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梁王
第270章 梁王
不出京,不出兵的情況之下。
三日之內平叛??
扯犢子嗎你是?!
周文昌第一個反應過來,從隊列中邁步而出,面色鐵青,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程來運!朝堂之上,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你怎敢口出如此狂言!」
「近萬叛軍,連下三縣,直逼州府,你一句『三日平叛』就想搪塞過去?你當軍國大事是兒戲嗎!」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他看著程來運,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滿殿文武的心口上:
「程卿,堂上可是沒有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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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來運鄭重行禮,然後擡起頭迎上建業帝的目光,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金鑾殿的空氣中:
「臣願立軍令狀。三日之內,雲山叛軍不除,臣提頭來見。」 「好!」
周文昌不等建業帝開口,搶先一步轉身面朝建業帝,深深一揖:
「陛下,程指揮使既然敢立軍令狀,臣請陛下成全!三日之後,若是叛軍未除,請陛下依律處置,以正朝綱!」
建業帝看了周文昌一眼,又看了程來運一眼,然後緩緩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
「准。三日為期,雲山叛軍不除,程來運依律處置。退朝。」
…………
「臭小子!你給老夫站住!」
程來運剛走出金鑾殿,身後便傳來於清正的怒喝。
於清正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一把拽住程來運的袖子,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質問:
「你瘋了嗎?軍令狀是那麼好立的?」
「近萬叛軍,至少五個四品壓陣,你人在京城不能出去,你拿什麼三天平叛?」
「你以為你是二品武修?還是以為叛軍會自己散夥?老夫剛才在殿上替你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你倒好,一句話就把自己的腦袋擱在鍘刀底下!你讓妙真怎麼辦?」 「她剛懷上孩子!」
程來運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站穩之後看著於清正那張又急又怒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他伸手扶住於清正的胳膊,語氣比平時輕了幾分:
「大師伯,您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這件事我心裡有數。」
「有數個屁!」於清正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你要是真有數,現在就跟我去垂釣峰找二師弟。」
「他門路廣,認識不少江湖上的散修,老夫拉下這張老臉去求他,看他能不能在三天之內湊出幾個能打的人前往梁州……雖然未必夠用,但總比你一個人硬扛強!」
程來運搖了搖頭,扶著於清正的肩膀,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大師伯,您信我。這件事,我真的有計較。」
於清正看著他那副認真得不像是在逞強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後鬆開拽著他袖子的手,重重嘆了口氣:
「你這小子——行吧,你說有計較,老夫就信你。但你記住,你要是真把腦袋玩掉了,老夫第一個去你墳上罵你。」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工部衙門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只是側過臉丟下一句: 「需要人手的時候,墨門隨時有。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打。」
然後大步走遠,緋色的官袍在甬道盡頭漸漸融進了午後的陽光里。
程來運目送於清正走遠,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內相府。
張臨正坐在書房之中慢悠悠的下棋。
程來運推門進來時,張臨正正坐在案前,面前依舊是那方從不離身的棋盤。
月白的儒袍袖口那道細不可見的補痕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他手裡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擡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來了。」
程來運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張相知道我要來?」
張臨正將白子落在棋盤上,終於擡起頭,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除了來找本相,你還能有別的辦法?」
程來運嘿嘿一笑,在他對面坐下,笑完之後臉色便慢慢沉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張相,我看過您以前安排的暗子分布。各大藩王手下都有您布下的暗子。梁州那邊——我需要聯繫上他們,獲取叛軍的更多信息。」
張臨正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看著程來運的眼睛問了一句:
「你就那麼肯定,梁州的叛軍是梁王所為?」
「一定是。」
程來運沒有猶豫。
張臨正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欣慰,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倒是聰明。本相在梁州布下的暗子確實不少,梁王府邸里也有本相的人。」
他從書架暗格里取出幾份文書,放在程來運面前: 「這些東西,本相本來打算過幾天再給你看的。但你在朝堂上把軍令狀都立了,本相也不好再藏私了。」
程來運接過那幾份文書翻開,只看了一眼,便差點倒吸一口涼氣。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梁王這些年在梁州的部署——軍械、糧草、戰馬、暗中訓練的私兵數量,甚至還有幾份梁王府與妖族使團往來的密信抄本。
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經手人,詳細得像是梁王府的帳房先生親手謄抄的。
他猛地擡起頭看著張臨正:「您為何不早報於陛下?」
張臨正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程來運從那雙極黑極深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極少在這位當朝宰輔臉上出現的冷峻:
「那你又為何那般肯定陛下會信我?」
程來運沉默了一瞬。
的確——張臨正了解梁王信息的那些暗子,都是瞞著建業帝私下部署的。
這些暗子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一旦暴露,梁王的罪證能不能定還不知道,但張臨正一定會被扣上「私布暗樁、圖謀不軌」的帽子。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說,有些事情能說不能做。
張臨正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道理。 張臨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將最上面那份文書翻開,手指點在叛軍高端戰力的那一欄上:
「根據暗子的消息,雲山叛軍為首的是七名四品武夫,都是梁王這些年暗中招攬的門客。」
「背後支持者正是梁王——他想趁這次機會,剪除梁州內部反對他的勢力。」
程來運的目光微微一凝,瞬間領悟了張臨正話里的意思:
「所以,他不只是在反擊我推行新政,更是借著『平叛』的名頭,把那些不聽話的人推到叛軍那邊去,然後一網打盡?」
張臨正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你這次的做法是對的。」
「朝廷就算是派大軍前去,也必然會落入梁王的算計。」
「所以最應該做的,便是以迅雷之勢,將這批『叛軍』儘快解決。」
「先拿下叛軍,拿到方光耀的口供,再順藤摸瓜,梁王就跑不掉。」
說到這裡,張臨正眉頭皺起:
「七名四品武夫,但想要快速拿下叛軍,至少需要十名四品武夫,才能做到壓制。」
「本相能做的也只有將梁王要剪除的那些「異己」里拉攏出三名。」 「而本相在梁州的暗子還有一名四品。」
「但加起來也不過四名四品,對不上七名叛軍高手……」
說到這裡。
張臨正反而眉頭一挑,徐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所以,接下來就要看——風無向了。」
……
程來運的身子猛地一震,擡起頭迎上張臨正的目光。
四目相對。
良久,程來運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愕:「張相怎麼知道……」
風無向。
正是他的底牌!!
