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臣只要三日

  第269章 臣只要三日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動。

  他看著跪在殿中央那個氣喘吁吁的傳令兵,面色陰沉。

  隨後開口:

  「說清楚。」

  傳令兵伏倒在地,盔甲上還沾著乾涸的泥漿和幾點暗紅色的血漬。

  他的聲音嘶啞,嘴唇乾裂,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地從梁州拚了命跑回來的:

  「回陛下!雲山叛軍聚眾近萬,已連下三座縣城,直逼梁州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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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賊首姓方,名光耀,自稱是周光業的堂弟』,旗號是——」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敢往下說。

  「說。」

  「旗號是——『反新政,除程賊』!」

  滿殿譁然。  近萬叛軍,連下三縣,直逼州府——這個規模,已經不是尋常的民變了。

  幾個文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幾個武官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太子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攥緊,指節發白,轉頭看向程來運。

  程來運站在原地,眉頭緊皺,一言不發。

  他早已料到梁王會反撲,殺周光業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他沒有料到的是,梁王會把這場戲演到這個地步。

  近萬人,連下三縣,直逼梁州府城。

  演這場戲的代價太大了……

  周文昌看著站在那裡沉默不語的程來運。

  嘴角微微一彎。

  他從隊列中邁步而出,步伐沉穩,面色沉靜,走到傳令兵身邊站定,先朝建業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開口:

  「陛下,雲山民變,旗號直指新政與程指揮使。」  「老臣以為,此事不可等閒視之。」

  他頓了頓,措辭極為謹慎,像是在字斟句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角度之後才射出去的箭矢:

  「新政推行之初,朝堂上便有不少同僚提出過疑慮——攤丁入畝固然利國利民,但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必然會觸動地方豪紳的利益。」

  「利益被觸動,便會有反彈;反彈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會有民變。」

  「今日雲山之變,恐怕不是偶然。」

  「程指揮使一心推行新政,赤誠之心天地可鑑,新政在長樂縣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云山百姓為何要反?」


  「為何要打著『除程賊』的旗號反?這其中的緣由,恐怕不只是『豪紳煽動』四個字能解釋的。」

  「老臣斗膽請問程指揮使——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是否操之過急了?那些被清丈出隱田的豪紳,是否被逼得太緊了?」

  「劉大柱一案,監國司當眾斬了周光業,震懾效果固然顯著,但會不會也因此激化了地方矛盾,把原本可以安撫的豪紳推到了對立面?」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在替周光業喊冤,沒有一個字在說新政不對,甚至主動肯定了新政的成效和程來運的赤誠。

  但每一個字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引。  新政推行的方式有問題,程來運的手段有問題。

  雲山民變不是梁王的陰謀,是程來運自己逼出來的。

  滿殿官員里有幾個跟梁州有淵源的,已經開始微微點頭了。

  所有人都朝著程來運看去。

  眼神都變的有些曖昧了……

  站在隊列中的於清正眉頭緊皺。

  他往前邁了一步,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轉過身看著周文昌,開口時語氣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周御史此言差矣。」

  「新政推行以來,長樂縣試點秋稅翻了十倍,百姓負擔減了大半,推恩令在各地藩地陸續落地,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效,不是你一句『操之過急』就能抹殺的。」

  「雲山民變究竟是真民變還是有人暗中煽動,現在還沒查清楚,你僅憑一封急報就將矛頭指向新政和程指揮使——」

  「老夫倒想問你一句,你彈劾程指揮使,到底是為國事,還是為家事?」

  周文昌面色微微一沉,目光沉重:  「於尚書言重了。下官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程指揮使的赤誠之心天地可鑑,新政的成效也有目共睹。但云山百姓為何要反,這才是下官想問的問題。」

  「於尚書方才說,長樂縣試點成效顯著,可雲山不是長樂縣,梁州不是長樂縣,程指揮使用長樂縣的法子去套梁州的民情,焉知不會水土不服?」

  於清正眉頭皺得更緊,正要開口反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文官隊列最前方走了出來。

  張臨正步履從容,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直接開口,聲音淡然:

  「周御史說得有道理。雲山百姓為何要反,這確實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但本相想問周御史一個問題——近萬叛軍,從何而來?」


  「你方才說,新政操之過急,把豪紳推到了對立面。」

  「一個豪紳的堂弟,被推到了對立面,就能在短短時間內聚眾近萬、連下三縣、直逼州府?」

  周文昌眼睛眯起,正要開口反駁。

  卻見太子也從東宮隊列中站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常服,換了一身正式的明黃色儲君禮服,站在殿中央時背挺得筆直,目光從周文昌臉上掃過,又落在程來運身上。  開口時語氣沉穩,但嗓音里藏著一絲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聽出來的急切:

  「周御史說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操之過急,本宮不這麼看。」

  「劉大柱一案,程仲節殺周光業,殺的是一樁鐵證如山的冤案,殺的是截殺新政甲長的兇手,殺的是偽造聯名信誣陷忠良的豪紳。」

  「這樣的人不殺,新政推行不下去;這樣的人殺了,雲山反倒出了近萬叛軍——這恰恰說明,不是程仲節的手段太急,是豪紳的根基太深。」

  「他們不需要被逼急了才會反,他們從一開始就在準備反。程仲節是激化了矛盾,還是提前捅破了膿包,現在還不好說。」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

  「父皇,雲山民變究竟是民變還是叛亂,不能光憑周御史一面之詞。」

  「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讓監國司即刻前往梁州,查明真相。」

  周文昌面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姿態,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朝太子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幾分,但恭敬里夾著針:

  「太子殿下說得極是,這些都需要查證。」

  「但下官想提醒殿下一句。」  「不管這場民變背後有沒有人煽動,近萬百姓願意跟著造反,這本身就是在告訴朝廷一件事:新政在梁州的推行方式,確實出了問題。」

  「如果新政真的讓百姓覺得日子好過了,別說近萬,就算有人拿刀逼著他們造反,他們也不會去!」

  「煽動只是星星之火,能燒成燎原之勢,是因為地上本來就有乾柴!」

  「程指揮使把周光業的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震懾效果確實顯著,但這震懾震懾的是豪紳,還是百姓?」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

  甚至有些無懈可擊。

  所有人都懵懵的看著周文昌。

  不是兄弟。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廝嘴上的功夫這般了得??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動。


  他沒有看周文昌,也沒有看於清正、張臨正和太子,只是將目光落在程來運身上。

  隨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滿殿寂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程卿,你怎麼說。」

  太子,張臨正,於清正,周文昌……朝上諸公百官。

  目光全都落在程來運身上。

  程來運站在殿中央,從急報傳來到現在,他一直沉默著。

  於清正替他辯解的時候他沒有開口,張臨正替他分析的時候他沒有開口,太子替他說話的時候他也沒有開口。

  他知道這些話都是好意,但也知道這些話在周文昌面前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周文昌繞開了所有關於叛軍來源的問題,把矛頭牢牢釘在他的手段上。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直指核心。

  他目光淡漠,泰然自若的朝著建業帝行了一禮,隨後平靜道:

  「陛下,臣想問周御史一個問題。」

  「哦?」建業帝輕輕一怔。

  周文昌則是挺直胸膛,頗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程來運問道:  「問吧。」

  程來運擡起眼眸,對上周文昌的雙眼,聲音之中透著平淡:

  「周光業被斬到今天,一共不到三天。」

  「方光耀從得知堂兄被斬,到聚眾近萬、連下三縣、直逼州府——只用了不到三天。」

  「近萬叛軍,連下三座縣城,所需要的糧草有多少?器械有多少?」

  「人員調動、行軍路線、攻城器械——這些東西不是在三天之內就能準備好的,至少需要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暗中籌備。」

  「如果這場民變真的是因為我殺了周光業才引發的,那這些糧草、器械、人員是哪裡來的?」

  ……

  這個問題一出來。

  不光是周文昌。

  全場所有人的手皆是一頓。

  建業帝更是直接眯起眼睛,眸中泛起如同劍一般鋒利的精芒!  程來運則是步步緊逼,他一點點的朝著周文昌行去,目光淡漠:

  「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有人在暗中替他們準備好了?」

  「本官的第二個問題。」

  「梁王殿下坐鎮梁州,麾下甲士近兩萬。近萬叛軍在他眼皮底下籌備了數月,囤積糧草、打造器械、暗中串聯,他為何卻一無所知??」

  「叛軍連下三座縣城,直逼梁州府城,他當真岌岌可危?如果梁王不是一無所知,那他為什麼坐視叛軍在他眼皮底下壯大?」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金鑾殿正中央,對著建業帝一揖到底。

  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所以臣以為,這場民變的根源不在新政的手段急不急,也不在豪紳被逼得緊不緊。」

  「這場民變的根源在於——有些人在新政推行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要反!」

  「他們不需要新政逼他們,他們只是借新政之名,行謀反之實。」

  靜。

  整座大殿,全都陷入寂靜當中。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程來運剛才所言當中之。

  「當然,這只是臣的猜測,並無實證。」

  他話鋒一轉,面上露出一個羞赧之色。

  滿殿官員剛剛被他那兩個問題震得鴉雀無聲。

  此刻聽到他主動承認「並無實證」,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剛才還氣勢如虹,怎麼突然自己給自己拆台了?

  建業帝也錯愕。

  程來運目光變的凝重,他繼續說道:

  「不管叛軍是怎麼來的,朝廷依舊是要平叛的。」

  「而按照方才急報所報,賊人能在三天之內連下三縣,甚至直逼梁州府——這說明叛軍中至少有多少高端戰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兵部侍郎劉文泰身上。

  劉文泰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  「能在三天內連下三座縣城,叛軍中至少要有五個四品以上的高手坐鎮,甚至可能有三品壓陣。」

  「否則縣城守備再薄弱,也不至於連一天都撐不住。」

  「五個四品,甚至可能有三品……」

  程來運眉頭緊皺:

  「張尚書,戶部現在能調出多少平叛的銀子?」

  張啟年苦著臉站出來攤手:

  「眼下能調用的現銀,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萬兩。」

  程來運又轉向兵部侍郎:

  「兵部能調多少兵?」

  劉文泰面露難色:「京城禁軍不能輕動,各地駐軍要防備北境和藩王,能抽調的兵力——最多三千。」

  「二十萬兩銀子,三千兵,要打近萬叛軍,還要對付至少五個四品以上的高端戰力。」

  程來運把這些數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然後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說道:  「而當下朝中,張相要坐鎮內閣,於尚書要督辦工部鍛造……」


  「本官身為監國司指揮使,新接任不過旬月,千頭萬緒的事務還沒理清,不能隨便離京……餘下諸位境界至三品的大人,也都有各自不能離京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武將隊列,落在中端的一個空位上。

  然後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隨後幾乎是同時抽搐的嘴角。

  那是曹瑛的位置。

  曹瑛在承天門擂台上被程來運一拳轟碎了法相虛影,重傷昏死,到現在還沒從床上爬起來……

  因為只有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有境界。

  帶過兵。

  會打仗。  還沒什麼事……

  但偏偏現在就躺在床上,根本下不來……

  怎麼辦?

  就在所有人都茫然之際。

  程來運面露微笑,聲音之中自信無比,透著篤定:

  「但臣雖不能出京,依舊能在三日之內,平叛。」

  滿殿死寂。

  你拿頭平叛嗎兄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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