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孝,盡不了一點
與此同時,京郊,皇覺寺。
前山的寶殿內,木魚聲聲,梵音裊裊,端的是普度眾生的清淨地。而後山的別院裡,門窗緊閉,連一絲香火氣都透不進來。
蘇太后靠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手裡慢條斯理地撥弄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
在她下首,安國公趙崇佝僂著背坐著,旁邊停著一輛特製的木輪椅。輪椅上癱著個人,厚厚的狐裘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慘白扭曲的臉,正是趙明軒。
御史中丞崔呈元上前一步,壓著嗓子,語氣里卻透著壓不住的興奮:「太后娘娘,算算日子,攝政王的大軍,這會兒應當已經過了雁門關了。」
蘇太后眼皮都沒抬一下:「嗯。」
崔呈元接著道:「臣已安排妥當。押送第二批糧草的督辦官員,會在幾處險道『恰好』遭遇山匪。糧草損毀過半,已成定局。這一次,彌南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不死也得脫層皮!」
「脫層皮?」蘇太后撥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哀家費了那麼大功夫,順水推舟將這頭惡狼逼出京城。若是只讓他脫層皮再全須全尾地回來,哀家這太后,乾脆趁早絞了頭髮當姑子去算了。」
此言一出,趙崇湊近了些,遲疑道:「娘娘的意思是……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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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趙崇咽了口唾沫,額頭滲出冷汗:「可是娘娘,斷了糧草,彌南辰固然必敗。可若是前線一旦戰敗,四國聯軍趁機長驅直入,大雍江山豈不是危矣?這……這是否太行險了些?」
「行險?」蘇太后嗤笑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趙崇啊趙崇,你這膽子,真是越老越回去了。哀家何曾說過,要把大雍的江山拱手讓人?」
她騰出一隻手,從袖中抽出一封無名密信,「啪」地一聲扔在案几上。
「你們真當那四國聯軍是鐵板一塊?」蘇太后冷冷道,「不過是群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罷了。哀家早已派密使,同北漠王和西羌國主遞了話。」
崔呈元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裡應外合?」
「不錯。」蘇太后呷了一口茶,道,「只要他們在雁門關外配合哀家,將彌南辰困死。待那亂臣賊子一咽氣,哀家便以朝廷的名義,賜北漠雙倍歲貢,再割讓邊境三城給西羌,權作互市之用。」
「割讓三城?!」趙崇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娘娘,這……這可是喪權辱國的大罪啊!若是讓天下人知曉……」
「愚蠢!」蘇太后厲聲打斷。
「三座邊荒小城,換一個乾乾淨淨的大雍朝堂,難道不划算?」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面色發白的臣子,眼底閃爍著狂熱的光,「只要彌南辰一死,大軍群龍無首。哀家便立刻下旨,命鎮遠大將軍蘇毅率十萬後備軍接管北境軍權!」
蘇太后冷笑:「到時候,蘇毅只需裝模作樣地打上兩場『勝仗』,北漠和西羌拿了好處,自然會退兵。天下人看到的會是什麼?是彌南辰剛愎自用、兵敗身亡!是我蘇家臨危受命、扶大廈於將傾!」
一席話,聽得屋內眾人冷汗涔涔,卻又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貪婪的狂喜。
就在這時,一直癱在輪椅上的趙明軒忽然劇烈地喘息起來。
「姨母……」趙明軒道,「彌南辰死了……那攝政王府里那個賤人呢?!」
他的雙眼充血,死死盯著蘇太后:「我的手,我的腿,全拜他所賜!我要他!我要他活著落到我手裡!」
趙明軒激動得連人帶輪椅都在發抖:「我要把他的手腳也一寸一寸敲碎,拿狗鏈子拴在床頭!我要讓他日日夜夜跪著伺候我,我要讓他千人騎萬人跨!我才解恨!」
趙崇看著兒子這副鬼樣子,老淚縱橫,跟著磕頭:「娘娘!彌南辰一走,那細作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老臣這就調集死士去攝政王府,定把人給軒兒綁來!」
「糊塗東西!」蘇太后冷喝一聲,「你們當那祁卿夕是麵團捏的?!那狐媚子武功深不可測,如今裴錚和沈雲舒又將王府圍得鐵桶一般,你們現在去,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崔呈元擦了擦汗,連聲附和:「是是,娘娘所言極是。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趙明軒不甘心地嘶吼:「難道就這麼算了?!姨母,我不甘心!」
「誰說算了?」
蘇太后從袖中摸出一個極小的黑色瓷瓶,隨手扔在趙崇面前的小几上。
「對付那種骨頭硬的,用刀劍去拼是最下乘的。」蘇太后看著那瓷瓶,幽幽地道,「這是西羌國師進貢的『軟筋化骨散』,無色無味,遇水即溶。只要沾上一點,大羅金仙也提不起半分真氣。」
她微微傾身,看著輪椅上的趙明軒:「軒兒,要毀掉一個人,得先抽了他的脊梁骨。他祁卿夕敢這麼張狂,仗的不過是彌南辰的勢。等邊關傳來彌南辰兵敗身亡、屍骨無存的消息,他那根脊梁骨,自然就斷了。」
蘇太后笑了笑,殘忍又快意:「人在心神大亂之際,破綻百出。哀家已在裴挽身邊安插了暗樁,借著長興侯府的手,將這藥下進他的安神湯里。等他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哀家便讓人把他連夜裝進麻袋,運來皇覺寺。」
「到時候,」蘇太后看著趙明軒,「你想怎麼折磨,哀家絕不過問。」
趙明軒死死盯著那個黑色瓷瓶,眼裡的淫邪和痛快幾乎要溢出來,喉嚨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多謝姨母……祁卿夕,你給小爺等著!」
屋內幾人相視冷笑,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權在握、仇敵生不如死的痛快場面。
「噹啷」——!
一聲突兀的脆響,驟然在半掩的雕花木門外炸開。
屋內幾人笑聲戛然而止。
蘇太后猛地轉頭,厲聲道:「誰在外面?!」
「吱呀」一聲,房門被一陣寒風吹開。
門外,站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小皇帝彌璟僵立在寒風中,腳邊滾落著一個紫銅手爐,裡頭的炭火撒了一地,在青磚上燙出刺鼻的焦味。
那是他特意從宮中帶來,想親自給母后暖手盡孝的。
崔呈元和趙崇嚇得雙膝一軟,直接從圓凳上滑了下來,跪伏在地:「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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