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克萊門特

  第89章 克萊門特

  諾曼站在書廊門口，手裡還拿著擦銅牌的軟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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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書廊服務員的深色制服，外面繫著一條灰白圍裙。圍裙看上去沒那麼新了，但洗得很乾淨，袖口也收得整齊。

  諾曼看起來完全不像長夜庭的人，他神色平常，禮貌行禮。

  「參加共讀————」

  諾曼遲疑道，「請二位稍等。」

  旋即，他轉身走進書廊內部。

  不多時，諾曼跟在一個人身後走了出來。

  那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身材不高，穿一件深褐色長外套，裡面是灰色馬甲，領口繫著一條窄窄的黑領巾。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鬢角有些發白，右手戴著一枚暗銅色戒指。

  他來到門口，先看了一眼卡倫，又看向洛琳。

  「伊萊·莫頓————」

  卡倫看向這人。

  他的王國語裡帶著一點南岸口音，尾音比萊頓更輕一些。

  「抱歉，先生，我不記得莫頓先生說過，今晚會帶朋友來。」

  卡倫微笑，卻沒有著急解釋。

  他從風衣內側取出一張灰色書籤。

  書籤正面印著一小撮灰燼狀紋樣，背面有一行很淡的字。

  未焚者仍在眼前。

  這是後來審訊中，伊萊拿出的東西。

  按他所說，第一次來共讀的人，要麼帶著這張書籤作為信物，要麼說出背面的句子。

  卡倫將書籤遞過去。

  那人接過後，神色微微一動。

  他先是檢查了正面的灰燼紋樣，又翻到背面，確認那行淡字。

  隨後，他把書籤重新遞還給卡倫，態度也柔和了不少。

  「哦，先生，請寬恕我的冒昧。」

  他微微欠身。

  「我是喬納森·懷特，今晚負責接引新朋友。」

  「莫頓先生既然把書籤交給了您，那您當然有資格參加今晚的共讀。」

  喬納森側身讓開門口。

  「請進。」

  卡倫微微點頭。

  他並沒有自我介紹的打算。

  「多謝。」

  他和洛琳一前一後走進燼頁書廊。

  諾曼留在門外，繼續擦著門口的玻璃門與銅牌。

  「二位是第一次來？」

  喬納森站在一側，主動問道。

  卡倫點頭，「對。」

  「前段時間，伊萊總跟我說，燼頁書廊有不少我會感興趣的歷史。」

  喬納森臉上露出一絲自豪，「如果您是為了這部分而來————」

  「先生，我想這裡絕不會讓您失望。」

  卡倫回以微笑，」我想也是。」

  這時，喬納森像是看到了某個熟人。

  他側過身子，」抱歉，先生，我要失陪一下。」

  「共讀還沒有開始，二位可以先在書廊內隨意看看。」

  讀書會的開始時間是七點。

  距離開始，還有半個小時。

  「好的。」

  卡倫撫胸。

  喬納森也微微躬身，隨後轉身離開。

  卡倫和洛琳一前一後，開始熟悉起店內的布局。

  其實說實在的，這就是一家舊書店。

  書廊一樓大致分成了前後兩部分。

  進門後，左邊是舊書架。

  一排排褐色木架立在屋內，木頭表面沒有刷漆，摸上去有些粗糙。

  書架很高，幾乎頂到天花板。

  上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舊書。

  有些書脊已經褪色，只能勉強看清標題。有些則用麻繩捆著，橫放在最上層。

  卡倫摸了摸鼻尖，他聞到了一股墨水和木蠟的味道。

  看來，這家書廊的主人，對待書籍確實很用心。

  書架之間的過道不算狹窄，勉強能容納兩個人並肩通過。

  只是兩側的書擺得太滿。

  走在裡面時，總讓人覺得頭頂和身邊都是沉默的書頁。

  牆上掛著幾張舊地圖...有阿爾比恩南岸航線圖，也有第五紀早期教區劃分圖。

  一樓的右邊，則是櫃檯和裝飾台。

  櫃檯後面收著一些裝幀工具，什麼壓紙器、裁刀，還有幾卷舊皮革。

