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大劫將至

  第281章 大劫將至

  候府。

  老槐樹下空無一人,石桌上那碟焦糖瓜子還剩小半,許佳音應該已經睡下了。

  程來運站在院中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色。

  今夜無星無月,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塊鐵青色的幕布從天上垂了下來,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他總覺得胸口發緊,一股由心頭而起的壓迫感,讓他坐立難安。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忽然轉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去謝府。」他吩咐門口值夜的家僕,腳步卻沒有停:

  「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去拜訪謝太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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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謝府在京城北面靠近皇城根的一條安靜巷子裡,門面不大,灰撲撲的院牆上爬滿了半枯的爬山虎。

  程來運沒有下拜帖,也沒有提前通報,只是走到門前敲了敲那扇舊得發亮的銅門環。  片刻之後,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老僕露出半張臉。

  他認得程來運,微微一愣之後沒有多問,只是側身把他讓了進去,然後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壓低聲音說:

  「老爺在後院的亭子裡坐著呢,今晚不知怎的,一直沒歇。」

  程來運穿過前院,繞過一個月亮門,果然看見謝昱衡正坐在後院那座石亭里。

  亭中的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兩個茶杯。

  燈芯挑得不長,光暈罩在石桌周圍的一小片地方,把謝昱衡的身影映得明明滅滅。

  他沒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官袍,只著一身素色中衣,外頭隨意搭了件半舊的外衫,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個夜裡睡不著的尋常老頭。

  「來了。」謝昱衡沒有回頭,只伸手拿起茶壺,往對面的空茶杯里倒了一杯茶,

  「老夫猜你今晚會來。茶已經溫了三遍。」

  程來運走到亭中,在石凳上坐下,雙手捧起茶杯,卻沒有喝。

  茶湯入口發澀,但熱氣撲在臉上,讓他的思緒稍微安定了幾分。

  他沒有繞彎子,擡起頭直視謝昱衡的眼睛:  「謝太傅,晚輩今夜來,是想請教一件事。」

  「說。」

  「佛陀所言『浩劫』二字。」程來運將茶杯放下,聲音壓得極低:

  「太傅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知道。」

  謝昱衡放下茶杯,語氣不像平日那般懶散,反而帶著一種壓住了許多年、突然被揭開蓋子之後才會有的沉重:


  「這是大遠朝立國以來,最大的一樁秘聞。本不該老夫來告訴你。」

  他擡眼看程來運,片刻之後,他重新低下頭,盯著茶杯里自己那團模糊的倒影,緩緩開口。

  「大遠朝太祖,名喚周擒鹿。」

  他的聲音很輕,但隨著「周擒鹿」三個字出口,程來運忽然覺得四周的夜風都停了一瞬。

  這名字他在史書里見過,是開創了大遠朝的人族雄主,被所有史官寫成天神下凡般的英主。

  但謝昱衡接下來要說的,顯然不是史書里的內容。  「太祖一統人族,建立大遠朝。之後他做了一件史書不敢寫的事。」

  謝昱衡的手指在石桌邊緣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傾舉國之力,從一品巔峰,踏入超一品。也就是我們今日所說的——神境。」

  程來運眉頭微皺。

  一品之上是神境,這個他已經在金鑾殿上聽謝昱衡說過了。

  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太祖是人族有史以來,第一個從一品踏入神境的人。」

  「他事先根本不知道——一品到神境之間,還有一道雷劫。」

  謝昱衡擡起頭,目光穿過夜色,落在程來運臉上:

  「雷劫之恐怖,史書之上只記載了四個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人見湮滅。」

  程來運心頭一跳:「人見湮滅?」  「只要是人,看見這道雷劫,便會被震死,神魂俱滅,連灰都剩不下。」

  謝昱衡的語氣很平靜,但正是這種平靜,反而讓人更覺得這雷劫比他描述的還要可怕:

  「所以關於那場雷劫,大遠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因為所有親眼見過它的人,都死了。」

