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半步三品
第280章 半步三品
顯文侯府。
這四個字是在聖旨下達的當天晚上掛上去的。
工部的人來得比程來運還快。
於清正親自撥了一隊工匠,連夜將原來那塊「程府」的匾額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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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一塊嶄新的、由工部名師手書的「顯文侯府」金匾。
匾額上的字跡蒼勁雄渾,據說還是於清正親自寫的。
程府的下人們這半個月走路都帶風。
門房老劉頭以前見人來訪,只是客客氣氣地拱手問一句「您找哪位」,如今腰板挺得筆直,說話時下巴微微上揚。
連看門的兩條土狗都跟著神氣起來,脖子上不知被誰系了兩條紅布條。
但程府的女主人沒讓下人們熱鬧太久。
徐妙真下了令,府里一切照舊,不准鋪張。 於是那些新來的奴僕們還沒來得及把侯府的架子端起來,就被管家老劉頭訓了一頓。
「侯爺不喜歡排場,夫人喜歡清靜,誰要是敢把外面那些虛頭巴腦的做派帶進府里,趁早捲鋪蓋走人。」
這話傳出去之後,下人們才收了心,該掃地的掃地,該澆花的澆花,只是每個人臉上那股子喜氣勁兒怎麼也遮不住。
這半個月,程來運幾乎沒出過府門。
他把自己關在後院的書房裡,除了每日三餐由許佳音送到門口,其餘時間全都撲在墨門三品的突破上。
林念君給他的那捲手稿被翻得起了毛邊,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幾乎蓋過了原來的字跡。
那些批註一半是林念君當年自己的心得,一半是程來運這半個月摸索出來的東西。
他用不同顏色的墨汁標註,藍的是神念融合的進度,紅的是分念化影的難點,黑的是化龍時需要留意的肉身承壓節點。
第一步神念與巨像相融,他原本預計要半個月才能完成全身融合。
但他低估了淨心琉璃的作用。
這道宇級神通就像一口永遠不會幹涸的井,每次神念耗盡,琉璃光便湧出來將他乾涸的識海重新填滿。
他不需要像常人那樣每融合一部分就停下來休養十天半月,他只需要休息半刻鐘,便能繼續。 於是進度比他預想的更快。
手掌、小臂、上臂、肩背、胸腹、腰胯、雙腿,到第十三天的時候,他完成了全身的神念融合。
然後就是化龍。
林念君的手稿上寫得很清楚。
肉身、神念、巨像三者合一,巨像化龍,稍有不慎便形神俱滅。
但程來運有真武之體和蓮花法身,肉身強度遠超同境武修,又兼修武道四品。
體內氣血和墨門靈能早已在無數場戰鬥中磨合出了一套自己的平衡方式。
他在房間裡試了三次。
每一次都停在龍鱗從皮膚下浮現的那一刻。
但每一次就在他想要化龍之時,便感覺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天空之中降下。
將他的化龍打斷。
於是他收了手,把狀態壓在化龍前最後一步。 這天傍晚,他運功結束,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在離開唇齒的瞬間化作一絲極淡的金色氣焰,在空氣中轉瞬即逝。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意念一動,右手在巨像與肉身之間切換,如臂使指,再無絲毫滯澀。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就差一步了。
最後那一步化龍,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
某個能讓肉身、神念、巨像三者同時共振的瞬間。
也許是戰鬥中的絕境,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感覺這個契機快到了。
……
御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建業帝坐在龍案後面,案上攤著幾本奏摺,卻一本都沒翻。
他手裡握著一枚白子,在指間慢慢轉著,眼睛卻望著案角那兩隻錦盒。 那是妖族使團送來的三份禮中最後入冊的寶物,單獨立在黃綾襯底上,被燭光映得幽綠流轉。
他又轉了兩圈棋子,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偏頭對小卓子道:
「去欽天監看看孫懷古睡了沒。睡了就叫起來,讓他來一趟。」
小卓子應聲而去。
建業帝繼續在案前坐著,沒有動那兩隻錦盒。
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才傳來腳步聲,孫懷古被小卓子引著進來。
這老頭大約六十來歲,生得精瘦,一身緋紅道袍洗得發白,大半夜被叫起來卻不敢有半點疲態,一進門便伏地請安。
建業帝擡眼看他,又低下去繼續轉那枚棋子,語氣隨意得很:
「朕睡不著,叫你來下盤棋。坐吧。」
棋盤擺上。
孫懷古戰戰兢兢地落子,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指尖發涼。
下到第三手時,建業帝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朝案角那兩隻錦盒揚了揚下巴: 「妖族送來的東西,朕讓內府驗過了。」
