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人不能替活人簽字
【若拒絕執行，視為執行者自願放棄裴無咎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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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姬照雪於一炷香內確認。】
血字落下，一支猩紅線香出現在處決令旁。
火星自行亮起。
煙氣沒有向上飄，而是化作一柄細小的劍，緩緩刺向香下的裴無咎二字。
姬照雪掌心的血印也在催促她。
【確認處決，便可留下他。】
【拒絕處決，便是親手放棄他。】
【你還要再選錯一次嗎？】
她閉上眼睛，指尖卻止不住地發冷。
第一日，裴無咎誰也沒選，救下了兩個她。
第二日，輪到她選擇了。
可她面對的不是兩個裴無咎。
而是一個活著的裴無咎，與一道可能被她放棄的未來殘魂。
顧青凰看著燃燒的線香。
「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寧知微搖頭。
「不是半個時辰。」
「這支香燃燒的速度受姬照雪念頭影響。她越遲疑，燒得越快。」
花照影掃了一眼已經燃去兩寸的線香。
「真是貼心，連考慮時間都要剋扣。」
裴無咎臉色發黑。
「這哪裡是處決令，分明是萬象商會的雇契。」
「簽下去當場沒命，不簽就說你自願放棄撫恤。黑心到這種程度，商會掌柜看了都得給它讓座。」
無人回應他的笑話。
姬照雪盯著那行血字，忽然問道：「若我確認處決，是否立刻生效？」
寧知微沉默片刻。
「有可能。」
「若不確認呢？」
「它會把裴無咎殘魂消散的責任，嫁接到你身上。」
顧青凰看向寧知微。
「能否證明裴無咎的殘魂一定會消散？」
「不能。」
「能否證明不會？」
「同樣不能。」
這才是最難解的地方。
不是證據全部為假，而是每一份證據都可能為真。
未來殘魂確實存在。
太陰劍也確實斬開過甲九因果。
他們能證明那不是唯一未來，卻無法證明眼前這條未來不會發生。
只要還有一分可能，姬照雪便不敢拿裴無咎的神魂去賭。
線香又燃去一寸。
姬照雪掌心的「執」字開始向手腕蔓延，凝成第二個模糊的字。
行。
執行。
只差她親口確認。
裴無咎看著那個逐漸成形的字，忽然問道：「姬大人，你準備怎麼選？」
姬照雪沒有隱瞞。
「確認。」
顧青凰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花照影眯起眼睛。
寧知微則看向昭命尺，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只有裴無咎一臉無奈。
「你不問問我的意見？」
「此事與你有關，不能只聽你的意見。」
「道理是這個道理。」
裴無咎嘆了口氣。
「可現在要被殺的人是我，至少讓我參加一下自己的處決會議吧？」
姬照雪看著他。
「未來的你已經給過意見。」
「他只剩一道殘魂，腦子都未必完整。」
「神魂氣息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插隊。」
裴無咎走到血色處決令前。
「我本人還沒離職，殘魂就想提前接班，這不合規矩。」
血色線香輕輕一顫。
姬照雪皺眉。
「裴無咎，這不是玩笑。」
「我知道。」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消失。
「所以你更不能確認。」
「若它說的是真的呢？」
「若它說的是真的，你殺了甲九，留下七成殘魂。」
裴無咎盯著她的眼睛。
「可若它說的是假的，你殺的便是十成的我。」
姬照雪呼吸一滯。
掌心剛剛成形的「行」字，也停了下來。
【七成與十成。】
【若不殺，他可能什麼都不剩。】
【可若殺錯了……】
血色線香感受到她的動搖，火星猛地加快。
短短數息，又燒去兩寸。
那道聲音在她心中不斷重複。
【不確認，便是放棄。】
【不確認，便是放棄。】
【不確認，便是放棄。】
姬照雪的手緩緩抬起。
只要將太陰魂印落在處決令上，一切便會獲得答案。
裴無咎忽然伸手，擋在她的掌心之前。
兩人的手沒有觸碰。
中間只隔著不到半寸。
姬照雪能夠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也能看見他手背上尚未癒合的傷口。
「讓開。」
「不讓。」
「你會死。」
「我現在還活著。」
裴無咎看向那張處決令。
「而且它的話有個漏洞。」
寧知微立刻問道：「什麼漏洞？」
「拒絕執行，視為執行者自願放棄裴無咎殘魂。」
裴無咎逐字念出那句話。
「可我的殘魂憑什麼由她放棄？」
眾人神色同時一變。
裴無咎指了指自己。
「魂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姬照雪可以決定是否拔劍，卻沒有資格替我放棄殘魂。它把本該由我確認的事，塞給她承擔。」
寧知微低頭看向昭命尺。
尺面上，一條原本被遮住的因果線逐漸顯現。
一端連著處決令。
另一端沒有連向姬照雪，而是連向裴無咎。
「他說得對。」
寧知微眸光亮起。
「處決令把姬照雪列為執行者，卻把她同時當成受益人的代理人。」
「可裴無咎從未授權。」
花照影低笑出聲。
「所以這份令，缺的不是姬照雪的確認。」
「是裴無咎的同意。」
血色處決令開始劇烈震動。
線香上的火星驟然分裂，化作無數血線撲向裴無咎。
顧青凰拔劍半寸，卻被寧知微抬手攔住。
「別斬。」
「這是因果在索取他的確認。」
裴無咎看著衝到面前的血線，臉色白了幾分。
「索取意見就索取意見，能不能先把劍收起來？」
「巡天司平日也這麼詢問證人？」
姬照雪冷聲道：「回答它。」
裴無咎沒有後退。
「我，裴無咎，現世本人，神魂清醒。」
「從未授權姬照雪替我選擇生死，也未授權任何未來殘魂代表現在的我。」
血線停在他的眉心。
裴無咎繼續道：「在甲九身份、罪名與侵蝕因果查明以前，我不接受以處決為名的救助。」
「更不承認拒絕殺我，等於放棄救我。」
昭命尺發出一聲清鳴。
一道青白光芒落在裴無咎身上。
【此言出於本心。】
【現世意志成立。】
血色線香的火焰猛地熄滅。
處決令上的「執行」二字崩碎大半。
花照影挑起眉梢。
「活人不同意，死人果然不能代簽。」
裴無咎長出一口氣。
「看來我這條命暫時還歸自己管。」
姬照雪緩緩收回手。
她看著裴無咎，眼底壓著太多情緒。
「你是在賭。」
「沒辦法。」
裴無咎扯了扯嘴角。
「別人拿我的命做帳，我總得親自查一次帳本。」
姬照雪沉默良久，也將手掌按在昭命尺上。
「我，姬照雪，不承認此令成立。」
「在裴無咎本人未同意以前，我不執行，也不代他放棄任何結果。」
昭命尺再次清鳴。
她掌心的「行」字徹底消散，只剩一個暗淡的「執」字。
可血色處決令沒有毀去。
它靜靜懸在半空，紙面重新變成空白。
片刻後，一行新的字緩緩浮現。
【受益人提出異議。】
【開始驗明甲九侵蝕事實。】
裴無咎剛看清那句話，胸口便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頭望去。
一根與死夢中完全相同的黑色因果絲，正從他的心口緩緩鑽出。
絲線表面，刻著兩個細小的字。
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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