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妖族圖謀
第279章 妖族圖謀
出了金鑾殿,晨光正濃。
程來運一隻腳剛跨過門檻,身後便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招呼聲,熱鬧得像是散了早市。
「顯文侯!」
「恭喜顯文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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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留步……」
程來運轉過身,便看見一群官員從殿門裡湧出來,為首的正是兵部侍郎劉文泰。
這人方才在殿上被佛陀虛影嚇得笏板都掉了。
此刻他卻是跑得最快的一個,幾步搶到程來運面前,拱手時腰彎得比平時深了三分。
「侯爺,下官在兵部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的捷報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今日這一場……實在是震撼的難以言說。」
「往後侯爺有什麼用得著兵部的地方,儘管吩咐!」
花花轎子人人擡。 程來運封候,足以證明皇上現在對他的看重。
雖然誰也不知道以後陛下會不會對他改變態度。
但現在的程來運就是整個朝堂之上炙手可熱的新星。
最亮的那顆。
所以,但凡有點上進心,明點事理的人都願意與他交好。
就算不能交好,也不能交惡。
程來運還沒來得及客氣,曹猛便從後面大步趕上來。
這位前軍都督府的左都督方才被佛光彈飛出去。
走起路來還有點一瘸一拐,但嗓門絲毫沒受影響,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就先到了:
「程大人……不對,現在該叫侯爺了!以後候爺要是有空,來前軍都督府坐坐,末將請你喝酒!」
程來運笑著拱手:「曹都督客氣,喝酒的事改日一定奉陪。」
「恭喜候爺!!」 「今日下官府上剛好設宴,候爺不若隨下官走?」
「…………」
沒多大一會兒,程來運的身邊就圍滿了。
他一一應付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在暗暗叫苦。
這些官員平日裡在朝堂上各站各的隊,各劃各的山頭,今天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腦兒全涌過來。
他正想著怎麼脫身。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聲音之中透著促狹:
「顯文侯。」
程來運轉過身,看見於清正站在殿門口的台階上,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張臨正站在他身旁,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眼神里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於清正不緊不慢地走下台階,一邊走一邊說: 「怎麼樣,候爺,這稱呼可還順耳?」
程來運只覺得頭皮發麻,連忙深深一揖:
「大師伯!您就別折煞弟子了!什麼侯爺不侯爺的,您要再這麼喊,弟子只好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於清正看他這副窘迫模樣,臉上那點調侃的笑意終於化開,變成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伸手在程來運肩上拍了拍:
「行了,不逗你了。」
「老夫先走了。」
……
「張相。」
程來運看著張臨正還站在那裡,目光也變的認真:
「今日之事,皆屬意外……」
張臨正深吸一口氣:「陛下封候此舉,是為你懷中那本……」 程來運目光凝重:「我省得。」
「只是……」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眼見四下無人,方才壓低聲音道:
「只是不知那「佛陀」所言之浩劫,是什麼?」
張臨正眉頭皺起。
他其實也在思考這個。
「不知。」
他搖頭道:「或是我們境界太低。」
「先不聊此事,眼下最要緊的其實還是新政推行與梁王那邊。」
「不要鬆懈。」
「我明白。」
「嗯。」
張臨正朝外而行。 程來運也朝外走去。
走出幾步,便看見謝昱衡正站在宮門外的老槐樹下,雙手攏在袖子裡,背微微佝僂著,像是在曬太陽。
「謝太傅。」程來運上前行了一禮:「您在等我?」
謝昱衡睜開一隻眼瞥了瞥他,嘴角那絲笑意還在:
「顯文侯。這封號不錯。」
程來運正要躬身謙虛,謝昱衡已經慢悠悠地轉過身去,一邊朝宮門外走,一邊頭也不回地丟下兩句話。
聲音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程來運的耳朵里:
「那佛陀最後說『浩劫』之事,老夫或許有些頭緒。」
「哦?」程來運精神一振,剛想好發問。
卻見謝昱衡似笑非笑的指了指耳朵。
程來運反應過來,趕緊閉嘴。
隔牆有耳。 他對著謝昱衡的背影行禮道:「改日下官至太傅府上請教。」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
