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謝邀,這恩大可不必報了
此時,距離祁卿夕留書出走,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個晝夜。
京郊皇覺寺內,此刻正鬧得人仰馬翻。 被太后勒令在佛堂抄經的蘇家嫡女蘇晚吟,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失了蹤!
蘇太后氣得連夜派出大批護衛死士,在皇覺寺後山及沿途小道上瘋狂搜捕。
她哪裡知道,那個看似柔弱的親侄女,為了躲避搜查,正穿著一身髒污的粗布衣裳,咬著牙在陡峭的荒山野徑中艱難隱蔽,只為將那驚天密謀送進長興侯府。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的攝政王府。
為了掩蓋祁卿夕私自離京的事實,裴錚和陸飛星等人正硬著頭皮,把一出「瞞天過海」唱得熱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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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傳回皇覺寺,倒歪打正著讓焦頭爛額的蘇太后冷笑出聲。
太后索性暫緩了下毒的動作,只等蘇毅在邊關斷了糧草、傳回彌南辰的死訊,便直接派人去王府拿人。
而那位讓各方勢力神經緊繃的攝政王妃,此刻已經在幾百里外的荒郊野嶺了。
這盛京城外的路,若是不走那平坦寬闊的官道,便多是些崎嶇蜿蜒的林間野徑。
祁卿夕本就沒打算招搖過市,他這一路跑得急,出了城門便順著荒僻的岔路一路狂奔,硬是沒讓自己停下半步。
小黑不愧是彌南辰親自挑的寶馬,腳程極快。只是連著兩日兩夜的顛簸,祁卿夕只覺得大腿內側磨得火辣辣的疼,握著韁繩的指骨也泛了白。
「吁——」
祁卿夕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時雙腳一軟,險些給這荒郊野嶺行個大禮。
他強撐著牽著馬走到溪邊,解了它的馬轡(pei)。看著馬兒累得氣喘吁吁,渾身熱氣蒸騰,連雪白的皮毛都被汗水綹(liu)在了一起,祁卿夕一陣心疼。
他從包袱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抓出兩把出門前特意備好的黑豆料子,平攤在手心裡遞到馬嘴邊。
「來,小黑,辛苦了,開飯。」
然而,那匹白馬卻極通人性地噴了個響鼻,一雙水汪汪的大馬眼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高貴冷艷地把頭扭到了一邊,用實際行動對「小黑」這個名字表達了強烈的抗拒。
祁卿夕嘴角一抽,舉著手好氣又好笑:「嘿,你這脾氣跟你那主子真是一模一樣,還不讓人叫了是不是?你那前主子給你取名叫什麼『松泫』,酸不酸啊?哪有『小黑』好聽,接地氣又好養活!」
白馬高傲地甩了甩馬尾巴,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行行行,松泫大爺,您勞苦功高,是我委屈您了行吧?」祁卿夕無奈地服了軟,把手裡的黑豆又往前送了送,「趕緊吃,吃完了等找到你那主子,我讓他親自給你刷毛洗澡,再給你配個純金的馬鞍,行了吧?」
聽到這話,白馬似乎是衡量了一下利弊,這才勉為其難地轉過頭,打著響鼻,舌頭一卷,將祁卿夕掌心裡的豆子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祁卿夕剛想伸手摸摸它汗津津的脖頸,白馬卻傲嬌地一揚腦袋,「噗」地一聲,噴了他滿臉溫熱的鼻息和白霧,然後扭著雪白的馬屁股,自顧自去溪邊喝水啃野草了。
「……你也就是欺負我現在沒力氣揍你。」
祁卿夕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無語望天。他走到溪水下游,捧起冷水洗了把臉,揉了揉酸軟的後腰。
「再這麼趕下去,見著他之前,我得先交代在這荒郊野嶺了。」他靠著樹幹,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麵餅,慢吞吞地咬了一口。
餅子還未咽下,不遠處的密林深處,忽然驚起了一群飛鳥。
緊接著,一道尖銳的女聲撕裂了林間的寧靜:「救命!救命啊!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祁卿夕嚼著餅子的動作一停,微微蹙了蹙眉。
「王法?在這荒山野嶺,我們『流雲水榭』就是王法!」一個試圖裝出粗獷兇狠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小娘子,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們走,保你吃香喝辣,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祁卿夕咽下那口噎人的干餅,拍了拍手上的殘渣。
流雲水榭?這名字聽著怎麼也不像是攔路搶劫的山頭。
本不想多管閒事,但他這人向來看不得人恃強凌弱,更何況這聲音實在吵得他頭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溪邊悠哉啃草的白馬,打了個響指叮囑道:「松泫大爺,您先在這兒吃著,別亂跑,我去去就回。」
白馬連頭都沒抬,只甩了甩尾巴,算是聽見了。
祁卿夕這才提步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撥開半人高的枯草,只見前方空地上,一個布衣女子正跌坐在地,滿臉驚恐。而在她面前,圍著五六個手裡拿著砍刀和長棍的「山匪」。
祁卿夕只掃了一眼,險些氣笑了。
這哪是什麼窮凶極惡的山匪?為首的那個蒙著半張臉,看著身形單薄,握刀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剩下的幾個,個頭一個比一個矮,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看著撐死了也就十五六歲的模樣。
「咳。」
祁卿夕靠在一棵老松樹上,雙手環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開了口:「幾位,打劫呢?」
