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行走的歷史百科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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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九月,京城的天兒一天比一天高,風裡都帶著秋涼。
早起日頭正好,蕭檸順手把床單被褥抱出來在晾衣繩上曬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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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生活好像和以前沒什麼太大的變化,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自己不是一個人了,而是每天睡醒枕頭邊多了一個人。
蕭檸攬下做飯的活兒,確保陳默屁股坐在這兒就能吃口熱乎的。
「老婆,咱能不能不要這麼賢惠,你這樣會慣壞我的。」
「德行...」
陳默美滋滋的,他終於過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如果每天不上班就更好了。
可轉個頭細細一想又不現實,人是群體性動物,想躺平不想上班那純純是累出來的,真讓一個人躺平,時間一長反而就廢了。
倆人吃罷飯,準備一起出門,陳默離家前在書房收拾講義,餘光掃了一眼馬陽給他寫的信。
這傢伙讓他幫幫那個女人,陳默能怎麼幫該怎麼幫,都三年勞教了,難不成使力氣給人從大興農場弄回城裡?
那封信在書房已經放了兩天了,陳默不打算做任何處理。
收拾好東西倆人一起出門,陳默開車先把蕭檸送到北師大,自己再往北大奔。
今天不是開學第一天,但是之前新生入學耽誤了兩天時間,一直沒有進入正常的教學秩序。
陳默今天正式上自己的第一堂課,他帶的是自己當初學的第一門專業課,考古學通論。
不光如此,他還是八三屆一年級新生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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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七月中考古專業正式從歷史系脫離出來後,系裡大致崗位有,系主任宿白教授,副主任言文明副教授。
由於建系初期黨員人數較少,所以設立系直屬黨支部,沒有成立黨總支,黨務和學生工作合署。
系書記是高崇文,陳默不陌生,畢竟打了四年的交道。
他現在的主要工作有三處,一是代課,今年九月份系裡招收了第一批建系後的新生,攏共只有一個班二十五名學生。
陳默帶考古通論,同時兼任青年教師班主任的任務,最後則是在黨支部配合高崇文,負責學生方面的工作。
勉強大小也算是個官兒,再往上走一時半會兒也走不動了,別的系統不說,單單學校教師,但凡想往上走的。
平常工作認真只是基礎,關鍵還得評職稱。
他現在剛畢業留校任教,又是班主任又是系黨支部副書記,其實在教師職稱序列里,只是剛留校的助教。
滿四年任職後才能參評講師,講師再往上就是副教授,教授這些職務。
每一個職稱最少都需要三五年才有資格參與評選,誰都可以不知足,唯獨陳默不可以,他這起點換一般人而言太高了。
陳默先在辦公室準備好講義,把杯里的茶泡好,這是文科男老師必備的,就像數學老師永遠拿著一把大號三角尺一樣,屬於傍身法寶。
辦公室五名老師,有一個有課,其餘的都會去旁聽。
有一個跟自己是同屆同學,剩下的全是之前教過自己的老師。
提前十分鐘走到教室門口,老實講陳默還是有點緊張的,畢竟是人生第一次。
讓他沒想到的是,在走廊還遇見了宿白。