將胸口那本《般若》的輪廓又往裡按了按,大步朝程府的方向走去。
……
京城東城,會同館。
妖使入京。
這裡是大遠朝為使者準備的休息之地。
蘇櫻面色如常,回到自己的房中。
隨後屏退左右,獨自走進內室,反手將門關上,又擡手在門框上連點數下。
一道極淡的紫色光紋沿著門框蔓延開來,將整間內室的氣息與外界徹底隔絕。
這是紫狐一族獨有的封禁術,便是二品高手以神念探查,也只能感知到一片虛無。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房間正中的圓桌前坐下。 她的坐姿依舊是妖族使臣該有的端莊,但肩背繃得太直,透露出一絲她在外人面前絕不會流露的緊張。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紫色晶珠。
晶珠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妖紋,那些紋路在幽暗的室內泛著微弱的螢光,像是一顆縮小了無數倍的紫色心臟在輕輕跳動。
這是紫狐一族的傳訊妖器,整個萬妖山一共只有五枚,每一枚都對應著妖皇陛下本人的神念印記。
蘇櫻深吸一口氣,將晶珠托在掌心,緩緩注入一縷妖力。
晶珠表面的妖紋一道接一道地亮起,紫光大盛,將蘇櫻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之後,一道虛幻的光幕從晶珠中投射而出,懸浮在圓桌上方。
光幕中沒有出現任何面孔,只有一道聲音傳了出來。
低沉、威嚴,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跪伏的壓迫感。
「講。」
只有一個字。
但就是這一個字,讓蘇櫻的後背又挺直了幾分。 「稟妖皇陛下。」蘇櫻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
「使團已覲見大遠天子。」
「臣已按陛下所囑,於金鑾殿上獻上三禮。」
「嗯。」光幕中的聲音不置可否。
蘇櫻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第一樣禮物,妖祖玉璧,大遠君臣反應如陛下所料。」
「第二樣禮物,三座靈山,大遠天子也欣然接納。」
她停頓了一下。這一下停頓很短暫,但在這寂靜的內室里,短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覺。
「但……在獻上第三樣禮物時,出了變故。」
光幕中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沒有追問,沒有催促,甚至沒有任何氣息的變化。
但正是這種絕對的安靜,讓蘇櫻背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滲了出來。 「那本佛門經書……在臣獻上之後,突然自行發作,將錦盒中的妖祖玉璧吸入書頁之中。」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
不是錯覺。
圓桌上那盞油燈的火焰當真矮了三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焰心。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極淡的殺意。
「玉璧有失——」
光幕中的聲音並不大,卻像是整座萬妖山在說話。
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隔著萬里之遙,讓蘇櫻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汝膽敢毀本皇圖謀。」
蘇櫻從椅子上滑落,雙膝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己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
她深知,此刻任何一處含糊其辭,都會讓她失去最後的辯解機會: 「妖皇大人息怒。」
「息怒?」
「玉璧有失,毀我圖謀,你罪該萬死!」
妖皇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年冰層深處擠出來的,冷得讓人牙根發酸。
更讓蘇櫻恐懼的是,她面前的地磚上,那片青灰色的磚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霜花。
妖皇的怒意,隔著萬里之遙,竟能讓會同館內室的器物生出異象。
蘇櫻的雙膝已經跪在了冰冷的青磚上,額頭抵地,聲音顫抖卻不敢停頓:
「妖皇大人莫急,聽奴家說完!」
光幕中再次陷入沉默。
蘇櫻抓緊這一瞬的機會,一口氣把話往下說:
「那經書吸入玉璧之後,大遠滿朝文武皆來嘗試,儒修、武修、墨修、農修,一一上前,無人能打開。」
「連大遠朝的鎮國神人謝昱衡,親口承認打不開。」 「臣本以為萬事皆休——但就在此時,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大遠朝監國指揮使,程來運。」
「他打開了。」
光幕中的沉寂,比之前的怒意更讓蘇櫻心悸。