那幾個半大少年做賊心虛,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齊刷刷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頭來。
待看清樹下站著的人時,那幾雙清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少年一身玄色勁裝,身形修長,墨發高束。那張臉生得清俊明艷至極,眉眼間雖帶著倦意,偏偏又讓人挪不開眼。
為首的那個少年咽了口唾沫,連手裡壯膽的砍刀都往下沉了沉,脫口而出:「這是哪來的神仙……」
旁邊一個矮個子湊上前,壓低聲音激動道:「大哥!這人長得比這小娘子好看多了!咱們不如把他綁回去當壓寨夫人!」
祁卿夕本就又累又餓,心情正處於暴走的邊緣,聽到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要綁他,嘴角的笑意頓時冷了下來。
「綁我?」祁卿夕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語氣輕緩,「就憑你們幾個『流雲水榭』的英雄好漢?」
為首的少年被他的態度激怒了,強撐著氣勢舉起刀:「少廢話!在這條道上,我們流雲水榭說一不二!兄弟們,上!把他拿下!」
幾個半大少年互相對視一眼,壯著膽子,舉著手裡的破銅爛鐵便朝祁卿夕撲了過來。
祁卿夕連腰間的短刃都沒拔。
他足尖輕點,身形迅速在幾人之間穿梭。
「砰!啪!」
那布衣女子甚至都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聽見幾聲乾淨利落的悶響。不過一個照面的功夫,剛才還張牙舞爪的幾個少年,便四仰八叉地跌了一地。
祁卿夕甚至連氣都沒多喘一口。他屈指在為首少年的刀背上輕輕一彈,那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少年只覺半邊身子一麻,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還有誰要綁我回去?」祁卿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涼颼颼的。
幾個少年捂著胳膊揉著腿,疼得齜牙咧嘴。
「大、大哥饒命!」為首的少年率先反應過來,拉下臉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張沾著泥巴的稚嫩臉龐,磕頭如搗蒜,「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大哥!」
祁卿夕懶得理這群半大孩子,轉頭看向那跌坐在地的布衣女子,神色放緩了些:「姑娘,沒事了,起來吧。」
那女子驚魂未定地站起身,抬眸看向祁卿夕。
方才被嚇得慌亂沒敢細看,此刻仔細一瞧,只見眼前恩人身姿挺拔,容貌俊美如畫,一時間竟看得痴了,臉上不由自主地飛起兩抹紅暈。
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盈盈下拜,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小女子孤苦無依,今日若非公子相救,清白難保。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
祁卿夕看著她那嬌羞垂眸、欲語還休的模樣,心底暗嘆一聲。
來了,古裝劇經典橋段。
他往後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將那句「不必以身相許,我已名草有主」的無情台詞拋出來。
卻聽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鏗鏘有力地接上了下半句: 「——唯有歸家之後,去尋全城最好的木匠,為您打一塊上好的金絲楠木長生牌位!就供在我家祖宗祠堂里,與我那仙逝的太奶挨在一處!小女子發誓,此生每日早晚三炷清香,逢年過節必定為您多燒些金銀紙錢,保您在那邊……啊不,保您在這邊也香火鼎盛,永享安康!」
祁卿夕:「……?」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一臉真誠的女子,只覺得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
這古人的報恩方式……是怎麼做到聽起來這麼像惡毒詛咒的?還跟她太奶挨在一處?他活得好好的,誰要跟她太奶一起吃香火啊?!
「……姑娘言重了。」祁卿夕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禮貌的微笑,咬牙切齒道,「路見不平乃是本分。至於牌位就不必了,在下陽壽還長,暫時還不想享用姑娘的紙錢。」
女子一愣,急忙上前一步,急切道:「那怎麼行!救命之恩大如天!公子若是不喜歡金絲楠木,小女子回去便為您扎個草人……不,塑個泥身,日夜為您祝禱……」
「打住。」祁卿夕趕緊打斷她的施法,「姑娘既孤身一人,更該珍重自身,早些尋個安穩去處,莫要再在這是非之地逗留。至於報恩,大可不必,你快走吧。」再不走他可能連她一塊兒揍。
女子聞言,見他神色間滿是「避之不及」,眼中閃過一抹失落,只能委屈巴巴地咬了咬下唇。
「既如此……是小女子福薄,不能日夜侍奉恩人香火。」她背起包袱,再次深深福了一禮,「公子珍重!」
也就在此時,離此地不知幾百里外的另一處深山老林里,一隻灰羽的信鴿正疲憊地振動著雙翅。
它是攝政王府最優良的「斥雲霄」,已不眠不休地飛了兩日夜。它小小的頭顱里沒有旁的概念,只記得主人設下的最終方向。
然而,它終究沒能飛到那一天。
「嗖」的一聲,一支枯木削成的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貫穿了它的胸腹。
林子深處,一個背著弓,滿臉風霜的獵戶罵罵咧咧地跑過來,一把將兀自抽搐的鴿子抓在手裡,喜上眉梢:「好肥的鳥!今晚能給娃兒們加頓餐了!」
他熟練地拔下箭矢,隨手解下那隻礙事的竹管,看也沒看,便連同幾根最長的翎羽一同扔進了身後的草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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