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找到你了

  這前頭正說笑著，長街另一頭忽地爆發出震天的鑼鼓聲。

  「讓讓！都讓讓！舞火龍來咯——！」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吆喝，一條十幾丈長、渾身插滿燃香的火龍在數十個精壯漢子的揮舞下，猶如一條真龍般翻滾著從街頭橫衝直撞而來。火星四濺，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與驚呼聲，潮水般地向兩側瘋狂涌退。

  「當心！」

  彌南辰眼神一凜，下意識的長臂一展，便要去護祁卿夕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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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就在這時，一群戴著儺戲面具的半大孩子嬉鬧著從兩人中間強行鑽了過去。人群被火龍逼得連連後退，推搡之間，力道大得驚人。

  祁卿夕被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猛地一撞，腳下踩到了不知誰掉落的花燈，身形一晃，指尖生生從彌南辰的掌心裡滑脫了出去。

  「卿夕！」

  彌南辰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震天的鑼鼓聲里。

  「夫君，我在這……」

  祁卿夕剛要回話，卻被洶湧的人潮推著，身不由己地倒退了數丈，直接被擠進了一條昏暗無光的深巷裡。

  外頭的火樹銀花、喧囂鑼鼓，在退入這條暗巷的瞬間，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

  祁卿夕站穩了身子，正欲轉身走出去尋人。

  可就在他抬頭的瞬間，巷口那盞被寒風吹得劇烈搖晃的紅燈籠，在他眼底忽地化作了一片刺眼又廉價的紅綠霓虹燈。

  祁卿夕的腳步，猛地釘死在了原地。

  周遭的空氣似乎瞬間被抽乾，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耳邊大雍朝的鑼鼓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尖銳又刺耳的孩童鬨笑。

  「喂，祁卿夕！你長得跟個小姑娘似的，你是不是女的啊？」

  「就是！院長說你是男的，我不信！你是不是偷偷穿裙子了？」

  「脫下來看看！脫啊！讓他脫！」

  七八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將他圍在中間，推搡著，撕扯著他本就單薄破舊的衣裳。

  「滾開！別碰我！」

  年幼的祁卿夕死死抓著衣領，張嘴狠狠咬在其中一個男孩的手臂上，換來的是一頓更加拳打腳踢的毒打。

  畫面轟然一轉。

  富麗堂皇的別墅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膩香水味。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著衣冠楚楚的養父，正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目光盯著他，手裡拿著一條極短的裙子。

  「卿夕，乖孩子，過來爸爸這裡。爸爸最喜歡你了，只要你乖乖聽話，把這件衣服換上，爸爸什麼都給你買，好不好？」

  那隻肥胖的手朝他伸過來，越來越近。

  「噁心！離我遠點！死變態！」

  祁卿夕聽到自己變調的尖叫聲。

  他抓起桌上的玻璃菸灰缸，狠狠砸在男人的頭上，趁著男人捂著頭慘叫的瞬間，瘋了一樣地衝出大門，衝進瓢潑大雨里。

  跑。

  跑得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再也邁不動。

  深冬的雨夜，冰冷刺骨。他躲在一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旁邊，把自己蜷縮成極小極小的一團。渾身濕透，冷得連牙齒都在打架。

  沒有人在乎他，沒有人會來找他。這個世界這麼大，卻沒有一個地方能容得下他。

  祁卿夕臉色慘白，呼吸急促，他無意識的後退，後背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牆上，緩緩滑落，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頭。

  別碰我。

  別過來。

  就在這時。

  一陣腳步聲，踩在雨水積聚的水窪里，停在了垃圾桶前。

  年幼的祁卿夕渾身一抖，把自己縮得更緊了。

  「餵。」

  一個略顯清冷又帶著幾分變聲期少年特有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你躲在垃圾桶旁邊幹什麼？不嫌臭？」

  祁卿夕死死咬著嘴唇，沒有抬頭。

  那人似乎並沒有離開的打算，腳步聲近了些，那人蹲了下來。

  「別過來！」祁卿夕猛地抬頭，跟只炸毛的刺蝟一樣，眼底全是防備和驚恐。

  昏黃的路燈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少年。少年背著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眼睛，漆黑，深邃。

  少年沒有被他這副兇狠的模樣嚇退。

  他半蹲在原地，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手裡，握著一顆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大白兔奶糖。

  「跟人打架了？還是離家出走？」少年的聲音不帶什麼溫度，卻出奇的平穩，「怎麼哭得像只流浪貓似的。起來，地上涼。」

  ……

  「滾開！全都給本王滾開！」

  大雍長街上。

  一聲夾雜著渾厚內力的暴喝響起，原本熱鬧非凡的人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驚恐的轉頭看去。

  那個戴著青面獠牙羅剎面具的黑衣男人，周身爆發出了濃濃的殺氣。

  「陸飛星！」彌南辰厲聲怒吼，「封鎖長街！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給本王找！」

  「是！」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數百名暗衛瞬間拔刀，將長街兩頭封得死死的。

  彌南辰的雙眼在面具下幾乎要滴出血來。

  不見了。

  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他那麼大一個活生生的人，就不見了！

  若是楚國餘孽，若是太后殘黨……

  彌南辰的手背青筋暴起，若是祁卿夕少了一根頭髮，他今日便要這盛京城血流成河！

  「卿夕！」

  他發瘋般地在人群中穿梭，銳利的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突然，他的視線猛地定住了。

  在長街轉角的一條幽暗深巷裡，一點顯眼的純白色狐狸毛，在風中微微顫動著。

  彌南辰瞳孔一縮，幾乎是瞬息之間便掠至巷口。

  祁卿夕臉色煞白地蹲在牆角，雙手死死抱著頭，渾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臉上的赤狐面具不知何時掉落在一旁。

  那雙總是盛滿狡黠與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得可怕，仿佛陷入了某種極度絕望的夢魘。

  彌南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從來沒見過祁卿夕這副模樣。

  哪怕是被他折騰得最狠的時候，這人也只會一邊罵他一邊笑。

  彌南辰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大步走過去，猛地扯下自己臉上那個嚇人的羅剎面具，單膝跪在了祁卿夕面前。

  他沒有貿然去抱他，而是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穩穩地遞到了祁卿夕的眼前。

  「卿夕。」彌南辰的聲音放得極低、極柔。

  祁卿夕沒有反應，依舊死死抱著頭。

  彌南辰深吸了一口氣，凝視著那張慘白的臉，緩緩開了口：「怎麼躲在這裡？」

  祁卿夕的肩膀猛地一僵。

  彌南辰的手往前遞了半分：「起來，地上涼。」

  祁卿夕猛地抬起頭。

  巷口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刺眼的霓虹燈褪去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巷子不見了。

  他的眼前，只有彌南辰那張俊美無儔，此刻卻寫滿了驚慌與心痛的臉。

  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著的，完完全全是他一個人的影子。

  「夫君……」祁卿夕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你怎麼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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