她知道妖皇在等她說下去。
「他寫出六個古梵文,經書應聲而開。」
「書頁之間噴湧出兩枚妖祖玉璧和地圖,三件寶物完好無損。」
「但緊接著……經書自行翻開,從書頁中升起一道虛影。」
蘇櫻說到這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道坐在星海中央的身影。
她閉上眼,像是在回憶一場噩夢:
「那道虛影自稱『佛陀』,僅是一道虛影,便將金鑾殿中所有人。」
「包括謝昱衡……壓製得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他將神祇比作池中游魚,然後對程來運說,要渡他入佛門,許他萬劫不滅的菩薩果位。」
她終於擡起了頭,暗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那枚晶珠跳動的紫光。
她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程來運拒絕了。」
「然後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與那尊佛陀辯論佛法。」
「佛陀講的是小乘,他講的是大乘……最後那本佛門經書《般若》,也落入了程來運手中。」
「大遠天子當場封他為顯文侯,世襲罔替。」
光幕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漫長到蘇櫻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的布料,漫長到她跪在地上的膝蓋從疼痛變成了麻木。
她不敢擡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聲太重。
她在說最後一段話時留了個心眼——她從頭到尾沒有提自己當時在殿上說了什麼,也沒有提程來運打開經書時滿朝文武的反應。
她知道,如果讓妖皇知道當時是她主動說「若是貴國之人能將此書打開,那枚玉璧便拱手相讓」。 她的下場不會比霜花覆蓋的地磚好多少。
不知過了多久,光幕中終於傳來聲音。
不是怒吼,不是斥責,而是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嘆息的冷笑。
「佛門……祖神……」
這兩個詞在妖皇的嘴裡咀嚼著,帶著一種蘇櫻從未聽過的情緒。
那情緒里有一絲意外,有一絲恍然,還有一絲更深的、被刻意壓制的——後悔。
是的,後悔。
蘇櫻聽出來了。
妖皇在後悔。
他在後悔自己親手把那本經書送到了大遠朝堂上。
後悔自己集萬妖之智也沒能打開的經書,最終便宜了大遠人,便宜了那個叫程來運的人。
但他是妖皇,他不會在下屬面前說出「後悔」二字,更不會承認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光幕中的沉默又持續了幾息,然後妖皇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程來運……又是他。」
「不過無所謂了。」
光幕中,妖皇的聲音忽然放緩了幾分:
「若是本次圖謀能成,大遠朝堂傾覆,那經書遲早還會落入我妖族手中。」
蘇櫻屏住呼吸。
她知道妖皇口中的「圖謀」是什麼。
那是她此行的真正使命——出使、獻禮、示好,這些全都是幌子。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蘇櫻。」妖皇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威嚴。
「臣在。」
「今日之事,你雖有疏漏,但非你之過。」 「那經書本皇參詳多年亦未能解開,被大遠人捷足先登,乃天時不在我。」
「接下來的事,不得再有任何差池。」
蘇櫻低頭:「臣明白。臣必不辱命。」
「還有那個程來運。」
妖皇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此人能辯贏祖神,見地非常,將來必是隱患。」
「你在大遠期間,密切注視其動向,若有收服的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
「若不能為我所用,待圖謀功成之日,便是他人頭落地之時。」
光幕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收縮,所有的紫光坍縮回晶珠之內,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桌上油燈那朵被壓了三分的火焰終於彈了回來,在燈芯上跳了兩跳,重新亮得端正。
蘇櫻從地上緩緩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酸痛。 她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又在圓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呼吸完全平穩下來。
久到她確認自己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一個妖王應有的從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