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在夢裡驗了我的屍
「驗的還是你死後的屍。」
花照影話音落下，那隻長在魂印里的黑眼便緩緩閉合。
可院中的嫁夢砂沒有消散。
它們盤旋在裴無咎四周，最後凝成一扇僅有巴掌大小的黑門。
門後沒有景物，只有斷斷續續的劍鳴。
每響一次，姬照雪掌心的「執」字便亮一分。
「不能進去。」
姬照雪開口，語氣冷得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花照影挑起眼尾。
「姬巡天使擔心我，還是擔心他？」
「你已經承受過兩次反噬。」
「原來是在擔心我。」
花照影笑意更濃，眸光卻落在裴無咎身上。
「可惜，奴家怎麼聽著不太高興呢？」
姬照雪沒有理她。
【她若再被反噬，裴無咎一定會救她。】
【他靠得太近，巡蹤寒絲也會跟著過去。】
【不行。】
裴無咎眼皮輕跳。
這都什麼時候了，她還在計算距離？
不過話又說回來，花照影每次入夢，不是咳血就是險些把命搭進去。千夢樓這門生意，怎麼看都不像正經產業。
「寧姑娘，能不能在外面驗？」
裴無咎問道。
「不能。」
寧知微盯著那扇黑門。
「這不是普通夢境，而是處決令截取的一段死夢。它只允許擁有噬夢靈體之人進入。」
顧青凰皺眉道：「陷阱？」
「必然是陷阱。」
寧知微回答得很乾脆。
「但不進去，處決令便會成為目前唯一的證據。姬照雪遲早會被它影響。」
院中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照影身上。
花照影卻沒有急著動。
她走到裴無咎面前，伸出一根白皙手指，輕輕點在他的胸口。
「入夢需要你的同意。」
「進去以後，我會借你的神魂認出哪一道殘魂屬於你。」
「若你不同意，這扇門誰也打不開。」
裴無咎低頭看著那根手指。
「驗屍還要死者本人簽同意書？」
「當然。」
花照影笑得嫵媚。
「千夢樓向來尊重客人。活著收錢，死了收魂，絕不讓客人白來一趟。」
裴無咎倒吸一口涼氣。
比萬象商會還狠。
至少萬象商會只想讓他背債，這女人連他死後的生意都安排好了。
「我同意。」
裴無咎沒有再猶豫。
姬照雪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
「那你還答應？」
「因為它就想讓我們不敢看。」
裴無咎指向那張血色文書。
「它敢把所謂證據送到面前，我們若連看都不看，豈不是默認它說什麼便是什麼？」
「再說，我都要被驗屍了，總得親眼看看自己死得體不體面。」
裴無咎頓了頓。
「若死相太難看，我申請算雙倍工傷。」
姬照雪盯著他，眼底掠過一絲怒意。
【他明明怕得要死。】
【為何每次都要站出來？】
裴無咎當然怕。
可他更清楚，一旦姬照雪開始逃避證據，那道聲音便會替她解釋證據。
到時候，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寧知微取出三枚定魂釘，分別釘在黑門左右與下方。
「花照影只能查看表層死夢，不能追溯源頭，不能改變夢中事物。」
「若定魂釘同時變黑，立刻退出。」
花照影輕笑一聲。
「寧司錄這是命令我？」
「是提醒。」
「那我若不聽呢？」
「我會斬斷夢境。」
寧知微神色平靜。
「連你一起。」
花照影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息。
「你們天機閣的人，果然不會說好聽話。」
顧青凰橫劍立在黑門前方。
「我守住出口。」
姬照雪沒有再阻攔。
她抬起左手，一縷巡蹤寒絲落在裴無咎腰間，另一端纏住花照影手腕。
「若有異變，拉動寒絲。」
花照影看了一眼腕上的銀絲，忽然靠近裴無咎。
「你家姬大人把我們綁在一起了。」
「裴錄事可要抓緊機會，莫要辜負她一片好意。」