「主任,您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正好沒事我也旁聽一節課,看看你教學能力怎麼樣。」
陳默沒得拒絕,站在教室門口,招呼最近的同學去趟辦公室,搬張椅子過來。
說罷陳默又退了出去,和宿白淺聊了幾句,後者先進教室,陳默抬手腕看了下時間,他卡著最後一分鐘進的教室。
站上講台,將講義和茶杯放好,陳默把粉筆盒推到順手的位置。
指尖捏起一根粉筆,然後從中間掐斷,老教師的通用習慣,這樣不容易短,能更好的推進課堂節奏。
陳默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考古學通論」五個字,字跡偏楷書,畢竟是在上課教學,可還有點行書的味道,有個人風格在裡面。
一個班二十五號人只用坐小教室,第一節課陳默準備了滿噹噹的乾貨。
他沒用穿越前自己上大學時那些老師的常規操作,這幾天已經開過新生班會,只有一個班,以後有的是時間認識。
「第一節課,咱們先搞清楚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學的考古學,到底是什麼?外行人一聽考古,第一反應就是挖古墓、挖寶貝,這話對不對?半對半錯。」
陳默側身,在黑板左側寫下「金石學」三個字。
「考古」這兩個字不是舶來品,北宋就有了,元祐年間,呂大臨編《考古圖》時,收錄了大量宮廷和民間的青銅器玉器,每件都繪圖形、錄銘文、記藏家,這是考古」二字第一次用在學術上,但那會兒不叫考古,叫金石學。」
陳默掃了一眼講義,他話音稍頓。
自己的教學風格肯定還沒有形成,畢竟是青年教師,第一次上課堂大多都是模仿蘇秉琦教授來的,可陳默還是加了點自己的料。
「說到金石收藏,繞不開李清照與趙明誠這對夫妻,你們都讀過人比黃花瘦,卻未必知道,趙明誠是宋代頂尖的金石學家。
夫妻倆在青州歸來堂的時候,吃完飯就對著滿架典籍打賭,猜某件史事在第幾卷第幾頁,贏了的先喝茶,李清照記性好,次次都贏,贏了就笑得端不住茶盞,熱茶灑了一身。
他們耗盡半生心血寫成的《金石錄》,是古代金石學的巔峰,但哪怕到這個地步,也還不是我們今天說的考古學,金石學是坐而論道」,只看傳世器物,不問它從哪片土裡來、地下壓著幾層土,而現代考古學,核心是下地幹活,靠田野說話,靠地層和遺物復原歷史。」
「考古學有兩把最核心的尺子,第一把叫地層學。」
陳默又寫下三個字,「什麼是地層?簡單說,人類活動會留下灰燼、陶片、生活垃圾,一層一層堆在地上,後來的疊著先前的,年代越早,埋得越深,就像你們宿舍的床單,這周鋪的壓著上周的,底下那層一定更舊。」
底下傳來幾聲輕笑。
陳默越講越放鬆,繼續道:「道理聽著簡單,種花考古剛起步的時候,卻沒人懂這個,民國十七年,中央研究院開始發掘殷墟,頭三年只盯著甲骨、青銅器挖,挖出來就算完,根本不管土層疊壓關係,東西出了不少,可哪件早、哪件晚,誰也說不清楚。
直到民國二十年,梁思永先生從美國學成回來,主持安陽後岡遺址發掘,他蹲在探方里,一層一層刮土,盯著土色土質的細微差別,最後摸出了著名的後岡三疊層,最上面是商代文化層,中間是龍山文化層,最底下是仰韶文化層。
就這三層土,直接把種花史前到商代的年代順序給理清楚了,奠定了整個史前考古的年代框架,所以你們以後下工地,別總盼著挖大墓、出重器,能把探方壁颳得齊整,把層位關係理得明明白白,才是考古人的真本事。」
正說著,前排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舉起手。
陳默示意:「在不耽誤教學進度的前提下,我的課歡迎大家隨時提問,不用舉手,站起來直接問就行。」
那男生起身,聲音有點緊張:「陳老師,我想問.考古和盜墓到底有啥不一樣,不都是挖地下的東西嗎?」
話音落,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顯然是不少人共同的疑問。
現在的高考生可沒有考後志願指南,厚厚一本書,全國所有院校的分數線都給你列出來做參考,鍾意了還能上網查查。
大部分學生都是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跟著,或者聽老師建議選的。
