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窮則獨善其身
窮則獨善其身
給馬陽的信寄出去沒幾天,日子就滑到了十月。
京城的秋意一天濃過一天,道路旁的槐樹葉子邊緣先染了焦邊黃,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往下落,踩在上面沙沙地響。
這天上午沒課,陳默在判閱這周的隨堂測試。
系裡辦事員小周就探進頭來,「陳老師,財務室發工資了,您一直沒去,那邊催您過去簽字領呢。」
「我知道了,待會兒就過去。」
陳默應了一聲,頓了頓筆,他這當老師當的忘乎所以,竟然連工資這茬兒大事都給忘了。
sto9.𝘤𝘰𝘮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留校任教後頭一回領正式工資,說起來心裡還有點新鮮勁,想著想著也沒心思判卷子了,麻溜往財務奔。
財務室在辦公樓二樓,在樓梯拐角又碰到了小周,說是小周其實歲數不小了,主要是這人不是教師,屬於行政人員,連大學學歷都沒。
「陳老師,您來了。」
「周哥,忙著呢?」
「瞎忙,您快上去吧,徐老師等著你呢。」小周沒想到還能在陳默嘴裡落一聲哥,愣是噔瞪噔帶著上樓送到門口才離開。
敲門,進辦公室,管財務的徐友念翻出工資條,推過來一沓票子。
「小陳啊,你這領工資都不勤快,這都第三天了,我要不催,你是不是還不來?」
陳默笑呵呵的:「工作太忙一時間就給忘了。」
「這還能忘?下個月早點來,就等你一個人兒了!」
陳默拿出煙遞過去一根,你管錢你是大爺,惹不起躲得起,麻溜簽字拿錢走人。
他不想點,可徐友念非得讓他在辦公室當著面兒確認無誤才能離開,免得回頭有什麼問題來回扯皮。
八三年的現在,北大教師的基本工資是五十六塊五,外加班主任津貼八塊,副食補貼五塊,糧價補貼兩塊三,攏共七十一塊八毛錢。
七張嶄新的「大團結」壓得平平整整,剩下的是一塊、五毛的零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子口有零有整,陳默突然想到了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
七十一塊八,擱普通雙職工家庭已經是頂好的收入,養一家三口都富餘。
可別說跟港島貿易有限公司做對比,就是連服裝廠的零頭都算不上,但揣著這沓錢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陳默心裡頭卻格外滿足。
這是他站了一個月講台,吃了一肚子粉筆灰掙來的薪水,分量和做生意賺的錢全然不同。
他這才剛剛參加工作,零零碎碎加起來,大學老師起步工資就有七十塊錢。
哪怕拋掉現在所有的財富,單單這份工資,陳默在這個火紅的年代都不愁找不到媳婦兒。
中午開車去北師大找蕭檸,倆人在校門口的小飯館點了兩個菜。
味道差強人意,吃多了劉老三的手藝,他的嘴早就被養刁了。
陳默把剛領的工資推到蕭檸面前:「喏,頭一個月的工資,上交老婆大人。」
「,.,七十一塊這麼多?比我們學校老師的工資多了整整三塊錢。」
蕭檸拿起來數了數,眼睛彎成月牙,可隨即又一苦,突然挺沒心勁兒的。
七十一塊八十一塊的,一想到那張一千萬美元的支票,還有自家老公在生意上賺的錢,這點工資好像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陳默聽了好笑:「生意歸生意,這是教書育人掙來的,意義不一樣。」
「也對,」蕭檸收拾了收拾心情,看著他:「難得你還知道把錢上交,要不要留點零花錢?」
「不用,嗯...稍微給點吧,回家的時候路過菜市場還可以買點菜。」
陳默發現自己用不到什麼錢,出門跟劉憶苦或者胡一覽他們吃飯,肯定不用自己掏錢,喝的茶抽的煙同樣也是旁人送的,酒就更不用說了。