裴無咎還沒開口，寒絲便驟然收緊。
花照影手腕被勒出一道淺紅。
姬照雪冷聲道：「再廢話，我先把你拉回來。」
花照影笑得肩頭輕顫。
下一刻，她雙指併攏，點在裴無咎眉心。
「開夢。」
黑門陡然擴大，將兩人一口吞入。
裴無咎只覺得腳下一空，耳邊所有聲音盡數消失。
再次睜眼時，他已站在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原上。
天穹低垂，四周沒有活物。
只有一盞太陰命燈懸在遠處。
燈下躺著一具屍體。
裴無咎看清那張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還真是我。」
屍體胸口被劍鋒貫穿，衣襟結滿血冰。
一隻手緊緊攥著半塊萬象商會的舊帳牌，另一隻手朝命燈伸出，直到死去也沒能碰到燈光。
花照影站在他身側，臉上再無半點笑意。
「別靠近。」
「為什麼？」
「屍體裡面有東西。」
她雙眸浮現幽紫光芒。
在噬夢靈體的注視下，裴無咎的屍體逐漸變得透明。
皮肉之下，沒有正常的經脈與骨骼。
只有無數漆黑因果絲交織成殼，將一道微弱殘魂死死裹住。
黑殼表面，遍布同一個字。
甲九。
裴無咎心頭一沉。
夢中的太陰劍還插在屍體胸口。
劍鋒貫穿的並非那道殘魂，而是包裹殘魂的黑色因果殼。
隨著寒氣擴散，甲九二字開始崩裂。
黑殼碎開一道縫隙。
那道殘魂竟真的從屍體中飄了出來，緩緩飛向太陰命燈。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這段死夢，竟與處決令上的說法完全吻合。
姬照雪殺死甲九。
裴無咎的殘魂得以保存。
「假的？」
裴無咎問道。
花照影沒有回答。
她抬手抓住一縷飄落的夢息，臉色越來越難看。
「屍體可能是假的，劍傷可能是假的，連太陰命燈也可以偽造。」
「但你的神魂氣息是真的。」
裴無咎沉默了。
「也就是說，我死得挺真。」
「你還有心情說笑？」
「沒辦法。」
裴無咎盯著自己的屍體。
「若死後殘魂被調去太陰命燈當差，我得提前問清楚，那邊發不發月俸。」
花照影沒有笑。
她猛地伸手，抓向夢境更深處。
「你做什麼？」
「這段夢只有死亡結果，沒有死亡之前。」
花照影眼神冰冷。
「我要看看姬照雪為何出劍。」
她指尖剛觸碰到黑殼，整片荒原便劇烈震動。
三根定魂釘同時浮現在天邊，其中兩根轉為漆黑。
無數甲九二字從屍體上爬出，沿著她的手指鑽向手臂。
花照影沒有退。
只要再深入一寸，她或許就能看到死夢被切走的前半段。
可就在此時，那些黑字忽然改變方向，順著兩人相連的夢息撲向裴無咎。
花照影眸光一顫。
她沒有再抓那條近在咫尺的線索，而是反手斬斷夢息，將裴無咎推向黑門。
「出去！」
轟！
死夢徹底崩塌。
兩人同時跌回東院。
花照影踉蹌後退，唇角溢出一縷鮮血。
裴無咎剛要扶她，三丈外的巡蹤寒絲已經先一步繃緊，將他硬生生拽回姬照雪身邊。
花照影抹去唇角鮮血，抬眼看向姬照雪。
「滿意了？」
姬照雪沒有回應。
她只盯著裴無咎，確認他神魂無損後，緊繃的手指才稍稍鬆開。
寧知微收起變黑的定魂釘。
「看見了什麼？」
花照影沉默片刻。
「那段未來被切掉了開頭，只留下死亡之後。」
「但裴無咎的殘魂是真的。」
「姬照雪的劍，也確實斬開了包裹殘魂的甲九因果。」
這句話落下，姬照雪掌心的「執」字猛地燃起血光。
處決令上，原本空白的覆核一欄緩緩浮現出四個字。
【夢證為真。】
緊接著，黑門之中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
那聲音與裴無咎一模一樣。
「我還活著。」
「照雪，殺了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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