所以別看這二十五號人,都選了考古系,可能大部分只是想當然的對考古盜墓感興趣,陳默也笑了,指尖點了點講桌:「這個問題問得好,區別大了,根本就是兩回事。
早在《呂氏春秋·節喪》里就寫過,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無不亡之國者,是無不掘之墓也,春秋戰國起盜墓就成風,為的是什麼?是墓里的金玉珠寶,是錢財,盜墓是掠奪、是破壞,他們只拿值錢的,砸壞棺槨,攪亂地層,甚至為了銷贓毀了整座墓。
而考古呢?我們要的不只是器物,更是器物的位置、組合關係、地層信息,哪怕是一粒炭化的種子、一片碎陶片、一個古人的腳印,在我們眼裡都是寶貝。
就說七二年發掘的馬王堆漢墓,外人只記得素紗禪衣、金飾漆器,可真正改寫學術史的,是出土的帛書《老子》、五十二病方,是女屍胃裡的甜瓜子,是棺槨上沒腐爛的藕片。
這些東西在盜墓賊眼裡一文不值,卻能實實在在告訴我們,漢代人讀什麼書、治什麼病、吃什
麼東西。
更重要的是底線,考古永遠是保護優先,絕不主動發掘帝王陵,盜墓賊眼裡只有利,我們眼裡,是整個民族被埋在地下的歷史。」
教室里靜了幾秒,隨即有人輕輕點頭,剛才提問的男生臉微紅,坐下去時眼神亮了不少。
緊接著,後排一個女生直接起身:「陳老師,那考古是不是只挖幾千年以前的,清代晚期、民國的遺址,也算考古嗎?」
「算,當然算。」
陳默端起茶杯連著茶葉一起吃進嘴裡,又吐出來,給出肯定答案,「很多人覺得考古越古老越值錢,其實不是,只要是人類活動留下的遺存,都是考古研究的對象。
前幾年元大都遺址發掘,挖到明代的民居遺址,牆基還在,灶台上擺著半隻瓷碗,牆角甚至留著半瓮炭化的小米,這些事,《明史》里不會寫,地方志也不會記,但它能告訴我們,明朝的普通百姓家裡用什麼、吃什麼、房子怎麼蓋。
歷史不只是帝王將相的家譜,更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生活,考古的意義,就是把這些被史書漏掉的、被時間埋掉的普通人的日子,一點點挖出來,拼回去。」
一節課一個半小時,陳默沒歇氣,從詞源講到方法論,從殷墟講到馬王堆,典籍信手拈來,小故事穿插其間。
他為了這堂課真沒少下功夫,萬幸,台下的學生沒發現有走神的。
陳默不知道的是,壓根兒沒人願意走神,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磁性,知識點講的很快,快到在聽小故事的時候,稍不留神就會忘記做筆記,從而跟不上課程進展。
下課鈴響時,陳默剛好落下最後一筆。
「今天就講這些,留個思考題:如果讓你來發掘咱們北大校園裡的一處古代遺址,你第一步會做什麼?下節課討論。」
陳默放下粉筆:「下課。」
學生們還沒回過神,這就下課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時間過的好快!
宿白從後排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意,毫不吝嗇的贊道:「講得不錯,沒照本宣科,有史實有章法,還能把學生的興趣勾起來,就是節奏快了些,大一新生底子薄,得留些消化的餘地。」
旁邊旁聽的幾位老師也湊過來,笑著打趣:「陳老師這講課的范兒,真有蘇教授幾分影子了9
口這稱讚就不可謂不大了,更多的也算是一種認可,陳默吐了口氣。
高度集中一個半小時,這活兒看著不累,其實不知道死了多少腦細胞。
送走旁聽的老師,陳默就被學生圍住了,他不光是任課老師,還是他們的班主任,雖然中間有輔導員,可是這並不妨礙溝通師生感情。
「陳老師,班會那晚,您說您是畢業留校的,在這之前下過古墓嗎?」
「當然下過,你們不光要在教室學習理論知識,後續還要去故宮博物館參觀,去田野實操訓
練,考古人不下墓,那就是假的考古人。
「那陳老師,古墓危險嗎?是不是真的有古人設下的陷阱?」
這問題就有點無聊了,不過陳默還是耐著性子:「有的有,有的沒有,得看規格。」
「陳老師陳老師,你今天多大了?」
陳默眉頭一挑,看了眼那名女同學:「這個問題跟考古好像沾不上關係。」
