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問，殺了我能不能救我
「若你第一日便殺了甲九，我就不會只剩一道殘魂了。」
死夢中的裴無咎抬起頭，聲音里沒有責怪。
越是如此，姬照雪掌心的血印越燙。
她寧願對方恨她。
恨意至少可以反駁，失望卻會讓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
【是我遲疑，才害他只剩殘魂？】
【若現在動手，還來得及嗎？】
那道念頭剛剛浮現，血色處決令上的墨跡便向下蔓延。
原本空白的罪名一欄，緩緩出現半行字。
【容載甲九，侵蝕本魂……】
寧知微抬起昭命尺，強行將後面的字壓了回去。
「不要順著它想。」
姬照雪閉上眼睛。
「我控制不了念頭。」
「那就別控制。」
裴無咎忽然開口。
姬照雪睜眼看向他。
「腦子裡想什麼又不扣月俸。」
裴無咎盯著那道未來殘魂。
「何況它未經允許便在你心裡說話，真要追責，也該先賠你一筆神魂擾亂費。」
花照影倚著門框，臉色仍有些蒼白。
「裴錄事這張嘴，死後倒是安靜了不少。」
「所以那東西未必是我。」
「寧知微已經驗過了。」
「魂是我的，性子卻不一定。」
裴無咎摸了摸下巴。
「一個人若連撫恤都不問，便催著別人殺自己，說明他死後不是失憶，就是升了官。」
顧青凰皺眉道：「升官？」
「活著的我只是錄事，死後的他已經敢替我做主。權力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死夢裡的殘魂緩緩轉頭。
它看向現實中的裴無咎，神情透著疲憊。
「你不信我。」
裴無咎攤開雙手。
「你一開口就想讓我死，我很難對你產生同僚情誼。」
殘魂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甲九正在吞噬你。」
「第二日結束以前，你還有機會。」
「再遲一些，留下來的便只有甲九。」
姬照雪指尖收緊。
太陰劍再次撞擊劍鞘。
這一次，顧青凰用了兩隻手，才將它牢牢壓住。
「寧知微。」
姬照雪開口。
「問它。」
寧知微沒有立刻照做。
「你想問什麼？」
姬照雪沉默了片刻。
「若現在殺死甲九，裴無咎能留下多少神魂？」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姬照雪並沒有相信那道聲音。
可她開始衡量結果。
一旦她開始比較現在動手與以後動手能留下多少殘魂，便等於默認殺死甲九是一條可以考慮的路。
死夢中的殘魂抬起手。
太陰命燈隨之亮起，燈火中映出一道完整的人形。
「現在動手，可以保存七成。」
「再過三個時辰，只剩三成。」
「等到第二日結束，我只會剩下一縷執念。」
血色處決令上的罪名再次浮現。
【容載甲九，侵蝕本魂。】
這一次，昭命尺沒有將它壓回去。
因為姬照雪已經在心中承認，甲九可能會傷害裴無咎。
顧青凰盯著裴無咎，眼底多了一絲警惕。
「若它說的是真的，拖延只會讓情況惡化。」
「所以呢？」
「先封住姬照雪的行動，再把你送入鎮魂陣。」
裴無咎立刻搖頭。
「不行。」
顧青凰冷聲道：「我沒說要殺你。」
「我是說不能封她。」
「她已經在考慮那道殘魂的話。」
「考慮不等於認罪，害怕也不等於會動手。」
裴無咎看向姬照雪掌心的血印。
「況且這道規則一直在逼我們互相看守。若我們真把她當成兇手關起來，誰知道會不會替它補上畏罪這一環？」
顧青凰握劍的手沒有鬆開。
「那就任由她留在你身邊？」
「對。」
裴無咎回答得很快。
「當然，危險補貼需要再漲一些。」
顧青凰眼中剛升起的複雜，硬是被這句話衝散了。
「你遲早死在靈石上。」
「那不行。」
裴無咎認真道：「靈石屬於財物，不算工傷，巡天司可能不賠。」
姬照雪看著他，眸中情緒不斷變化。
【他還在護著我。】
【可若我不動手，真的會害死他呢？】
掌心的「執」字再次亮起。
裴無咎心頭一緊，忽然抬眼看向死夢中的殘魂。
「我問你一個問題。」
殘魂沒有回應。
「你說她第一日就該殺甲九。」
「那麼第一日的封罪井裡，我對她說過什麼？」
殘魂終於看向他。
「你求她殺你。」
姬照雪臉色一變。
裴無咎卻笑了。
「錯了。」
「第一日，我讓她誰也別殺。」
「兩個姬照雪都是真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求她殺我。」
殘魂眼中的疲憊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血色處決令也跟著顫動起來。
寧知微迅速將昭命尺壓在地面。
數十道因果線從尺身湧出，分別連向現實與死夢。
「因果出現分歧。」
她抬頭看向殘魂。
「它經歷過的第一日，與我們的第一日並不相同。」
花照影眸光微凝。
「可它的神魂又確實屬於裴無咎。」
「因為它不是假的。」
寧知微緩緩道：「它來自另一種可能出現的未來。」
顧青凰立刻聽懂了。
「這不是我們必然抵達的結果。」
「對。」
寧知微指向處決令。
「幕後力量截取了一條裴無咎曾經求死的未來，再把那條未來里的殘魂送到現在，讓它成為處決甲九的證人。」
院中的壓力驟然一輕。
太陰劍停止震動。
姬照雪掌心的血印，也暗淡了幾分。
裴無咎長出一口氣。
「拿別處的死人回來，替這裡的活人簽字。」
「這種帳做得如此熟練，幕後之人不去萬象商會當掌柜，實在屈才。」
可寧知微沒有露出輕鬆之色。
「只能證明未來並非唯一。」
「不能證明那條未來中的救人結果是假的。」
裴無咎的笑容微微一頓。
是啊。
那道殘魂來自另一條未來，不代表它沒有真的被太陰劍救下來。
他們依舊無法證明，殺死甲九不能救裴無咎。
姬照雪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她抬眼望向裴無咎，聲音比往日更低。
「若最後所有證據都證明，殺死甲九才能留下你呢？」
裴無咎沉默片刻。
「那也該由現在的我決定。」
「未來的殘魂已經決定了。」
「可他不是我。」
裴無咎直視她的眼睛。
「至少現在不是。」
姬照雪沒有移開目光。
「若你來不及決定呢？」
這一次，裴無咎沒有立刻回答。
他怕死。
比任何人都怕。
若死亡真的無法避免，留下一道殘魂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更怕自己一旦點頭，這道規則便會借他的同意，把姬照雪變成真正的行刑者。
就在兩人對視之時，血色處決令忽然燃燒起來。
死夢中的殘魂開始消散。
它看著姬照雪，最後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別再選錯了。」
火焰吞沒黑門。
一行新的血字出現在半空。
【若拒絕執行，視為執行者自願放棄裴無咎殘魂。】
【請姬照雪於一炷香內確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