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未來的她簽了處決令

  那張血色文書懸在碎裂的茶盞上方。

  【處決目標：甲九。】

  【處決目的：保存裴無咎殘魂。】

  院中一片死寂。

  

  裴無咎盯著那兩行字，臉色有些發綠。

  「殺甲九，救裴無咎？」

  「它這是把我一個人拆成兩份算帳？」

  裴無咎扭頭看向寧知微，認真問道：「若真這麼算，我的撫恤是不是也該發兩份？」

  寧知微沒有理他。

  她手中昭命尺橫落，青白光芒化作一層薄幕，將血色文書封在半空。

  「都別碰。」

  顧青凰握緊太陰劍，鋒利目光掃過文書。

  「毀掉呢？」

  「先別。」

  裴無咎趕緊阻止。

  「這東西指名要殺甲九，誰知道撕毀處決令算不算提前執行？」

  「再說了，好不容易拿到一份未來公文。就算要燒，也得先看看它有沒有把我的危險補貼寫進去。」

  花照影倚在門邊，唇角微彎。

  「死到臨頭還惦記靈石，裴錄事的道心果真穩固。」

  「錯。」

  裴無咎肅然道：「正因為死到臨頭，才更要把帳算清。人沒了，靈石還沒領，那叫人財兩空。」

  沒人笑。

  姬照雪始終站在三丈之外。

  她的右手藏在袖中，指尖早已攥得發白。

  那張處決令出現以後，侵入她心中的聲音反而安靜了。

  可這份安靜，比催促她拔劍更加可怕。

  因為處決令上的太陰魂印，是真的。

  那是她的魂印。

  縱然年月不同，修為不同，魂魄最深處的烙印也不會改變。

  未來的她，真的簽過這張處決令。

  【所以，我最後還是殺了他。】

  姬照雪心中掠過這個念頭。

  下一刻，那道不屬於她的聲音輕柔響起。

  【你沒有殺他。】

  【你只是殺死甲九，把裴無咎從那具軀殼裡救了出來。】

  姬照雪眸光驟冷。

  「它又說話了。」

  裴無咎沒有問它說了什麼。

  他只看了一眼姬照雪微微繃緊的下頜，便重新望向文書。

  「寧姑娘，魂印是真的，不代表整份東西都是真的，對吧？」

  「不能如此判斷。」

  寧知微走近兩步，昭命尺在文書四周緩慢移動。

  「紙上沒有嫁夢砂的神魂氣息，也沒有外力仿造的痕跡。文字、令紋、魂印皆出自同一條因果。」

  「這是一份真正存在過的處決令。」

  顧青凰冷聲道：「來自未來？」

  「更準確地說，來自某種可能抵達的未來。」

  寧知微停頓片刻。

  「但它缺少源頭。」

  裴無咎眼神一動。

  「什麼意思？」

  「只能證明未來有這份結果，不能證明結果如何形成。」

  寧知微指向文書最上方。

  「巡天司的正式處決令，首列案號，次列罪名，再列審訊、覆核、行刑之期。最後才是執行者魂印。」

  「這張文書只有目標與目的。」

  花照影眯起眼睛。

  「有人把前面的東西切走了？」

  「或許從未存在。」

  寧知微神色凝重。

  「它更像一份只有結論的令。」

  裴無咎忽然笑了。

  「那不就是空帳？」

  幾人同時看向他。

  裴無咎抬起手，隔空點了點血色文書。

  「沒案號，沒罪名，沒覆核，連哪天砍頭都不寫。只寫讓我死，以及死後歸誰管。」

  「這種帳拿去萬象商會報銷，管事能當場把人轟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活人會被轟出去，死人多半還得補票據。」

  花照影終於笑出了聲。

  顧青凰瞥他一眼。

  「你想說什麼？」

  「它不是在證明姬照雪未來殺過我。」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它是在等我們替它補全理由。」

  院中的風，忽然冷了幾分。

  寧知微低頭看向昭命尺。

  尺面原本糾纏不清的因果絲線，此刻竟有一根緩緩亮起。

  一端連著處決令。

  另一端連著姬照雪。

  兩者之間，卻空著一截。

  寧知微眼神微變。

  「他說得對。」

  「這份文書的因果沒有閉合。處決目標與執行者都已存在，唯獨缺少姬照雪認可的救人理由。」

  顧青凰握劍的手微緊。

  「只要她相信殺死甲九能夠救下裴無咎，這張令就會完整？」

  「極有可能。」

  裴無咎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才是第二日真正陰狠的地方。

  它不需要控制姬照雪。

  也不需要逼她揮劍。

  它只需把所有證據擺在她面前，讓她自己得出那個結論。

  只要姬照雪相信，殺死甲九是在救裴無咎，那麼之後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變成她主動完成的行刑。