一名宙級的風神通者! 擁有堪比三品戰力的神通者!
是他敢在朝堂之上,提出三日內破除叛軍的底牌!
「怎麼?」
張臨正嘴角微微勾起,那雙極黑極深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只有真正運籌帷幄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你敢在朝堂之上立下三日之內平叛的狂言,難道不是倚仗這張底牌麼?」
程來運看著張臨正,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張相說得沒錯……果然萬事都逃不過張相的眼睛。」
「嗬嗬。」
張臨正輕笑一聲,擡起手指夾起一枚棋子,於萬丈高空,落在棋盤之上。
「啪。」
…………
梁王府,後花園。 梁王靠在紫檀木躺椅上,手裡捏著一把金剪刀,正不緊不慢地修剪著盆景里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枝葉。
他今日沒穿那身象徵藩王威儀的蟒袍,換了一件寬鬆的玄青色道袍。
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看上去不像個手握兩萬甲士的藩王,倒像個賦閒在家的富家翁。
管家輕手輕腳地走進後花園,在躺椅旁三步外站定,躬身將一份剛到的密報雙手呈上。
「王爺,京城那邊傳回來的消息。」
「早朝上程來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立了軍令狀——三日之內,雲山叛軍必破。他本人不出京城。」
梁王修剪枝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頭也不擡,只是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不出京城,三日平叛?」
他把金剪刀擱在盆景旁邊的石桌上,接過密報掃了一眼,然後往後一靠,躺椅被他壓得吱呀作響。
他仰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忽然笑出聲來:
「程來運啊程來運,本王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你在承天門上打贏曹瑛的時候,本王確實高看你一眼。結果你就這點本事?」
「不出京城,拿什麼打?靠你那幾個巡察使?這是你打算靠你那張嘴皮子,把近萬叛軍給說散了?」 他把密報往管家手裡一扔,重新拿起那把金剪刀,對著盆景端詳了一陣,哢嚓一聲剪掉了一根多餘的枝丫:
「方光耀那小子雖然蠢,但手底下那七個四品是實打實的。本王花了多少年才養出這幾個人,等的就是今天。」
「程來運想在三日之內破了他們,除非監國司能憑空變出一支軍隊來。」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偏過頭看著管家:
「這消息,給雍州、青州那邊也傳一份過去。」
管家微微一怔,隨即心領神會:「王爺的意思是——」
「讓他們也都瞧瞧。」
梁王繼續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盆景,語氣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程來運在朝堂上立的這個軍令狀,不止是給本王看的,也是給他們看的。」
「讓他們知道,這位監國司指揮使已經急眼了,連『三日平叛』這種鬼話都敢說出口。本王在梁州替他擋了這麼久的箭,也該讓他們聽聽響兒了。」
管家躬身應下,又猶豫了一瞬,壓低聲音問道:
「王爺,萬一程來運真有後手呢?此人在承天門上擊敗曹瑛,確實有些手段……」 「後手?」
梁王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後花園裡棲在槐樹上的幾隻麻雀卻被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
「他最大的後手就是自己——但他連京城都出不了,那就等於把這張最大的牌壓在手裡打不出來。」
說到這裡。
他把金剪刀往石桌上輕輕一擱,站起身來,負手走到花園邊上,看著遠處那片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的竹林,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篤定的冷光。
「新政要收本王的賦稅,推恩令要分本王的封地。」
「他程來運砍了周光業的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就是在告訴全天下的人——梁王連自己封地上的一個鄉紳都護不住。」
「這個臉,本王不找回來,以後誰還聽本王的?」
管家深深一揖,正要轉身退下,梁王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告訴方光耀,讓他手底下那七個四品給我打起精神來。」
「程來運雖然不會親自過來,但也肯定不會就此罷手。」 「不管來的是誰,都給本王往死里打。打贏了這一仗,他在梁州想要什麼本王給他什麼。」
「打輸了——算了,打不輸。」
……
管家應聲退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梁王獨自站在後花園裡,仰頭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然後回到躺椅上重新拿起那把金剪刀。
對著盆景里那棵歪脖子老松端詳了一陣,哢嚓一聲又剪掉了一根枝丫。
這根枝丫長在最下面,又細又彎,遮住了老松根部那塊最漂亮的虬結。
他端著盆景左右端詳了一陣,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程來運……你把本王的盆景剪禿了,這次,輪到本王剪你的了。」
「三天後,你拿命來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