八三屆新生,理論上已經沒有成了家的老梆菜了,基本上都是兩年高中生涯考上來的正統高中生。
當然從今年開始也會不一樣,今年恰好從二年制改成了三年制,不管怎麼說,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多都是十八九歲的小伙砸小姑娘。
在陳默眼裡,真的不是一般的稚嫩。
這一批學生是幸運的,準確的說包括陳默自己這幾批學生都是幸運的,由於考古系剛剛獨立成系,師資力量仍以原考古教研室為核心。
和陳默同屆的只有一個學生留校任職,今年並沒有面向校外擴招。
這也就導致,宿白,嚴文明,鄒衡、俞偉超這些學界泰斗都在一線給本科生上課,是實打實的大師教基礎。
學校沒有統編教材,核心課程全部使用教研室自編的鉛印講義,部分冷門專題還是油印本,學生需要手抄筆記補充。
陳默不屬於泰斗,他跟這倆字兒現在完全不搭邊,但是他的課卻出奇的受歡迎。
「讓我頂一個星期通史?」
「哎,郭老師的愛人生病住院了,醫院那邊需要人照料,許老師呢已經同時帶了三門課,你現在只用帶一門,先把這個擔子擔起來,能不能勝任?」
這陳默還能說什麼,男人就不能說自己不行。
考古脫胎於史學,剛獨立成系仍保留了完整的史學打底課程,全部和歷史系學生大階梯教室同堂授課。
種花通史分先秦、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四段,貫穿大一全年,是史學根基。
當天天下午,陳默抱著厚厚一摞鉛印講義、端著茶杯走進文史樓大階梯教室。
推門的瞬間,滿室嗡嗡的交談聲頓了半拍,一百二十來人的教室坐了八成滿,前排左側靠門是考古系二十多張熟面孔,其餘大半是歷史系的學生,不少人抬眼打量他,眼神里藏著新鮮與好奇。
「這不會是頂替郭老師上課的老師吧,好年輕。」
「你沒聽說?這是考古系的老師,聽他們說教的特別好。」
「聽他們扯淡,再好能好過教授?」
陳默把講義往講台上一放,照舊先掰斷半根白粉筆,轉身在黑板上落下「分封與宗法」四個沉勁的楷書。
粉筆末簌簌落在講台上,他拍了拍手,轉身開門見山:「我是考古系的陳默,這一周郭老師的先秦通史由我代,咱們不繞彎子,要讀懂西周八百年江山,先抓住兩根柱子:一根是分封制,一根是宗法制,制度立住了,王朝的骨架才算搭起來...」
好快,這節奏來得猝不及防,下面的學生沒時間多想,麻溜集中精神。
「先講分封,很多人都聽過「桐葉封弟」的典故。」
陳默指尖輕敲黑板,「《呂氏春秋·重言》里記,周成王年少時和弟弟叔虞嬉戲,撿了片桐樹葉剪成玉圭的模樣,說我把唐地封給你。
站在一旁的史官尹佚當即躬身請成王擇吉日行冊封禮,成王笑說我不過是玩笑,尹佚卻正色道天子無戲言,言則史書之,禮成之,樂歌之,最後叔虞真受封於唐,也就是後來的晉國。」
「孩童戲言能成國家典制,背後不是史官較真,是分封制本身的嚴肅性。」
陳默側身寫下《左傳》的名句,「封建親戚,以藩屏周」。
「周天子把土地、百姓分給同姓宗親、異姓功臣、上古帝王后裔,讓他們到四方建邦立國,替王室鎮守疆土、拱衛王畿,這不是賞一塊地那麼簡單,是給周王朝的天下布下一張統治網。」
話音一轉,陳默落到了實打實的考古證據上。
「光讀史書容易覺得是老故事,我是考古的,地下的銅器會說話,我們系鄒衡教授帶隊,正在晉省翼城挖的天馬—曲村遺址,整整挖了三年。
西周早期的貴族墓出了一批又一批,墓主身份和《史記·晉世家》的早期世系嚴絲合縫,極可
能就是當年叔虞受封的唐國核心。
還有京城房山的琉璃河燕國遺址,七十年代出土了克盉、克罍兩件青銅重器,銘文清清楚楚寫著周王冊封召公長子克赴燕地為侯,還賞了六個部族的人口。
這些埋了三千年的銅器,就是當年的冊封詔書,史書上一行字,地下一座城,兩相印證,歷史才是活的。」
底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密了起來,歷史系的學生往日聽通史多是啃文獻。
頭一回見人把考古發掘現場、青銅器銘文和史書揉得嚴絲合縫,新鮮又紮實,連後排幾個原本漫不經心的男生都坐直了身子。
「光靠分封還不夠,諸侯傳位傳給誰?封國越分越多,憑什麼不亂?這就要靠第二根柱子,宗法制。」