  角落裡有一隻熄滅的壁爐。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家舊書廊。

  卡倫沿著書架，慢慢向深處走著。

  再往裡，是一條不算長的走廊。

  走廊左邊有兩扇木門。

  一扇掛著「庫房」的木牌，另一扇沒有標記，只偶爾有服務員端著茶具進出。

  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門縫下面能看見一點微光。

  「這應該是通往書廊後方————」卡倫內心猜測。

  西里爾負責的區域基本就是這邊。

  走廊右側，則有一段窄窄的木樓梯。

  樓梯口攔著一根深紅色繩索，旁邊擺著一塊小牌。

  熟客區域，暫不開放。

  這時，洛琳也從其他區域走了過來。

  二人對視一眼，都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今晚的共讀，大概就是在上面舉行。

  二人轉身離開，在書架上取了幾本書，表面假意閱讀，實則交換著各自看到的信息。

  一樓目前能確定的路線，布局都並不複雜。

  正門，後門，幾個房間。

  時間一點點流逝。

  二人也沒有再交談。

  一樓書廊里，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人數不算太多。

  大概十幾個人。

  有兩個看起來像萊頓大學學生的年輕人，進門後一直壓低聲音交談，神色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靠近櫃檯的位置站著一位中年人。

  他的指尖沾著紙灰，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一直在打量書廊里的其他人。

  還有一位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抱著一隻公文包，坐在壁爐旁，很少與人說話，看起來像學校里的講師或者政府文員。

  另外幾人年紀更大。

  他們彼此認識，偶爾會點頭致意，卻不會主動介紹身份。

  鐺鐺鐺。

  一陣鐘聲在書廊內迴蕩。

  喬納森重新出現在樓梯口。

  他解開深紅色繩索，站到一側。

  「先生們，女士們。」

  「今晚的共讀即將開始。」

  「請諸位隨我上樓。」

  眾人陸續走向樓梯。

  卡倫和洛琳沒有走在一起。

  二人隔著三四個人，順著木質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的面積比一樓稍小一些。

  中央是一間圓廳。

  天花板不高，牆邊擺著一圈書架。書架上的書明顯比樓下更舊，大多沒有書名，只有編號和簡單的分類標籤。

  圓廳里擺著三排窄長桌。

  桌上已經放好了茶杯、紙張和今晚要用的材料。

  圓廳後方還有一扇木門。

  門上沒有任何標記。

  喬納森站在門邊，引導眾人入座。

  卡倫在中間那排長桌入座。

  這個位置不前不後，沒那麼引人注目，也能聽到不少信息。

  洛琳則在他的後一排。

  卡倫沉默等待著。

  可新面孔總會引人注意。

  前排，一位戴黑紗手套的女士面帶微笑。

  她大概三十多歲，穿著一件墨綠色長裙，帽檐壓得不低，露出一張妝容精緻的臉。

  「這位英俊的先生，是第一次來？」

  她的聲音很好聽。

  柔和，清楚，尾音帶著一點輕微的沙啞。

  她一開口，附近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卡倫抬起頭，神色自然。

  「對的，女士。」

  「我是第一次來。」

  「聽朋友說，今晚的主題和第五紀初清繳運動有關。我對那一段時期的歷史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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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紗女士緩緩點頭，」這倒不奇怪。」