  封住他的手，是防止甲九反抗。

  把劍交給顧青凰，是確保兇器不會失控。

  不再觸碰他，是避免自己心軟。

  甚至連此刻的調查，都可能成為行刑前的覆核。

  裴無咎忽然覺得，帶薪被殺這件事還是太奢侈了。

  照這個架勢，他不僅沒有薪俸，還得親自幫對方把處決流程補齊。

  黑心到這種程度，萬象商會看了都得叫一聲前輩。

  「我來毀它。」

  顧青凰向前一步。

  「等等。」

  這次開口的是姬照雪。

  她看著那張處決令，語氣依舊冷靜。

  「毀掉證據，不代表證據從未存在。」

  顧青凰皺眉。

  「留著它，只會繼續影響你。」

  「我知道。」

  姬照雪的目光落在裴無咎身上，只停留一息便移開。

  「所以由寧知微收存。我不觸碰，不簽收，也不承認其效力。」

  這是她的選擇。

  不是退讓，也不是逃避。

  她要親眼看著這份未來證據，卻不允許它替現在的自己作出決定。

  裴無咎心中一松，嘴上卻道：「姬大人英明。至少在查清以前，我還能繼續領活人的月俸。」

  姬照雪冷冷看他。

  「閉嘴。」

  【他根本不知道，那份魂印意味著什麼。】

  【未來的我若非確定能救他，絕不會簽。】

  裴無咎臉上的輕鬆差點沒繃住。

  她已經開始相信未來的自己了。

  不是相信那道聲音，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斷。

  偏偏這份信任，才是最危險的刀。

  裴無咎吸了一口氣，忽然對寧知微道：「把文書翻過來。」

  寧知微沒有動手，只操控昭命尺捲起一縷因果之風。

  血色文書緩緩翻面。

  背面空無一字。

  裴無咎盯了片刻，忽然道：「顧姑娘，用劍鞘照一下。」

  「照什麼？」

  「巡天司文書的令紋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映在持令者的兵刃上。處決令既然是真的，總該有歸檔編號。」

  顧青凰抽出半截太陰劍。

  冰冷劍鞘映過文書背面。

  一排極淡的血字浮現出來。

  【案號：空。】

  【罪名：空。】

  【覆核：空。】

  【執行者：姬照雪。】

  眾人臉色齊變。

  裴無咎卻笑了。

  「看見沒有？」

  「它連我犯了什麼罪都不知道，就急著安排我死後的去處。」

  「這不是處決令。」

  他抬頭看向那枚真實的太陰魂印，一字一句道：「這是有人拿未來的結果，回來騙她補上原因。」

  血色文書劇烈震顫。

  寧知微手中的昭命尺發出嗡鳴，那根連接姬照雪的因果線開始崩斷。

  可就在最後一寸即將斷裂之時，文書上的太陰魂印忽然亮起。

  姬照雪臉色一白。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傳來刺痛。

  一枚猩紅的「執」字，緩緩烙進她掌心。

  顧青凰提劍便要斬向那枚印記。

  裴無咎一步擋在姬照雪身前。

  「別動她！」

  劍鋒停在他眉心之前。

  顧青凰怒道：「讓開！」

  「斬掉印記，可能就是替它確認執行者。」

  裴無咎額頭滲出冷汗，卻沒有後退。

  「再說，第二日才剛開始，咱們就推行斷掌式看守，未免比萬象商會還沒人性。」

  姬照雪望著擋在身前的背影，掌心的血印越來越燙。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他在怕你受傷。】

  【所以，你更應該救他。】

  血色文書忽然自行捲起。

  魂印中央，裂開一隻漆黑的眼睛。

  一縷細若塵埃的黑砂，從眼中緩緩飄出。

  花照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嫁夢砂。」

  黑眼轉動，直直盯住她。

  下一刻，一行新的血字出現在文書背面。

  【若對處決目的存疑，可入死夢，驗裴無咎殘魂。】

  花照影沉默良久，忽然抬眸看向裴無咎。

  「它在請我驗屍。」

  「驗的還是你死後的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