兩年來受的所有冷嘲熱諷,深宮中關於彌南辰幼年喪母「克母克親」的惡毒流言,如附骨之蛆般在蘇雲瑤近乎崩潰的心神里炸開!

  「為什麼是今天……」蘇雲瑤死死盯著彌南辰,指尖顫抖地指著他,聲音嘶啞,「今日是你的生辰……為什麼偏偏是今天?!」

  彌南辰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小金鎖「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是不是你……宮裡人都說你命硬!你剋死了你的母后還不夠……如今連我的孩子也不放過嗎?!」蘇雲瑤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你走!你離我的孩子遠一點!你滾出去啊!」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十二歲少年的心口上。

  彌南辰如遭雷擊,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唇瓣劇烈地哆嗦著,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雲瑤!住口!」

  一聲沉喝在大殿內響起。

  彌疏珩霍然轉身,那張一向溫潤如玉的面龐上露出了少見的冷肅與痛心:「你痛糊塗了?!小辰還是個孩子!太醫何在?!還不快去救孩子!」

  太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上前,又是銀針刺穴又是倒提拍背。

  然而彌南辰已經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

  他怔怔地看著地上摔落的金鎖,又看著床上滿眼恐懼與排斥的蘇雲瑤,耳邊嗡嗡作響。

  「災星……克親……」

  這兩個詞像夢魘一樣死死纏著他。他以為皇兄在,這裡就是無堅不摧的家。可原來在旁人眼裡,他始終是個會帶來不幸的禍害。

  「不是我……」彌南辰喃喃自語了一句,眼眶瞬間通紅。

  他看著正焦急查看孩子的彌疏珩,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少年猛地後退了兩步,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出了產房,朝著大皇子府外狂奔而去!

  「哇——!」

  就在彌南辰衝出門檻的下一瞬,太醫一針紮下,那原本青紫憋氣的嬰孩終於爆發出了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


  「活了!小皇孫活了!母子平安!」太醫和穩婆喜極而泣,癱軟在地。

  蘇雲瑤脫力般跌回床榻,淚流滿面,顫抖著伸出手:「孩子……把我的孩子抱過來……」

  彌疏珩站在床前,看著那終於啼哭出聲的孩子,緊繃的心弦總算鬆了半寸。他快步走到榻前,替蘇雲瑤掖了掖被角,低聲道:「孩子沒事,你安心歇著。」

  蘇雲瑤以為夫君會像往常那樣握住自己的手留下陪著她。

  然而,彌疏珩替她掖好被子後,竟毫不猶豫地直起身子,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蘇雲瑤一慌,連忙伸手扯住了彌疏珩的衣袖:「殿下……你去哪?妾身剛為你生了兒子……鬼門關走了一遭,你不在府里陪著妾身嗎?」

  彌疏珩停下腳步,側過身看著她。

  那雙清雋溫和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掩不住的焦灼與沉痛。

  彌疏珩輕輕地拉開了她的手,聲音低沉發緊:「雲瑤,小辰身上帶著母后當年留下的舊疾,受不得這般誅心的話。今日若他因你我沒看顧好而出了半點差池,我這一生,都無法原諒我自己。」

  說完,彌疏珩再未多作停留,撩開門帘,徑直衝進了門外那如火爐般的漫天烈日之中。

  蘇雲瑤僵在榻上,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耳邊是奶娘哄孩子的啼哭聲,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正午的長街,日光灼人。

  彌疏珩策馬狂奔,臉色白得沒有血色。

  「小辰!彌南辰!」

  彌疏珩翻身下馬,一腳踹開城郊母后生前帶他們住過的那處舊別院大門。

  院內荒草叢生。

  在假山陰影的泥地里,一團小小的身影正死死蜷縮在那裡。

  彌南辰身上的衣袍全被冷汗與泥水浸透,整張臉燒得滾燙,雙眼泛著不正常的血色。他正拿著隨身帶的小匕首,渾渾噩噩地往自己手臂上亂劃,鮮血染紅了月白色的袖口。

  「我害了母后……又要害小侄子……」少年陷入了高熱與神智錯亂的夢魘里,下手根本不知輕重。

  「小辰!住手!」

  彌疏珩整個人撲了過去,一把奪過那柄染血的短刃遠遠扔開!

  「放開我!離我遠點!」

  陷入癲狂的彌南辰根本認不清人,拼命掙扎,張嘴便狠狠一口咬在彌疏珩的肩膀上!

  鮮血瞬間透過薄衫滲了出來。

  彌疏珩連哼都沒哼一聲,反而長臂一攬,將滾燙顫抖的少年緊緊按進自己的懷裡。


  「小辰,不怕,皇兄在呢。」

  彌疏珩的聲音啞得厲害,低下頭,一遍又一遍地撫著少年汗濕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在他耳畔。

  「不是你的錯。小辰是母后留給皇兄最好的珍寶,不是什麼煞星,誰敢胡說,皇兄第一個不依。」

  「小侄兒活了,好好的,是個結實的小子。你皇嫂那是痛極了說的胡話,不作數的。」

  「皇兄在這裡……小辰,醒醒,看看皇兄。」

  那熟悉的松墨香氣與堅實溫暖的懷抱,終於將少年從無邊無際的惶恐與自棄中拉了回來。

  彌南辰牙關的力道漸漸鬆了。

  他眼底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緩緩看清了眼前的人,視線落在皇兄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的肩頭,眼淚瞬間決了堤。

  「皇兄……?」彌南辰哭得抽噎不止,小手死死攥著彌疏珩的前襟,「我咬傷你了……我是不是真的很壞……」

  「說什麼胡話。」彌疏珩收緊手臂,將單薄的少年整個人裹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發頂,眼角微濕,聲音卻溫柔得一如往昔,「一點皮肉傷罷了。今日是你生辰,皇兄帶你回家吃長壽麵。」

  烈日之下,彌疏珩抱著彌南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舊院。

  那之後,彌疏珩在彌南辰榻前守了三天,直到退了燒。

  事後,彌疏珩為了撫平妻子的委屈,將庫房裡最珍貴的補藥綾羅源源不斷送進蘇雲瑤房裡,每日下朝也必定先去看望她與孩子。

  然而,隔閡如同一道極細的裂痕,一旦生出,便再難復原。

  蘇雲瑤坐在搖籃邊,看著瘦小的彌璟,又望向窗外彌疏珩親自端著藥碗穿過迴廊走向偏殿的身影,指節無聲地收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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