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龍椅上的提線木偶
「眾卿平身。」蘇太后聲音平和，端得是一副母儀天下的好做派。
百官齊齊謝恩，崔呈元立刻帶頭高呼：「臣等恭迎太后娘娘回宮！娘娘為國祈福，庇佑大雍邊關大捷，實乃大雍之福！」
趙崇也跟著高聲附和：「陛下仁孝，娘娘慈德，天佑大雍！」
聽著底下一聲聲奉承，蘇太后眼底閃過一絲自得。
她踩著紅氈，款步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向迎上來的彌璟。
彌璟動作緩慢地躬下身去，雙膝微彎：「兒臣……參見母后。恭迎母后……回宮。」
蘇太后唇角滿意地揚起，伸手去扶彌璟的小臂：「皇兒快快請起，連日來操勞國事，皇兒受累了。」
然而，在手指觸碰到彌璟手腕的那一瞬間，蘇太后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隔著厚重的龍袍，少年的手臂冰冷得駭人，肌肉僵硬如石。
彌璟順著她的力道直起身，那張原本帶著幾分少年稚氣與怯懦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一雙空洞的黑眸直勾勾地盯著蘇太后的臉。
蘇太后只覺得掌心一陣發寒，原本得意的笑容在嘴角微微僵了僵。
「皇兒……」蘇太后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指尖微微收緊。
彌璟沒有眨眼，唇角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母后回宮，兒臣……甚喜。」
蘇太后心頭莫名狠狠跳了一下，猛地鬆開了手。
她強壓下心頭那股不適，迅速恢復了雍容高貴的神情，轉頭對著百官朗聲道：「起駕回宮！」
「恭送太后！恭送陛下！」
在百官的山呼萬歲聲中，蘇太后攜著彌璟登上了御輦。儀仗浩浩蕩蕩地朝著皇宮深處行去。
茶樓二樓，雅間的窗扇被輕輕合上。
屋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祁卿夕轉過身，背靠著窗欞，眼底浮起一層凝重與不解。
彌南辰站在他身側，負手而立，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
他眼神微沉，率先打破了沉默，開口道：「彌璟不對勁。」
「你也覺得不對勁？」祁卿夕蹙眉道，手指在下巴輕輕點了點，回憶著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彌南辰握住他的手，沉聲道：「今夜入宮，去乾清宮探探。」
「好。」祁卿夕彎了彎唇角，反手勾住彌南辰的小拇指晃了晃，「聽你的。不過先讓我回去眯一會兒，兩日兩夜沒合眼，再這麼熬下去，我怕翻牆翻到一半睡過去。」
彌南辰低笑一聲，攬著他往小院的方向走：「睡吧，為夫替你守著。」
……
子夜，盛京皇宮。
烏雲遮了半邊月色，深宮高牆之上，兩道玄色身影如履平地，借著琉璃瓦的陰影，無聲無息的掠向乾清宮方向。
彌南辰攬著祁卿夕的腰，身形微晃，悄無聲息地落在一處假山石後。
此處正是通往乾清宮的必經遊廊。剛落定，便聽廊柱那頭傳來兩三個小太監和小宮女碎步走過的竊竊私語聲。
「……哎，你方才去殿裡換茶，陛下可曾動過一口？」一個提著宮燈的小宮女低聲問道。
「動什麼呀，茶水擱在那兒放涼了都沒碰一下。「另一個小太監縮著脖子，搓了搓手臂，聲音直發顫，「我瞧著陛下這幾日整個人都透著古怪，白日裡連眼皮都不怎麼眨，方才捧著摺子，同一頁紙竟看了足足一個時辰，連個翻頁的動作都沒有。」
「我的老天爺……」小宮女倒吸一口涼氣。
「可不是嘛！」又一個小太監接話道，「昨夜小順子公公守夜，說半夜聽見動靜，悄悄瞧了一眼，陛下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龍床邊上，燭火都滅了也不叫人點，就那麼干坐到大天亮……」
頓了頓，他又道：「而且陛下走起路來也是慢騰騰的一步一停，我多瞧兩眼，心裡都直發毛。」
「噓！你不要命了！」小宮女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這種掉腦袋的話也敢亂嚼舌根！快走快走，若是讓劉嬤嬤聽見了，仔細剝了你的皮！」
「我這不是怕嘛……總覺得這宮裡陰森森的……」
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周圍重新歸於寂靜。
祁卿夕收回目光，仰頭看向彌南辰：「不吃不喝，整夜干坐。夫君，這可不像是尋常的生病或者心緒不佳。」
彌南辰眸色沉冷，微微頷首：「走，進去瞧個分明。」
兩人腳下無聲，避開外圍巡視的守衛，自乾清宮雕花窗欞的暗角潛了進去。
內殿之中，光線昏黃，沉香裊裊。
彌璟正坐在御案後，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明黃龍袍，目光虛虛地落在一張空白宣紙上，久久未動分毫。
然而，祁卿夕與彌南辰尚未靠近御案十步之內，兩人的腳步幾乎在同一瞬間猛地頓住！
一股沉冷的殺意，無聲無息地自大殿幽暗的梁頂與屏風陰影中瀰漫開來。
隱匿在黑暗中的八道森然氣息，死死鎖定了整個殿堂。
祁卿夕神色微斂，目光快速掠過暗處那幾柄隱隱透著暗金色流光的長戟尖芒，心頭微微一震：「這是……」
「大雍龍衛。」彌南辰反手將祁卿夕拉到自己身後，聲音低沉，「開國太祖皇帝留下的最後一道底牌，代代單傳，非死境不現，非帝王親召不出。」
祁卿夕在彌南辰背後輕輕「嘖」了一聲，瞬間瞭然。
「難怪，」他低聲道：「這就說的通了。沈雲舒和裴錚那般傲骨，竟也乖乖把兵權交了出去。若是天子親口下旨召出龍衛相逼，他們若抗旨，當場便是個血濺金階的死局，甚至還會連累滿門。」
龍衛現身，代表著小皇帝身側已是鐵壁銅牆。
雖說兩人聯手未必不能全身而退，但此刻若是驚動龍衛大打出手，只會瞬間打草驚蛇。
彌南辰顯然也是這個意思，他微微偏頭，捏了捏祁卿夕的手心，遞去一個眼神。
祁卿夕心領神會，兩人腳尖輕點，自殿頂暗閣退了出來。
剛落回宮道高牆之上，祁卿夕正想說話，眼角餘光忽地瞥見下方一條暗道里，有動靜。
一道鬼祟纖瘦的人影，一身灰撲撲的內侍服飾，正提著燈籠，急匆匆地穿過夾道，直奔慈寧宮的方向而去。
「夫君，你看那個太監。」祁卿夕眼眸一眯，扯了扯彌南辰的衣袖，指了指下方的黑影。
彌南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眸光驟冷，攬住祁卿夕的腰。
「跟上去。」
彌南辰低聲開口，兩人身形一展，如影隨形地綴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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