「欽天監不是最懂這些麼?你也瞧瞧,省得回頭擺進庫里了,又說忘了看。」
孫懷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心裡已經明白今夜為什麼被叫來了。
他起身走到案前,打開盒蓋,兩枚墨綠色玉璧並排躺在明黃軟緞上,燭光落在玉面上,裡面的古妖紋像活水一樣緩緩流動。
他屏息靜氣,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在玉前反覆擲了六次,又蹲下身子湊近玉面,用指節輕輕叩了叩,聽了半晌,而後才退回棋盤旁坐下。
「如何?」建業帝仍舊看著棋盤,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隨口一問。
「回陛下,此璧中的確有一層妖禁,不過已經散了。」
「臣觀其脈絡,玉中所藏,唯余精純命元,溫養人身,別無他物。陛下若問臣一句準話,臣說……可用。」
建業帝「嗯」了一聲,像是聽了一件不大要緊的事。
他拈起一枚黑子擱在棋盤上,對孫懷古笑了笑:
「你倒瞧得仔細。行,回吧,路上小心風大。」
孫懷古躬身退出去,直到走出宮門才發覺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孫懷古走後,建業帝依舊坐著。
他沒有去碰那玉,也沒有再看那棋。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不在意,只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過了會兒,他對小卓子道:
「再跑一趟,把鄭雲鄭長老請來。」
鄭雲來得比孫懷古更快。
這位醫宗長老被人從被窩裡請起來,官袍都沒來得及穿齊整,只在外頭罩了件半舊的青衫,進門時鞋面上還沾著夜露。
建業帝這回沒讓他下棋,也沒讓他坐,只把茶盞擱下,指了指那兩隻錦盒:
「聽說醫宗有一門奇術,能察器物是否與人體相衝。」
「你替朕瞧瞧這兩塊玉。妖族送來的,朕總覺得太乾淨了。」
鄭雲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上前打開盒蓋,從腰間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入玉璧表面。
銀針入玉半寸便停住了,沒有聲響。 他換了一根金針,又用一塊蠶絲帕子裹了指尖,隔帕撫過玉面,閉目感應了許久,才回過身來,低聲道:
「臣以醫宗秘法探過。此玉與活人氣血相合,性情溫和。不泄,不沖,不奪。」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像是專為人族養命而生的古物。若是妖物慾行不軌,臣行醫多年,總該能瞧出些邪氣,但此玉沒有。」
建業帝聽了,臉上依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端起涼茶又抿一口,朝鄭雲點點頭:
「知道了。深更半夜的,勞煩鄭長老了。」
鄭雲連道不敢,倒退著出去了。
殿裡又只剩他一人。燭火跳了兩下,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
他伸手打開其中一隻錦盒,將那塊玉璧取出來,先放在掌心裡,再用兩指捏著,對著燭火照了照。
玉質清透,內里那幾道古妖紋在光照下像深潭裡的藻絲,緩緩浮動。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它繫到自己腰間。 那玉一貼上袍服,還沒沾著皮肉,就有一縷熱意從玉中滲出來,像有人將一塊溫過的綢子輕輕捂在他腰上。
隨後那暖意順著腰眼往脊樑上爬,過肩胛,入後頸,最後在後腦下方緩緩化開,像一場極細極密的春雨,悄無聲息地落進他這具衰朽的軀殼裡。
他閉了閉眼。
那些在夢裡反覆撕扯他的東西,好像忽然被什麼擋住了。
殿外的更漏一聲一聲,像滴在他耳膜上,漸漸地,他覺得那些聲音都遠了。
他伸出手,在燭火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皮膚上依舊有斑點,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今晚看,竟有了一層極淡的光澤。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龍椅上,慢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親手將另一塊玉璧放回錦盒,蓋上盒蓋,然後用掌心按著,低低說了一句:
「這塊,給太子。」
…………
曹府。 曹瑛躺在床上,床邊的矮几上放著一盞快燒盡的油燈。
火苗將熄未熄,昏黃的光照出他半張蒼白的臉。
他原本就瘦,如今又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進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抽乾了一圈。
那日承天門擂台上程來運那一拳,傷的不只是他的身,更是他的道心。
他的右手擱在床沿外,手腕上還綁著兩片夾板。
他閉上眼,眼前便是那日擂台上的場景。
