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反擊
第268章 反擊
「一天之內見到人頭?」
柳雲渡怔怔看著程來運。
晨光從窗欞里漏進來,落在他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映出一道極淡的陰影。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措辭里已經開始透出幾分凝重的試探:
「敢問指揮使大人——是只要周光業的人頭,還是……」
「全都要。」
程來運面無表情著看向柳雲渡。
他明白柳雲渡的顧慮。
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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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來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擡起頭迎上柳雲渡的目光,語氣平淡:
「王縣令、孫鄉長、馬管家,所有在這樁案子裡沾了劉大柱的血的人,本官全都要。」 「不光要他們的人頭——還要當眾提審,當眾行刑。」
「讓青田縣所有百姓都看著,讓梁州府所有官員都看著,讓全天下推行新政的甲長、里長、鄉長、縣令都看著——誰動新政的人,這就是下場。」
柳雲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聽懂了。
要在青田縣衙門口擺開監國司的儀仗,要把所有涉案的人犯提出來當眾審,要讓每一個在旁邊圍觀的百姓親耳聽到這些人是怎麼勾結在一起把劉大柱害死的。
是怎麼栽贓他的,是怎麼把他從新政的忠烈變成卷宗上的罪人的。
當眾宣判,當眾行刑,當眾把人頭掛在縣衙門口。
這叫震懾。
但同樣的,這樣做等於在梁王臉上左右開弓扇了十幾個巴掌——在梁州地界上,監國司的人當著滿縣百姓的面把一個皇姓鄉紳拎出來砍了。
還帶著縣令和鄉長陪葬。
這就是告訴全天下的人,梁王連自己封地上的人都護不住。
這個人,丟得太大了。 「明白了。」
柳雲渡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程來運: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他想了想,凝重認真道:
「屬下在監國司當差這麼多年,不是沒見過替冤死之人討公道的上官。」
「但像您這樣,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甲長搞出這麼大陣仗,甚至不惜得罪梁王——是頭一個。」
「梁王會不會記這一筆仇,屬下不敢說。但劉大柱在地底下,應該能閉眼了。」
說完他大步跨出門檻,反手帶上了門。
……
看著柳雲渡出門的背影。
程來運徐緩背靠太師椅。 從桌上拿起周光業這個人從祖爺一輩到昨日的所有信息。
從他的祖父愛吃什麼,到他愛吃什麼,再到他的兒子喜歡去哪兒玩。
甚至在哪天,周光業跟他的小老婆在房中待了一柱香的信息都有。
極為詳細。
這就是監國司這麼龐大的機器運轉的結果。
程來運從赴任至今已經過了近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他甚至連監國司都有那些暗樁,在哪兒埋了多少暗子還沒有摸清楚。
實在是太多了。
大遠朝從上至下,每個州府甚至每個縣裡都埋的有暗子。
但具體有多少暗子,這些暗子都潛伏在何處,這些東西,他還沒看完。
全都在他背後書架玄關處的暗格里。
這東西,只有他有資格查閱。 這些暗子有樵夫,有龜奴,甚至有大戶人家的馬夫等等。
不過這些是監國司最底層的暗子。
他們這些人可能壓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為監國司工作,甚至自己接頭人的信息都不怎麼了解。
除了這些,還有不少超凡者。
而且程來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一座州府之中,都至少埋下一顆四品境界的暗子。
這些暗子全都是張相暗中培養的。
而且這些暗子,連皇帝都不知道。
只有張臨正與程來運知道。
「呼~」
放下周光業的信息。
程來運的目光變的深邃。
直到看見這些暗子的具體信息之後。 他心中才產生一個極為荒謬,但有絕對有可能發生的想法。
「如果接任指揮使的人不是我,那不管是誰,都有可能會被張相設局弄死。」
因為這些暗子,絕不能任何人知道。
如果泄漏到建業帝那裡的話,張相將要面臨什麼,自是不必多說。
「先不想這些。」
程來運擡頭,深邃的眼眸透過窗子,朝著漆黑夜裡的遠方極眺:
「梁王。」
他的聲音之中透著一絲寒意:
「或許你是無辜的。」
「但總要有人給本官當雞,若不然,震不住那些猴子。」
……
柳雲渡是在第二日午時回到京城的。 他跨進指揮使的行房時,程來運正坐在案前批閱青州府的秋稅摺子。
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柳雲渡一身風塵僕僕,官袍下擺沾著乾涸的泥點子,袖口上還有幾點暗紅色的痕跡。
他將腰間那柄長刀解下來擱在案角,刀刃上還有沒擦淨的血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指揮使,青田縣的案子辦完了。」
柳雲渡開口時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程來運聽得出那沉穩底下壓著一絲沙啞:
「周光業當眾斬首,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
「王縣令、孫鄉長、馬管家,所有參與構陷劉大柱的人,全部當眾提審,當眾宣判,當眾行刑。」
「辦的不錯。」程來運微笑點頭,他看見了柳雲渡欲言又止的表情,眉頭輕挑:
「莫非還有什麼意外?」
柳雲渡抿了抿嘴道:
「行刑之後劉大柱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跪在縣衙門口,讓屬下替她帶一句話給程大人。」
「她說,劉大柱死之前說他爹是被丁稅壓死的,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新政上做手腳。」 「他說程大人會知道的。程大人果然知道了。」
程來運沉默了一瞬,將硃筆擱在筆架上,站起身來走到柳雲渡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辛苦了。劉大柱的撫恤金從監國司帳上直接撥,不走縣衙,不經府衙。」
「他的名字今天就會從卷宗上改過來,那十二條罪名一條不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周光業的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梁王的臉面被我在他封地上當眾扇了十幾個巴掌。」
「你讓梁州那邊的暗樁全部盯緊了,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是。」
柳雲渡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程來運重新拿起硃筆,翻開下一份公文。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梁王。」 「想來,應該不會這麼能隱忍吧?」
…………
翌日,早朝。
金鑾殿裡百官分列兩側,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程來運站在監國司隊列的最前方。
梁王的反擊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都察院御史周文昌率先從隊列中站出來,手持笏板,聲音洪亮:
「陛下,臣彈劾監國司指揮使程來運。」
「青田縣皇姓鄉紳周光業,未經三司會審,未經陛下御批,便被監國司當眾斬首,人頭至今掛在縣衙門口。」
「同案被斬的還有青田縣令王伯安、青田鄉長孫有德等多名朝廷命官。」
「監國司辦案自有其章程,但先斬後奏、越權濫刑、擅殺皇姓——這三條,每一條都是大忌。」
「臣請陛下徹查此事,還周光業一個公道,還梁州百姓一個公道!」 ……
這幾句話,不痛不癢。
早有準備的程來運面帶微笑。
他從隊列中邁步而出,走到殿中央,朝建業帝行了一禮:
「陛下,周御史彈劾臣的三條罪名,臣不辯解。」
「臣確實先斬後奏了,確實越權了,確實殺了皇姓。臣今日只想請陛下和諸位大人看幾樣東西。」
隨後他便從袖中拿出一卷文書。
將文書雙手呈上:
「這是青田縣甲長劉大柱親手填報的原始丈量記錄。」
「周光業名下田畝,實為三千畝。田冊上登記的是三百畝。劉大柱量出了兩千七百畝隱田,周光業派管家上門收買,被劉大柱當面拒絕。」
「周光業又通過鄉長孫有德篡改上報數據,將三千畝改為五百畝。」
「劉大柱不服,先後找到鄉長和縣令申訴,兩人均以『過了風頭再說』為由拖延搪塞。劉大柱表示要進京告狀,縣令王伯安將此消息透露給周光業。」 「周光業派人在村口截殺劉大柱,將其活活打死,隨後偽造聯名告發信,誣陷劉大柱『勾結匪類、魚肉鄉里、阻撓新政』。」
他將那份聯名告發信的原件舉起來,讓滿殿文武都能看見上面那幾十個排列整齊的紅手印。
「諸位大人請看這封信上的手印——每一個都大小均勻,排列整齊,連印泥的顏色都一模一樣。」
「這是幾十個不同百姓按下的手印,還是同一個人蘸著同一塊印泥逐行逐列按上去的?」