陳默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個簡易的樹狀圖,主幹分叉,層層延展:「核心只有九個字:嫡長子繼承,大小宗分,天子的嫡長子繼承王位,是天下的大宗,其餘兒子分封為諸侯,對天子是小宗,諸侯的嫡長子繼位為君,是本國的大宗,其餘兒子分封為卿大夫,對諸侯是小宗,卿大夫往下還有士,一層層推下去,家國一體,等級秩序釘得死死的。」
「《禮記·大傳》里講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承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大宗永遠是正統,香火代代不斷,小宗傳過五代,親緣就淡了,可以另立門戶,你們別覺得這套規矩過時,後來種花人講的宗族、家譜、長幼尊卑,甚至家國同構」的底色,根子全扎在西周的宗法制里。」
正講到此處,後排一個穿藍色工農裝的男生舉手示意,陳默讓他起來。
「陳老師,我是歷史系的,想問個問題,您講西周有文獻有銅器,紮實可信,可夏朝呢?《史記》列了夏代十四世十七王,可除了傳說什麼實證都沒有,夏朝到底算不算真的王朝?總不能全憑司馬遷一句話吧?」
話音落下,教室里瞬間靜了半截,不少學生跟著點頭。
這是八十年代初史學界、考古界吵得最凶的議題,大一新生剛接觸原始史料,恰恰最容易生出這份疑惑。
陳默笑了笑,沒急著給定論:「這個問題問得好,問到了上古史的根子上,先說王國維先生的二重證據法,地下之新材料補正紙上之材料,當年殷墟甲骨一挖出來,《史記·殷本紀》的商王世系幾乎全對上了,沒人再懷疑商朝的存在,那《夏本紀》的世系,會不會也是古人據實記錄的?不能輕易說它是編的。」
他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二里頭」三個字:「考古這邊,豫省偃師的二里頭遺址,前前後後挖了二十多年,遺址面積三百多萬平方米,有大型宮殿基址,有專屬的鑄銅作坊,有成體系的青銅禮器,還有貴族墓葬群,層級分明,完全是王朝都城的規制。
它的年代比商代早期還早,剛好落在文獻記載的夏代紀年裡,咱們系鄒衡先生就明確主張:二里頭文化就是夏文化,二里頭就是夏代的王都。」
「但為什麼還有爭議?因為至今沒挖到像甲骨文那樣,能直接自證我是夏」的文字材料。
所以我給你們的答案是:從考古形態看,那個時代已經有了成熟的國家形態,但要百分百釘死這就是司馬遷筆下的夏朝,還得等更多地下證據,做學問,有一分材料說一分話,別忙著下
結論,也別輕易否定古人的記載。」
一番話不偏不倚,既有明確的學術立場,又留足了嚴謹的餘地。
提問的男生心服口服坐下,周圍學生趕緊把「二里頭」「二重證據法」幾個字重重圈在筆記本上。
剛消停半分鐘,前排考古系的女生又站了起來:「陳老師,那如果沒有文字,我們怎麼判斷一處遺址是王都還是大村落?比如二里頭,憑什麼說它是都城,不是規模大一點的部落聚居地?」
「問到點子上了。」
陳默對這個問題點頭表示肯定,「核心看兩樣:一看禮器,二看規制,《左傳》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真正的王朝,一定有專屬的禮器體系,二里頭出土的青銅爵、青銅鼎,形制規整,鑄造工藝複雜,是王室壟斷的祭祀禮器,普通人根本碰不到。
禮器的本質是等級,誰能用、用幾件,全有規矩,這就是國家秩序,普通部落遺址,絕出不了成體系的青銅禮器。
再看規模,二里頭一號宮殿基址,一萬多平方米,沿中軸線對稱,前堂後室,門塾齊全,這是標準的王宮規制,普通聚落,連個像樣的夯土台基都未必有,還有,王都一定有王室控制的手工業作坊,鑄銅、制玉、制骨,全是高精尖技術,普通村落不可能有。
說白了,都城不是放大版的村子,它是權力、禮儀、技術的中心,這些痕跡都會刻在土裡,跑不掉。」
一個半小時的大課,從制度講到典故,從文獻講到考古工地,典籍信手拈來,遺址細節張口就來。
原本枯燥的上古制度史,陳默愣是講得有畫面、有憑據。
大階梯教室里安安靜靜,連窗外的蟬鳴都顯得遠了,沒人走神,沒人交頭接耳,筆尖在紙上追著他的話音走。