唯一有開銷的,就是在家自己做飯,甚至這是開銷大頭。
蕭檸又嫌他大手大腳,每次看著有賣牛羊肉的,一買就是一整扇,最後只給了五塊錢零花錢。
陳默很喜歡這種感覺,有錢歸有錢,可夫妻之間的小甜蜜不正是通過柴米油鹽體現出來的。
真要大手一揮,幹什麼都是爺不差錢,反而就沒意思了。
八三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陳默接到何建國的電話,去了趟服裝廠。
四月看到報紙新聞的時候,就讓服裝廠申請購車指標,訂了輛桑塔納,誰知道這一等就到了年底。
陳默沒有告訴蕭檸,開回家停在門口,等她出去買菜的時候,回來還納悶。
「奇了怪了,咱家門口怎麼停了一輛紅色的桑塔納,出門兒的時候就看見了。」
陳默裝糊塗道:「有這事兒?我去看看。」
紅色桑塔納,轎車車身配上紅漆,比吉普車好看多了,蕭檸是真的喜歡也跟了出去。
黑漆占國內桑塔納主流,白漆在德國原廠稱阿爾卑斯白,紅漆則是火星紅,83年國內基本沒有正式採購,極少量通過特殊渠道進口的整車、或者定製散件組裝的車型才有,屬於街頭幾乎看不見的稀有顏色。
這款紅色桑塔納目前只能是港澳客商、涉外私人用戶使用。
車靠著牆根,沒辦法轉一整圈,陳默繞了繞,從兜兒里掏出鑰匙,直愣愣把車門打開。
蕭檸看呆了:「這,你怎麼有鑰匙,你買的?」
「喜不喜歡,給你買的禮物。」
這怎麼可能不喜歡,陳默讓出駕駛位:「別愣著了,上來試試。」
「你怎麼不告我一聲,這車很貴的,好像得十幾萬一輛吧。」
事實上陳默花了二十三萬,十幾萬那是幾年後的價格,現在高的離譜。
蕭檸發動車子,陳默教她開暖風,又提前放了磁帶,放的蔡琴唱的《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
音響還算對付,主要還是蔡琴的音色好聽。
哪有女人不喜歡驚喜的,直接給這妮子整哭了,陳默給她抹著眼淚。
笑道:「哭什麼,你不是一直想要輛車嘛,四月份在報紙上看看我就訂了,就是沒想到等這麼久。」
蕭檸淪陷了,當天晚上,答應了陳默一直想但是一直沒做過的幾個動作。
她喜歡這個男人的浪漫,恨不得融化進身體裡,她沒什麼能回報的,唯有配合高亢的回聲。
也就是這個月沒幾天,蕭檸的大姨媽沒有按期來,結婚已經數月有餘,倆人也沒做什麼防護,按理來說也早該有動靜了。
陳默雖然沒有說什麼,可蕭檸反而很上心,母親方佩蘭同樣如此。
陳默開車麻溜帶她去醫院做檢查,結果不出意外,果然有了身孕。
「現在還早,飲食上不用太注意,不過最好別吃太過辛辣的,每個月過來做次檢查就行。」
「謝謝您了大夫。」
聽完醫生的叮囑,倆人離開醫院,鑽進車,陳默看著副駕的蕭檸,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穿越過來這麼多年,從瑞寶齋到考北大,從跑香江做生意到留校任教,一路走得急急忙忙,直到這一刻,他才真切地覺得,自己在這個年代紮下根了。
陳默沒讓她再開車,而是自己鑽進駕駛位。
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老丈人家報喜。
車子停好熄火,陳默喊住準備下車的蕭檸,先一步過去,看看地面滑不滑,再拉開車門。
蕭檸沒好氣道:「你這也太緊張了,才六周,哪就那麼金貴。」
「一點不誇張,我都恨不得背著你走,這天兒也不好,偏偏是冬天。」
陳默碎碎叨的,他甚至在想要不要請個長假讓蕭檸去香江那邊度過這個冬天,進屋方佩蘭得知後,同樣高興壞了。
雖然沒有親家公親家母施加壓力,可肚子一直沒動靜,她這做丈母娘的心裡也急。
「問醫生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來沒?」
「問了,兩三個月都沒,看不出來,而且那醫生還懟了陳默幾句,男孩兒女孩兒重要嗎,都是你的孩子,就看不慣你們這些重男輕女的家長。」蕭檸學著大夫的口氣,明明是她問的,吃癟的卻