「臣對此案產生疑惑的第一個點,便在此處。」
他將三份供詞放在卷宗最上面:
「這是青田縣令王伯安、鄉長孫有德、周光業府上馬管家的供詞。」
「三人對以上事實供認不諱,簽字畫押均在卷。人證物證俱在,口供與丈量數據互相印證。」
「臣想問周御史一句——你說臣擅殺皇姓,那周光業勾結地方官員篡改新政數據、截殺推行新政的甲長、偽造聯名信誣陷忠良,他該不該死?」
「你說本官越權濫刑,那王伯安身為朝廷命官,收受賄賂、包庇豪紳、出賣舉報人的行蹤致其被截殺,他該不該死?」
「你說本官先斬後奏——劉大柱在村口被活活打死的時候,他等得起三司會審嗎?」
「他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被趕出村子住在破廟裡的時候,等得起陛下的御批嗎?」 他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新政推行至今,各地甲長拿著鐵尺一寸一寸地量田,量的不只是田畝,是豪紳們藏了上百年的隱田,是地方官吃了上百年的黑錢。」
「劉大柱是第一個因為推行新政被殺的甲長,如果不殺周光業,不殺王伯安,不殺孫有德——往後天下還有哪個甲長敢較真?」
「還有哪個百姓敢舉報?還有哪個清丈數據是真實的?臣今日殺周光業,不是為了劉大柱一個人。」
「臣是為全天下推行新政的甲長、里長、鄉長,乃至百姓們討一個公道!」
滿殿寂靜。
周文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程來運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轉過身面朝建業帝,雙手捧起那份卷宗,跪得端端正正:
「陛下,劉大柱一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臣今日當朝呈上全部案卷,請陛下御覽。若陛下認為臣辦案有誤,臣甘願領罰,絕無二話。」
建業帝沒有讓人去接那份卷宗。
他只是靠在龍椅上,看著跪在殿中央的程來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周文昌,程來運方才說的那些證據——劉大柱的丈量記錄、周光業的隱田數據、三個案犯簽字畫押的供詞、那封假聯名信——哪一條是假的?」
周文昌的額頭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
「臣,臣只是覺得,監國司辦案的程序——」
「程序?」
建業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但在這安靜的金鑾殿裡格外清晰:
「你是覺得程來運沒給周光業留活路?」
「那你告訴朕,周光業截殺劉大柱的時候,有沒有給劉大柱留活路?」
「你叫周文昌,朕記得你。你是周光業的遠房堂兄。你替自家人喊冤,朕不怪你。」
「但你連案子的事實都沒查清楚就敢在朝堂上當眾彈劾,你是覺得朕老糊塗了,還是覺得監國司的證據不夠硬?」
周文昌雙腿一軟,噗通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
連一句「臣知罪」都說不出來。
建業帝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然後轉向程來運,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 「程卿,起來吧。這個案子你辦得沒錯。新政推行至今,地方上阻力有多大朕心裡有數。劉大柱的事你替朕辦了,朕記著。」
「以後再有地方豪紳阻撓新政、截殺清丈官員的,監國司可以先斬後奏,不必等朕的御批。」
程來運站起身來正要謝恩,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連殿門口幾個當值的內侍都被驚得紛紛回頭。
緊接著一道聲音從殿門外傳了進來,尖銳而急促,像一根針扎穿了金鑾殿裡剛剛平息下來的寂靜——
「報——!梁州八百里加急!雲山縣有人打著『反新政,除程賊』的旗號聚眾造反!」
……
滿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轉向程來運。
周文昌還跪在金磚上,聽到這聲急報猛地擡起頭來,臉上那層惶恐還沒來得及褪盡,便被一絲若隱若現的幸災樂禍取代了。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手指停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程來運身上,沒有說話。
程來運站在原地,迎著滿殿目光,眉頭緊皺。 梁王真正的反擊。
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