  程來運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樣恐怖的雷劫,太祖根本渡不過去。」

  謝昱衡繼續說,語氣里的沉重又重了幾分:

  「而妖蠻二族也嗅到了機會,趁大遠虛弱,兩路舉兵來犯。」

  「北有萬妖山之妖,西有極西之地的蠻族。」

  「當年的大遠,內憂外患,水深火熱。太祖一面要渡劫,一面要應付兩族大軍,腹背受敵,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接下來的話續一點力氣。

  「就在太祖以為必死之時,一位天降真神出現了。」


  程來運一怔  「天降真神?」

  謝昱衡點頭:「那位真神從何而來,沒人知道。有說是上界,有說是域外,總之,他與太祖簽訂了一份契約。」

  他頓了頓,看向程來運:

  「契約的內容是——那位真神助太祖渡過雷劫、踏入神境。作為交換,太祖以大遠朝二千年國運為償。」

  這句話落在安靜的院子裡,輕得像是風一吹就能散。但程來運卻覺得,自己耳邊像是炸開了一道雷。

  二千年國運。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著。

  他一直以為,國運是大遠的護國之本,是開國時便自然凝聚起來的氣數。

  可現在聽謝昱衡一說,這國運這東西還能交換?

  貨幣??

  「太祖接受了契約?」程來運問。

  其實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他還是要問。  他要聽見謝昱衡親口說出來。

  「接受了。」謝昱衡點頭,語氣里沒有嘲諷,也沒有辯解,只是陳述事實:

  「太祖沒有別的選擇。不接受,他渡不過雷劫,大遠傾覆;接受了,他入神境,可以掃平妖蠻。太祖選了後者。」

  「太祖踏入神境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出關,將進犯的妖蠻二族掃蕩一空。」

  謝昱衡繼續說,語調里罕見地帶了一絲波瀾,像是在講一段自己也欽佩不已的往事:

  「那一戰,妖族妖皇被太祖親手重創。」

  「說是『重創』,但真實的情況是,妖皇被太祖打散了肉身,只剩下神魂遁回萬妖山,泡在雷池之中,到現在都凝聚不成形狀。」

  「除了助太祖踏入神境之外,那位域外真神還贈與太祖一卷神通寶典。」

  謝昱衡的目光從程來運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亭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典上神通,由皇室所派。這就是大遠朝『神通者』體系的來源。」

  程來運渾身一震。

  他緩緩放下茶杯,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許久都沒有說話。  他之前只知道,神通者的神通來自皇室。

  萬萬沒想到,這神通的源頭,竟與那天降真神、與那場千年國運的契約,緊緊纏繞在一起。

  「所以……」程來運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

  「大遠朝的神通體系,本質上是那份契約的附贈品?」

  「可以這麼說。」

  謝昱衡端起茶壺,給程來運續了半杯茶,又給自己倒滿。


  油燈的燈光映著茶水晃了晃,像是一池被驚動的琥珀。

  程來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腦子裡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契約的期限……是什麼時候?」

  謝昱衡的動作停住了。

  他放下茶壺,沒有看程來運,只是盯著那盞油燈。

  火苗在夜風中搖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二千年。」

  他說。

  「自太祖踏入神境那日起算,到如今……」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已經過去一千九百九十多年了。」

  程來運只覺得後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佛陀在大殿上親口說過「要不了多久,你我還會再見面」。

  那語氣里,分明就是篤定了浩劫將近。

  「所以佛陀所說的『浩劫』……」程來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昱衡終於轉過頭來,對上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極可能與此有關。」

  「域外真神若來收國運,那對我大遠朝來說,便是真正的浩劫……」  程來運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獨自在心裡消化這樁壓在心頭上的秘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恢復了幾分冷靜:

  「國運被取走,會怎樣?」

  謝昱衡沒有看他,只是用指腹摩挲著茶杯沿口,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布:

  「沒有國運護國,大遠朝便如被剝了殼的蚌,軟肉外露,任人啖食。」

  「到了那時,西邊的蠻族不會客氣,北邊的妖族不會客氣。兩國若聯手來犯,我人族……」

  他停頓了一下,沒說下去,只是拿指節輕輕敲了敲石桌,仿佛在敲一副早已畫好的地圖。

  程來運沉吟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國運當真如此厲害?」

  謝昱衡冷笑了一聲:

  「厲害?你以為今日大殿上,那佛陀虛影降臨之際,為何沒有驚動國運?」

  程來運一怔。

  「因為那佛陀虛影雖強悍無匹,卻並非異族。」謝昱衡道:  「他骨子裡是人族修士的法門,雖然境界遠超凡人,國運辨其根腳,仍是人族。所以能在大殿之上那般肆無忌憚地展露神通。」

  程來運心頭微動。

  他想起了林念君那日在垂釣峰上說過的話,國運專克異族。


  若今日那佛陀虛影當真源自異族,國運一旦降下,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了什麼,追問道:

  「那國運會不會產生懈怠?或者波動?」

  謝昱衡的手指停在茶杯沿上,臉上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他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後才慢悠悠地說:

  「除非境內發生皇室之間的內鬥,而且已經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否則,國運絕不會產生任何波動。」

  程來運沒有接話,只是等著。

  他總覺得謝昱衡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謝昱衡又補了一句:  「而且,就算是內鬥,只要兵戎相見不是發生在京城,也沒什麼用。」

  「因為京城有太祖留下的斬妖劍鎮壓國運。劍在,國運便穩如磐石。」

  程來運皺了皺眉:「斬妖劍?」

  「太祖斬妖皇的那把劍。」謝昱衡說:

  「他踏足神境之後,將畢生修為和那份契約的痕跡都封印在了劍中,用來鎮壓大遠國運。」

  「這把劍如今就供在太廟深處,由歷代帝王親自看管。只要劍在,只要人皇不死,大遠的國運便不會徹底傾覆。」

  程來運緩緩點頭。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把林念君在垂釣峰上跟他講過的話、謝昱衡剛才說的秘聞、以及在金鑾殿上親歷的種種全部串在一起。

  國運、斬妖劍、神境契約、域外真神、蠻妖二族……一條又一條線索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大網,正在從四面八方收攏。

  「這麼說,」程來運咽了口唾沫,目光微微閃爍:

  「想要讓國運動搖,唯一的路子就是皇室內戰,且不能在京城打,只能在京城之外打。」

  「但只要陛下不死,二品以上的異族依然會被國運壓制,所以就算國運出現波動,二品以上異族也過不來。」  謝昱衡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二品以上的異族,即便國運出現波動,只要人皇尚在,依舊過不了那道線。」

  程來運追問:「三品呢?」

  「三品……」謝昱衡頓了頓,「只要走邊防,必然會被儒陣察覺。老夫能第一時間鎖定它的位置。」

  ……

  程來運聽到這裡,似突然想起什麼一般,身子一震。

  他猛得擡頭盯著謝昱衡,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

  「太傅,晚輩想到一個人。」


  「誰?」

  「蘇櫻。」

  謝昱衡微微一怔:

  「她?不過是一隻四品妖王境的小妖罷了,還沒有資格讓國運出手。」  「老夫已經探查過了,四品以下的異族,沒有陛下允許,一旦進入皇城,不等國運降下,便會被城門處的禁制震得灰飛煙滅。」

  「她是妖族特使,有陛下允許,所以能進宮。但她若有什麼不軌之心,單是皇城內的禁制就夠她受的。」

  他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

  「一隻四品小妖,翻不起什麼浪。」

  可程來運心中卻越發不安。

  謝昱衡越是這樣篤定,他心中那股被忽略的不協調感就越清晰。

  他閉上眼,開始梳理心中的那份愈發忐忑的不安。

  不安的源頭來自……

  所有片段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在他腦子裡亂轉,最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銳色如刀:

  「如果她不是四品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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