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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與弟小辰,並付雲瑤

  彌南辰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那熟悉的龍紋火漆刺入眼中,他修長的手指微微一頓,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現,卻並未立刻伸手去拿。

  祁卿夕坐在他身側,敏銳地察覺到了男人周身氣息在一瞬間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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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在桌下悄然伸出手,握住了彌南辰微涼的左手,十指緊緊交扣。

  彌南辰指尖微顫,反手將祁卿夕的手握緊,力道大得驚人。

  裴錚看著彌南辰,繼續低聲道:「先帝叮囑過,若天下承平,你與太后能相安無事,這封信便永遠爛在土裡,不必見光」

  彌南辰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裴錚的聲音低了下去:「但若有一日,太后走入絕境,或是這大雍的朝局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彌南辰終於抬眸,看向他。

  只見裴錚眼眶微微泛紅,道:「他讓你,親自拆開看。」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彌南辰垂眸盯著那信,良久,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裴錚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深深地看了彌南辰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終握著他手的祁卿夕,轉身大步走入暗道,機關合攏,再無聲息。

  夜風穿堂,吹得青玉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

  彌南辰沉默了許久,終於鬆開祁卿夕的手。

  他抬起指尖,輕輕撫上信封表面那行熟悉的字跡。

  筆骨清勁,溫潤內斂。

  一如當年那人披著寬大的素色鶴氅,坐在御書房的案前,執筆批閱萬民表奏時那般從容。

  信封上未寫多餘的閒字,只端端正正地落著一行楷書:

  「與弟小辰,並付雲瑤。」

  雲瑤。

  那是蘇太后尚未入主深宮時的閨名。

  彌南辰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頓了良久。祁卿夕靜靜地陪在身側,沒有催促,只用無聲的陪伴支撐著他。

  終於,彌南辰指尖微一用力,輕輕挑開了那層乾脆的火漆。

  泛黃的信紙展開,熟悉的墨香早已被時光消磨殆盡,只餘下陳舊的紙墨氣息。

  窗外的春風悄然拂過窗欞,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滿紙熟悉的筆鋒在跳躍的火光中輕輕晃動。墨痕溫潤,字字句句,宛如那人依舊立在身前。


  「啪。」

  一團揉皺的宣紙越過紅木長案,精準無誤地砸在了正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少年腦袋上。

  少年猛地驚醒,迷茫的揉了揉眼睛,額頭上還印著一小塊硯台的紅印子。

  一聲帶著無奈的笑嘆,從長案對面傳來。

  「小辰,今日功課可又逃了?」

  彌南辰摸了摸被紙團砸中的腦門,聽見這聲音,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書房門口,一道修長挺拔的月白身影正倚著門框。

  彌疏珩剛從御書房議事歸來,一身廣袖長袍襯得他溫潤如玉。他手裡還握著一卷剛批完的策論,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笑意。

  「誰逃課了?」八歲的彌南辰板起一張尚且稚嫩的小臉,「太傅今日講的《春秋》,我昨日便全背下來了。是他講得太慢,裴錚那笨蛋坐在我旁邊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頭疼,我才來皇兄這兒練字的。」

  彌疏珩失笑,邁步跨過門檻,廣袖帶起一陣清苦的松墨香氣。

  「你倒會把干係往裴家那小子身上推。」彌疏珩走到長案前,隨手將那捲策論放下,笑著揭穿他,「昨日長興侯進宮遞牌子,還悄悄同我訴苦,說你領著裴錚去掏了御膳房房樑上的燕子窩。」

  「誰說的?」彌南辰小臉一僵,隨即梗著脖子道,「那燕子窩本來就快塌了,我這是替御膳房排憂解難。再說了,裴錚那笨蛋爬上去還踩斷了人家兩根椽子,皇兄怎麼不說他?」

  彌疏珩搖了搖頭,手指捏起彌南辰剛寫完的那張宣紙,挑了挑眉:「你這是練字?前頭這幾行倒是筆走龍蛇,頗有氣勢。」

  說著,他將紙頁抖了抖,指向下半截:「那這後頭一大灘墨疙瘩……又是哪路名家的大作?」

  宣紙上,前半段確實是端端正正的館閣體,鐵畫銀鉤,已隱隱透出幾分凌厲的骨相;而後半段,筆鋒一路向下栽去,墨汁暈開了一大團黑漆漆的疙瘩,顯然是寫著寫著,整顆腦袋就直接栽進墨池裡睡過去了。

  彌南辰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有些羞惱地伸手去奪:「皇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彌疏珩笑著將宣紙放回案上,順勢伸手,用溫熱的指腹輕輕蹭了蹭彌南辰額角的那團硃砂印子。

  他道:「怎麼又蹭得滿臉都是?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貓似的。」

  彌南辰嘴上輕哼了一聲,身子卻很誠實地沒動,乖乖由著自家兄長替自己擦臉。

  收拾乾淨了,彌疏珩順手從袖中摸出一個油紙小包,擱在案頭:「順天府剛送來的糖蒸酥酪,尚食局還沒這手藝。嘗嘗?」


  彌南辰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揭開油紙,捏起一塊白生生的酥酪塞進嘴裡,甜滋滋的奶香味立刻在舌尖化開。

  「好吃。」他把油紙包往彌疏珩面前推了推,「皇兄也吃一塊。」

  彌疏珩搖了搖頭:「我不餓,你吃吧。」

  彌南辰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問:「皇兄今日去御書房,父皇可又為難你了?」

  彌疏珩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水,神色平和:「無事。」

  「真的無事?」彌南辰狐疑地盯著他。

  如今朝中並不太平。皇帝生性多疑,膝下幾個成年皇子明爭暗鬥,奪嫡之勢愈演愈烈。彌疏珩雖居長,又是先皇后所出,但因生性溫和不喜爭權,反而屢屢被其他幾位野心勃勃的皇子針對。

  更何況,他們的生母早逝。當年生下彌南辰便撒手人寰,宮中無依無靠,兄弟二人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幾乎是彌疏珩一手將彌南辰拉扯大的。

  「不過是戶部報上來的春耕水患,」彌疏珩淡淡道,「幾個弟弟爭著要去巡視搶功罷了。」

  彌南辰眉毛一豎:「那你呢?」

  彌疏珩道:「我領了修纂古籍的差事,落得清閒。」

  彌南辰咽下酥酪,眉頭卻微微擰了起來。

  「清閒什麼?」他不滿道,「他們分明是瞧著皇兄不爭,故意把沒油水又費力不討好的髒活累活全推給你!」

  彌疏珩嘆了口氣:「小辰……」

  「那二皇兄和三皇兄,眼珠子都快長到龍椅上去了!」彌南辰打斷他,小臉繃得死緊,「父皇偏心,你也由著他們欺負!」

  「小辰。」彌疏珩神色微斂,語氣重了幾分,「不得妄議父皇與兄長。」

  彌南辰撇了撇嘴,把頭扭到一邊,小聲咕噥:「本來就是嘛……」

  彌疏珩看著他一心護著自己的模樣,放下茶盞,走回案前,伸手揉了揉彌南辰那一頭柔軟的烏髮。

  「爭名逐利,不見得就是好事。」彌疏珩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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