是陳默,給她樂得不行。
陳默接茬:「男孩兒女孩兒我都喜歡,說真的我還想要閨女呢。」
「,還是男孩兒好,」方佩蘭建議道:「這樣,我打電話讓唐老過來看看,中醫應該能看出來。」
方佩蘭真就打電話讓國手唐顯庭跑了一趟,一番把脈過後,老頭兒篤定道:「左疾為男,右疾為女,是個男孩兒。」
這下蕭檸和方佩蘭更高興了,她們都在替陳默著想,老陳家現在人丁單薄,怎麼著也得是個男孩。
其實陳默真的無所謂,他沒有重男輕女那套思想,至於說以後的財產繼承,大可以讓女兒接手,如果女兒不樂意,那就用基金和職業經理人的形式,等下一代長大。
財富是流通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現在賺的再多,遲早有一天會從自己手裡流走,陳默早早就看通了這一點。
第二天上班,沒有再讓蕭檸開車,這妮子原先開車也不敢進北師大校門,一個研究生還不是老師,開一輛十幾萬的車上學,整個內地聞所未聞。
之前也就放在校門外,甚至離校門一百米遠的路邊。
現在有了身孕,陳默不敢讓她開了,還是自己這老司機手穩當。
送她進校門,蕭檸擺手道:「行了,你走吧,不用擔心我。」
「路上走慢點,小心路滑!」
陳默越說越擔心,這大雪天兒的,滑不滑可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跟門衛說了說,親自給她送到樓里,蕭檸哭笑不得,不過心裡暖得很。
「行了,這下放心了吧。」
「中午等我來接你。」
到學校,上午有考古通論的課,陳默抱著講義去小教室。
課上到一半,講仰韶文化彩陶類型的時候,他眼角餘光瞥見後排靠窗的男生總低著頭,手在桌肚裡搗鼓,眼神根本沒往黑板上落。
事實證明,學生時代老師說在講台上下面學生所有的小動作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不是唬人的,真的很明顯能看到。
陳默沒當場戳破,照舊順著知識點往下講,只是踱步的時候慢慢繞到了後排。
走到王銘陽身邊時,這小子還沒察覺,正盯著桌肚裡一本翻得卷邊的書看得入神。
陳默伸手輕輕敲了敲桌沿,王銘陽嚇得一哆嗦,手下意識一上勁兒往裡塞,書撞桌肚,聲音不是一般的大。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了過來,王銘陽臉瞬間漲得通紅,陳默示意把書拿出來,這小子急的都快哭了。
手從桌肚裡拿出一本書,封面上印著《基督山伯爵》,譯本,書脊都磨破了,看樣子翻了不下
十遍。
陳默沒批評他,把書放在講台上,沖他抬了抬下巴:「先坐下,下課到我辦公室。」
後半節課王銘陽坐立難安,頭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走神,可也很難聚神聽進去。
下課鈴一響,他就蔫頭耷腦地跟在陳默身後往辦公室走,做好了挨一頓訓的準備。
進了門,陳默先給他倒了杯熱水,才開口:「上課看閒書,不對吧?」
「陳老師,我錯了。」
王銘陽攥著衣角,聲音很小,「我就是昨晚上沒看完,忍不住想接著看...」
「《基督山伯爵》,好書。」陳默翻了翻書頁,笑了笑,「大仲馬寫的,情節跌宕,換我上學那會兒,我也能看個通宵,但上課看就耽誤正事了,專業課學不紮實,以後下了工地,可沒有小說里藏著寶藏的基督山島等著你挖。」
王銘陽低著頭嗯了一聲,以為接下來就是長篇大論的批評。
沒想到陳默話鋒一轉:「不過說到尋寶,還真有個外國人,靠著一本史詩小說,挖出了傳說里的古城。」
王銘陽起頭,神情有些愕然。
「十九世紀有個德國人叫謝里曼,從小就迷《荷馬史詩》,堅信書里寫的特洛伊城是真的,別人都當他是瘋子,他卻攢了一輩子錢,跑到土耳其的海邊挖地,最後真挖出了特洛伊古城的遺址。」
「咱們學考古的,不怕你愛看書、就怕你分不清輕重緩急,」