下課鈴響時,他剛好講完西周滅亡的伏筆周幽王廢嫡立庶、廢長立幼,親手砸爛了宗法制的根基,等於自拆王朝的頂樑柱。
「今天就到這兒,考古系的學生應該知道我的習慣,留個思考題:如果幽王沒有破壞嫡長子繼承制,西周會不會不亡?下節課我們講春秋禮崩樂壞。」
「下課。」陳默放下粉筆,拍拍手,當老師有一點不好,吃灰嚴重。
尤其是現在的粉筆質量不如後世,連寫帶擦黑板,出門在外怎麼判斷一個人是不是一名教師,就看他袖口是不是沾有白色灰塵。
當然也有可能,是麵館兒里擀麵的師傅,還有講究的老師上課會戴袖套。
教室里愣了兩秒,才響起收拾書本的聲音。不少學生盯著黑板上的筆記沒回過神。
有人小聲嘀咕:「這課過得也太快了,考古系老師講歷史,居然比純講文獻還有意思。」
教室後面擠出幾位藏在學生堆里的歷史系老師,助教偏多,一是來看看陳默的成色,二也算是旁聽學習。
「陳老師,今天真是開眼界了,把考古材料揉進通史里,虛實結合,別說學生了,我也聽得不
過癮吶。」
陳默客氣地笑道:「趕鴨子上架罷了,我考古出身,講史難免偏著材料說,不如你們歷史系老師講得系統周詳。」
「哪裡話,互補才是真的好。」一名助教連連擺手,「學生們都愛聽,這比什麼都強。」
正說著,七八個學生圍了上來,有問天馬遺址什麼時候能出成果的,有問二里頭會不會挖到文字的,這場景給幾名助教羨慕壞了。
當老師的,嘴上可能會說麻煩,可誰不希望學生喜歡自己的課。
陳默莫名其妙地火了,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
考古系這一屆的學生逢人就吹,也不是吹,他們是真的發現陳老師好像一部行走的歷史百科全書,不光考古講得好,但凡是跟歷史沾邊的,竟然都能有理有據的說出個一二三來。
一周的代課,最後導致整個階梯教室坐的滿噹噹的,本系的,外系的,甚至還有理工科的學生過來湊熱鬧。
座位沒了就自己搬黃凳子,過道擠不下,就站在後面,太多的學生好奇同學嘴裡吹的這名年輕老師到底教的怎麼樣了。
潘兆文穿著一身兒便裝坐在後面,他看著自家老闆在講台上授課,在四下掃一眼階梯教室。
有那麼一剎那,他好像明白陳默不南下單純地做他的億萬富豪是為什麼了。
下課,潘兆文也擠不過去,全是學生圍著問問題的。
一直到放學校門口,「老闆。」
「怎麼有閒情來聽我的課,感覺怎麼樣?」
潘兆文組織了組織語言:「很厲害,您的水平去香江大學任教完全沒問題。」
陳默笑道:「這馬屁拍的,行了,說事。」
潘兆文先匯報工作,半晌最後才拿出一封信遞過來。
「這是馬陽給您的,他讓我親口轉問求個情,想讓您幫幫那個女人,說什麼她太苦了,如果可以等以後回來,願意跟她結婚。」
陳默一愣:「他真是這麼說的?」
信件打開,內容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苦的盡頭是什麼,有人說是甜,陳默覺著那不過是吃苦太多了最後生出來的幻想。
苦就是苦,一個人活八十歲,前面七十九年都是苦的,臨了進棺材了,突然甜了一年,就會被人標榜幸福終老,落了個圓滿。
陳默的宗旨就是,能不吃苦就別吃苦,吃甜不好麼,為什麼非得吃苦。
看著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他在猶豫要不要管這個爛攤子。
放學接蕭檸,不去飯店回家自己做飯。
蕭檸做飯的功夫,詢問何曼華最近怎麼樣,原來已經懷孕四個月了,陳默思考再三,還是給馬
陽正式回了一封信。
「三年勞教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但是這件事不可能,如果你真的認準了她,就專門給她寫一封信,讓人家對未來有個盼頭,而不是讓我去逾越規則把人帶回城裡,我對你的照顧已經足夠多,亦兄亦友,但凡事有個度,君鼎地產不錯,在那邊好好干,以後能不能回來,能不能有所成就,全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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