那遮天蔽日的巨像,那一拳砸碎他法相虛影時的聲音,還有程來運收勢之後,站在他對面說的話。
每一夜,這畫面都在他腦子裡重演。
窗前風聲一輕。
不是自然的風。是有什麼東西掠過了院牆,又極輕極輕地落在了他這間房的窗外。
曹瑛沒有動,也沒有喊人。
他只是依舊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沙啞地開口: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門沒開。
窗戶卻自己往裡盪了一下。
一道淡紫色的影子從窗口飄了進來,像一縷煙。
蘇櫻今夜穿了一身深紫色窄袖勁裝,裙擺剛過膝,露出兩條筆直的小腿,足上沒穿鞋襪,赤足踩在地上,腳踝處繫著一根細細的銀鈴。
銀鈴沒有響。
她站在床前三步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床上的曹瑛。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正好落在他那張枯槁的臉上。
蘇櫻看了他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是從雪原上吹來的風:
「有妖皇相助,也只達到半步二品之境。」
「這也就算了,身為半步二品,居然被一個四品的程來運一拳打斷了法相。曹瑛,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廢物。」
曹瑛終於睜開眼睛。 他偏過頭,看著站在月光里的蘇櫻,蒼白的臉上竟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懶得辯解。
蘇櫻淡漠的看著他:
「你就不想解釋幾句?」
曹瑛沒直接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床沿上的右手,那隻手曾經握刀切下過妖王的頭顱,如今連併攏手指都費勁。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認命,又帶著幾分自嘲:
「解釋什麼?敗了就是敗了。」
「你不是我,沒有跟那個人交過手。等你跟他站在同一個台上,你就明白了。」
蘇櫻張了張嘴。
她想起金鑾殿上,程來運提筆寫那六個梵文時的模樣,想起他面對佛陀虛影時也沒有彎過的脊樑。
她心裡其實清楚,這個人不是尋常的四品。
「嗯。」蘇櫻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拔開瓶塞。
一股奇異的藥香立刻在這間小屋裡瀰漫開來,那香味極淡,卻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這是妖皇大人親賜的『歸元丹』,總共三枚。萬妖殿裡的供奉們,也只有立下大功的妖王才配享用。」
她說著,走到床邊,將那枚丹藥倒出來,托在掌心。
那丹藥通體赤紅,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小小心臟。
曹瑛看著那枚丹藥,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計劃……開始了?」
蘇櫻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那顆丹藥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那丹藥沾了津液便化,一股溫熱的藥力瞬間從曹瑛喉嚨口炸開,衝進四肢百骸。
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一盆滾水從頭頂澆下,全身的經脈都在發燙。
蘇櫻直起身,冷眼看著。
曹瑛在床上弓起身子,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歸元丹的藥力極其霸道,正在一寸一寸地修復他破裂的法相虛影和斷裂的經脈。
那盞油燈的火苗被藥力餘波吹得幾近熄滅。
過了許久,曹瑛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胸口的起伏卻比先前有力了許多。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原本綁滿夾板的右臂,竟然能動了。
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骨頭髮出細密的脆響,像生鏽的機關被重新撥動。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這丹藥,確實霸道。」
蘇櫻依舊冷著臉:
「歸元丹不是白給你的。它只能幫你把命和修為拉回七成,剩下的,要你戰後自己慢慢調理。」
「時間不多,我們耗不起。」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目光里像結著一層薄霜。
「玉璧已經被建業帝動了。」 「接下來按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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