陳默沒有把書還回去,而是道:「看的還是譯本,沒什麼意思,這書就留我這兒了,回頭我給你找本全英文的,什麼時候能全部看下來,跟我來分享分享心得。」
「啊?」王銘陽整個人都傻了。
「啊什麼啊,不願意?」
「不是老師,這書不是我的,是我借的。」
「那你讓借你的那人來找我要。」
9
沒過幾天,陳默在辦公室,團支書魏冰瑩找了過來。
「老師,我有個情況想跟你匯報一下。」
陳默抬起頭,合上筆帽:「你說。」
「咱們班的李根生是農村考過來的,家裡很困難,現在都下雪了,身上穿的還是秋天的衣服,我問過他們宿舍男生,被子也不厚,我想申請學校提供一些幫助。」
陳默是系黨支部副書記,專門對接學生工作,又是他們的班主任,不算找錯人。
「每個月不是有補貼,他把錢用哪兒了?」
「我問了,留了五塊錢,剩下的全寄回家了。」
陳默嘆了口氣,他一猜就是這樣,自己原先上學的時候就碰見過這種情況。
打電話到北師大,等蕭檸接通後,陳默把這事兒說了說,中午不回家了,倆人各自在學校食堂解決。
中午下課,陳默跟著魏冰瑩去食堂,在靠牆根兒後面的位置看到了李根生。
很瘦,很單薄,這會兒的天狗都不樂意出門閒溜達,他身上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邊。
手裡正端著兩個棒子麵窩頭,就著一小碟鹹菜,比已經去了農民報的劉振雲還要節省。
食堂人多,陳默沒有過去,而是又去了趟男生宿舍,下午才把李根生叫到了辦公室。
這小子站在那兒侷促地搓著手,以為自己犯了什麼錯。
陳默讓他坐:「根生,我看你中午總吃窩頭鹹菜,是不是家裡有什麼困難?助學金申請交了嗎?」
李根生嘴唇動了動,半天才低聲說:「交了,還沒批下來,俺爹去年冬天摔了腿,幹不了重活,下面還有三個弟妹上學,家裡全靠俺娘種地撐著,來京城的路費,都是村里人湊的。」
他說著,頭埋得更低了,「俺能考上大學就知足了,省點吃沒事,餓不著。」
陳默心裡有點發酸,八十年代的農村大學生,大多都是這麼苦熬出來的。
他沉吟了一下,說:「一等助學金的名額,我跟系裡申請了,下周就能批下來,每個月十二塊,夠你吃飯了,另外,系裡標本室最近要整理一批龍山文化的陶片,缺個幫忙分類、登記的人,每個月給十塊錢補助,你願不願意干?活不重,就是費點時間,還能順便熟悉標本。」
李根生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又有點不敢信:「陳老師,俺.,我能幹!我不怕累!」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你直接去找標本室的王老師報到,就說是我安排的。」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讀書,困難都是暫時的。」
李根生使勁點頭,等出了門,走著走著情不自禁就哭了。
陳默很重視這件事,不光他們班的李根生,陳默喊來整個考古系所有班級的團支書,讓他們回班裡落實,把有困難的學生名字都報上來。
要麼說這會兒寒門最容易出貴子,且不提古代寒門也不是誰都能當的,放現在,讀書真的是跨越階級最好的方式沒有之一。
考古系不足兩百名學生,今年建系招的最少,估計明年會成倍擴招,各班報上來的人數,原先農村戶口幾乎都夠得上這個標準,足足占了一半還多。
陳默想到了後勤處,沒準兒會有每年畢業生帶不走留下的衣物被套,應該能用一用。
結果他去了才發現,盯上這一塊兒的系不在少數,哪怕有,現在也被分完了。
等潘兆文進京,陳默把這事跟他一說:「你以港島貿易的名義,給北大捐一筆助學基金,就先一百萬吧。」
潘兆文一愣,隨即應道:「好的老闆,我這就安排人去和學校對接,這筆錢具體要怎麼用,需
要簽協議嗎?」