  「來這裡的人，大多都是因為對某段歷史好奇。」

  她看了一眼卡倫放在桌邊的筆記本，筆記本里夾著那枚書籤。

  「不過，能拿到書籤的人不多。」

  「您的那位朋友，應該很信任您。」

  卡倫笑了笑。

  信任嗎。

  「也許他只是覺得，我不會拒絕一本沒讀過的書。」

  旁邊那位商人般的中年人打量著二人。

  可這時，另一邊的年輕人已經仔細看了卡倫好幾眼。

  他忽然睜大眼睛，「等一下————」

  「赫爾格斯先生？！」

  卡倫一怔。

  「啊，是的。」

  那年輕人面帶興奮，「哦，天吶，真的是卡倫·赫爾格斯先生！」

  「我叫梅奧·克爾頓！」

  「我是您的學弟，歷史系大二的！」

  「我還是您的粉絲！」

  「您在萊頓大學的演講稿，我都記了下來，反覆讀了好幾遍！」

  卡倫被他的熱情沖得一愣一愣。

  學弟？

  粉絲？

  我還有粉絲了？

  後排的洛琳，嘴角也微微上揚。

  看起來，卡倫現在很受歡迎啊。

  「呃————」

  「謝謝。」

  「謝謝你，梅奧。」

  卡倫也不知道怎麼回應年輕人的熱情，只能一味道謝。

  梅奧卻還沒有結束。

  「赫爾格斯先生，您能給我簽個名嗎？」

  「我最喜歡，您說的那一段————」

  他捂著嗓子輕咳，壓低聲音，努力模仿卡倫當天演講時的語氣。

  「所以，歷史不是讓我們沉溺過去，也不是讓我們盲目讚美過去！」

  「它提醒我們，榮耀與錯誤都曾真實發生！」

  「哦，天吶，這一段寫得真的太棒了！」

  梅奧雙手舉起，激動得面色發紅。

  周邊的人也被這裡的動靜吸引，紛紛看了過來。

  原本有些肅穆的氣氛，被梅奧這一出沖淡了不少。

  前排有人笑著轉頭。

  「赫爾格斯先生————」

  「燈塔報社的報導里，可是將您稱呼為一束光」啊。」

  那人語氣帶著調侃。

  一束光。

  這稱呼聽得卡倫眼角輕輕一跳。

  奧斯卡。

  你最好最近別出現在我面前。

  洛琳在後排適時開口，「赫爾格斯先生對清繳運動的地方歷史一直有興趣。」

  黑紗女士看著幾人。

  她輕輕一笑，收回視線。

  「我想今晚不會讓我們失望。」

  這時，諾曼手端圓盤，緩緩走來。

  他動作自然。

  先給黑紗女士放下茶杯，又給梅奧添了熱水，最後才走到卡倫和洛琳身側。

  第一杯茶被放到卡倫左手邊。

  這意味著，暫時安全，沒有異常。

  卡倫輕聲點頭：「謝謝。」

  諾曼微微躬身，轉身退開。

  不多時，圓廳後方的門打開。

  書廊里原本細碎的交談聲，很快低下去。

  一個男人從後間走出來。

  他三十多歲，瘦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身上穿著深灰色羊毛外套，裡面是剪裁合身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暗紅色領巾，胸前垂著一條細銀表鏈。

  他的皮鞋擦得很乾淨。

  袖口卻沒有貴族和富商常見的裝飾，只夾著一支黑色鋼筆。

  男人走到長桌前，先向眾人微微欠身。

  「先生們，女士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他抬起頭，面帶微笑，男人語速平穩，咬字清晰。

  哪怕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也很容易就讓人安靜下來。

  「感謝各位在這樣的天氣里，還願意來聽一場可能很無趣的共讀。」

  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氣氛鬆散許多。

  男人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到卡倫這裡。

  「今晚還有不少新朋友。」

  他微笑道：「我也看過燈塔晚報，赫爾格斯先生————」

  「歷史與光，很好的題目。」

  「您的演講也很出色。」

  卡倫姿態得體，輕輕點頭。

  「多謝您的認可。」

  男人沒有多說，」先生們，女士們。」

  「我是今晚的領讀人。」

  「克萊門特·沙維爾。」

  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材料。

  「今晚，我們共讀的主題是—

  」

  「《第五紀初清繳運動中的佚失腳註》。」

  圓廳內安靜下來。

  克萊門特沒有立刻進入材料。

  他先看向眾人，語氣溫和。

  「在開始前，我想先說明————」

  「今晚不談立場...或者說，至少一開始不談。」

  「因為在座的各位都是聰明人，也都是願意思考歷史的人。」

  台下有人微笑點頭。

  克萊門特微笑著，「所以大家都清楚，我們並不是要審判歷史————」

  「我們只是確認————」

  「歷史是否曾經被完整地放在我們面前。」

  卡倫手指輕點桌面。

  好高明的話術。

  他所說的話沒有攻擊性，也不那麼激進，甚至還順帶著認可了在座的眾人。

  克萊門特翻過一頁。

  「在第五紀初，赫利安大一統帝國仍然統治著北陸大部分疆域。」

  「今天的阿爾比恩聯合王國、法蘭克帝國，以及北陸諸多王國，都能從那個龐大帝國身上找到自己的前身。」

  「但一個國家過於龐大，就難免會有些地方失去控制。」

  「舊神信仰、地方秘儀、被禁止的學派和一些早該消失的教團，也在那個時期重新出現。」

  克萊門特抬起頭，「異端戰爭就此爆發。」

  「它持續了很多年。」

  「而我們今天所聊的，清繳運動，就是異端戰爭中的一部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