「需要,」陳默原本打算只資助考古系的學生,可後來一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筆錢專門用來資助家庭困難的學生,明確跟學校說清楚,用途分三塊,一是給特困生發生活補助,每人每月十塊,按月發,二是獎學金也是最主要的,按成績說話,學習刻苦認真,成績名列前茅的拿,三是留一部分做應急,那個學生家裡父母生病實在住不起醫院,可以提供幫助。」
陳默頓了頓,又補充道:「管理要規範,由黨支部、學生代表還有財務一起管,每筆帳都登清楚,公示出來,別搞成施捨,也不能被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
陳默可不希望自己捐的錢,貧困生領不到,最後落到家境優渥的學生手裡。
潘兆文應著,他這次來不是專程為了這件事來的,而是倆人一起直奔服裝廠。
會議室內烏泱泱坐滿了人,管理層帶上車間小組組長,這年頭開會不忌諱抽菸,幾乎是一把手帶頭點菸,烏煙瘴氣的很。
廠里計劃明年要擴廠了,他們現在的產能明顯供不應求。
北方倒爺以前倒騰服裝只能去廣州沿海一帶,現在大多能在京城好運來這邊拿貨,兩年時間的經營,五百人的廠子已經不夠看了。
何建國扶了扶眼鏡,「如果決定要擴,咱們還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上一次答應出去的農村青年崗位,還有城市戶口是不是得落實,消息一旦傳出去,肯定會有人把這事拿出來討論。」
陳默道:「既然是承諾好的,就不能反悔,一家企業只有講誠信,才能走的更遠。」
「這樣的話,那是不是翻一番,擴至一千人?」
「別小家子氣,五百五百的擴,不出兩年又得擴一次,乾脆一次到位,擴至兩千人!」
兩千人...會議室一下子炸了鍋了,擴廠當然是件好事,可兩千人步子扯的未免有些太大了。
何建國看向陳默:「那職工家屬樓房是不是...」
「建!你和老潘去二輕局找領導談,要快,今年年底之前把方案定下來,開春就動工,這個擴廠方案明年夏天就要落實!」
會議室說穿了就是陳默的一言堂,中外合資他占主導地位,瞅誰不順眼了,想開就開,哪裡用什麼理由。
他定大綱,具體的實施方案由何建國帶頭去做。
好運來服裝公司今年的財報他已經看過,效益相當可觀,擴廠增加就業崗位的事,二輕局和電子工業部的領導沒理由不同意。
晚上回家,吃罷飯,蕭檸坐在書房紫檀軟榻上趁著燈光織毛衣,已經自動帶入到家庭婦女的角色,這手藝還是特意從方佩蘭那裡學的。
陳默窩在書桌前,對著一盞檯燈發呆。
桌上攤著幾本《清史稿》,還有他之前整理的清代宮廷檔案抄錄。
最近學校里老師學生總在聊文學,聊《十月》《當代》上的新作,傷痕文學、改革文學風頭正勁。
他以前也動過寫小說的念頭,甚至還被劉振雲激過,這傢伙畢業後在學校見過一次,文人骨子裡的傲氣,可能還記著自己當初夸下的海口沒有兌現。
陳默想寫諜戰故事,可市面上反特小說已經不少,想寫南疆前線的英雄事跡,可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環》珠玉在前,再寫難出新意。
想來想去,倒是清代歷史這一塊,世人對雍正的誤解太深,總把他寫成刻薄寡恩得位不正的皇帝,恰恰有東西可寫。
陳默前世就愛讀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尤其喜歡《雍正皇帝》,寫透了帝王的孤獨和改革的艱難口現在這會兒,二月河應該還在埋頭創作康熙大帝,雍正王朝連影子都還沒有出現。
他腦子裡裝著完整的故事脈絡,又有紮實的史料功底,甚至親手摸過不少清代的文物、檔案,寫出來只會更紮實、更細節。
與其晚上閒著,不如動筆寫一寫,每晚抽一個小時的時間足以。
陳默拿出一沓信紙,擰開鋼筆,在扉頁上穩穩寫下四個字,雍正王朝。
他沒打算靠這個賺多少錢,是心血來潮,也是想著把四年前吹過的牛逼給兌現了。
而且以他北大考古系老師的身份,寫歷史小說也算是本行,寫好了就投給雜誌,能出版最好,不能出版,就當給未出生的孩子弄份禮物。
等長大了還能吹吹牛,你老子還寫過小說。
轉天,潘兆文辦事向來利落,不過去學校前還是又問了陳默一下:「老闆,我下午就去學校對接,先找校辦和財務處,把捐贈手續走全了,您要不要跟學校先打聲招呼?」
陳默擺手道,「你自己去,這事不要提我,就說是港島貿易有限公司仰慕北大的學術風氣,願意支持教育,別把我扯進去,免得麻煩。」
他在學校就是個普通老師,跟他一個辦公室里的老教師,工資上調五毛都能高興好一陣。
這就跟自己身邊一起苦哈哈的兄弟,突然有一天開上路虎攬勝了一個道理,那就不是驚喜是驚嚇了。
「知道了老闆。」
當天下午,秘書已經事先和學校溝通過,為了彰顯重視,校領導還在門口迎了迎。
先把流程走完,校園教學樓圖書館食堂該逛的都逛了逛,最後到招待室上茶,潘兆文才把具體金額說了出來。
王書記當場就愣住了,手裡的茶杯都差點沒端穩:「一百萬?潘先生,這可不是小數目。」
八十年代初,一百萬是什麼概念?普通工人一輩子都攢不下這麼多,一個大學教授干二十年,工資加起來也未必有兩萬塊。
現在國家招商引資都不容易,港資能來學校捐款當然歡迎,可他們萬萬沒想到,一下子就是一百萬。
潘兆文更正這是一筆助學基金,錢只能用到學生身上,如果學校有修繕建設的地方,可以另算0
「主要就是幫襯困難學生,讓孩子們能安心讀書,不用為飯錢發愁,教育是民族之基,我是個商人,但是也想做一些微薄的貢獻,希望貴校能接受。」
王書記激動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連連點頭:「這可是大好事啊!實不相瞞潘先生,學校經費緊,每年困難助學金名額就那麼幾個,可很多學生的家庭條件都需要幫助,這些學生每個月拿到的補貼,大部分都寄回了家裡,自己反而在學校過得緊衣縮食,這筆基金來得太及時了!」
事情定得很快。
潘兆文那邊效率極高,第二天就帶著財務和法務過來,跟學校黨支部,財務處學生會三方簽了捐贈協議,一百萬當天入帳,專款專用,每一筆都要公示。
消息在學校傳開,學生們只知道系裡新設立了「勤學基金」。
沒人知道這筆錢背後和陳默有什麼關係,這個事兒落實的不是一般的快,很快陳默作為班主任就拿到了考古系八三屆的十個補助名額。
學校三角亭那邊也貼了公告,每學期都會根據學生在校的學習成績,從高到低發放一筆獎學金。
一共三檔,第一到第五名每人五十元,第六到十名每人二十元,第十到二十名每人十五元。
像考古系一個班二十五個學生,幾乎能覆蓋一半的人數,這消息一出,潘兆文的名字連食堂掌勺的廚子都知道了,學生會甚至還提議邀請潘兆文先生來學校做一次大學演講。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潘兆文腦子暈乎乎的,他可真是按吩咐辦事,曾幾何時能想過去大學做演講,尤其還是在內地的最高學府。
陳默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沒多少意外。
今年一百萬,明年可以兩百萬,或者等兒子出生的時候,直接捐一棟樓。
他這算是給自家兒子積攢些福報,也算是在自己有能力的同時,儘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陳默穿越過來至今,賺了很多錢,可直到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一雙雙求知的眼睛,看著那些貧寒的學生能穿上厚棉衣、吃上熱飯菜,他才越發覺得,有些東西,真的比賺錢更有分量。
教書育人,渡人渡己。
這條路,不需要別人看見,做的有意義就夠了。
ps. 這章不甚滿意,好像對古董淘寶寫的少了,後面回歸正軌。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