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銀頁

  第90章 銀頁

  台下有人記錄，有人點頭。

  卡倫也安靜聽著。

  這一部分，克萊門特說的背景，和教會的歷史基本一致。

  「公開記錄里，清繳運動大多有正文。」

  「正文寫勝利，寫審判，寫名單，寫那些被重新命名的地點。」

  克萊門特停頓片刻，」可歷史，不只有一面。」

  「大家都知道一個道理————」

  「世界，是一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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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倫不動聲色。

  好熟悉的話。

  台下有人點頭，也有人面露思索。

  「我們看到的，可能只是硬幣的正面。」

  「那麼反面就不存在嗎？」

  克萊門特自問自答。

  「當然不是。」

  「哪怕我們看不到，但反面依舊存在。」

  「那些被隱藏的歷史，那些禁忌的地方傳聞，還有那些未被確認的地名————」

  「某些檔案抄錄者不敢放進正文，卻也不願徹底刪掉的殘句。」

  梅奧聽得很認真。

  他甚至往前挪了一點。

  卡倫沒有動。

  洛琳坐在他身後，快速記錄著什麼。

  克萊門特繼續道：「有些腳註後來被刪掉，有些被挪進隱秘檔案。」

  「還有一些，只剩下殘頁。」

  「我們所讀的，不過是這些被留下來的邊角。」

  他伸手，從材料最下面抽出一張紙。

  那張紙顏色比其他材料更舊，而且邊緣有明顯修補痕跡，被壓在透明薄膜之下。

  大廳里安靜下來。

  卡倫知道，重點來了。

  克萊門特低頭，看向那張紙。

  「在歷史裡，有這麼一個地方。」

  「它的名字出現過不止一次。」

  「可它既不在阿爾比恩的地圖上，也不在大多數教會公開檔案中。」

  「它曾經被清繳者記錄。」

  「也曾經被，那些被清繳者記錄。

  97

  卡倫眯起眼，克萊門特的聲音仍舊溫和。

  他面帶微笑，「在那些禁忌歷史裡，它被稱作」

  「洛爾斯比。」

  這個名字落下後，圓廳里安靜了幾秒。

  梅奧一臉茫然。

  他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坐在側面的中年商人，卻慢慢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克萊門特手中的殘頁上。

  黑紗女士也收起了笑容。

  幾名看起來像熟客的人沒有交談，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洛琳坐在卡倫身後。

  雖然她沒有開口，卡倫卻能感覺到，她的視線短暫落在了自己身上。

  洛爾斯比。

  不管是自己和洛琳，還是阿什沃思伯爵...他們都很熟悉這個名字了。

  這個名字背後，遠不只是一個舊地名。

  緘默之神維蘭，祂的隕落之地，一片遺落了神性與權柄的地方。

  可克萊門特並沒有提這些。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紙，聲音平緩。

  「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也有人第一次聽見。」

  「不過，這並不重要。」

  克萊門特把殘頁平放在桌面上。

  「因為直到現在，我們也無法確認，洛爾斯比究竟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地名。」

  梅奧忍不住問道：「它不在地圖上？」

  「不在。」

  克萊門特回答得很直接。

  「至少不在現在公開的南大陸地圖上。」

  「但在第五紀初的南大陸歷史中，它曾經短暫出現過一次。」

  卡倫眯起眼。

  關於洛爾斯比，洛克伍德家族作為白銀家族的分支，知曉得一定更多。

  克萊門特說著，翻開旁邊準備好的材料。

  「第五紀七年，南大陸第四清繳區。」

  「記錄中曾提到，清繳隊伍沿洛斯底河向東，尋找一處名為洛爾斯比的舊聚落。」

  「雖然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可這一頁到這裡就斷了。」

  克萊門特翻過一張紙。

  「第五紀九年。」

  「南大陸的三大正神教會聯手，請求追加神職人員，理由是洛爾斯比附近仍有未被清除的祭儀。」

  「但這份請求的後半部分被燒毀。」

  又一張紙被推到桌面上。

  「第五紀十一年。」

  「同一地區再次出現了類似地名。」

  「只是這一次，抄錄者將它寫成了洛爾斯地。」

  克萊門特抬起頭。

  「之後，洛爾斯比這個名字就徹底消失了。」

  卡倫扭過頭，和洛琳對視了一眼。

  二人都看到了雙方眼底的驚訝。

  這些資料————

  萊頓的教堂內根本沒有。

  至少，在目前的卡倫所能接觸到的資料中，從未看到過這些內容。

  但克萊門特卻能把它們一條條擺在眾人面前。

  看來，餘燼書社、洛克伍德家族在這方面掌握的東西，比他想像的更多。

  圓廳內沒人說話，大家都聽得很專注。

  克萊門特把手放在最舊的那份材料上。

  「這就是今晚的開頁材料。」

  「《南大陸清繳目錄殘頁》」

  他整理了下領口的暗紅領巾，「說起來，找到這部分材料可是相當不容易，我和喬納森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和金鎊。」

  台下有熟人調侃，「沙維爾先生————」

  「這些歷史，花金鎊可是買不到的。」

  喬納森站在一旁，笑著回應。

  「那是花的金鎊還不夠多罷了。」

  幾位書童抱著複寫材料，向著眾人一一分發。

  卡倫接過一份，輕輕摩挲。

  紙張並不算舊，帶著一些墨水味，應該是原件的拓印本。

  材料上列著一串地名和編號。

  不過這些地名卡倫見的不多，大概率是南大陸的一些地名。

  大部分條目都很清楚。

  赤礁鎮、鹽風港、洛斯底河東岸第二聚落————

  灰藤修道所。

  【靈視Lv.3】

  【特性：殘痕】

  卡倫視線里，材料基本沒有異常，只有一點極為淡薄的污染氣息。

  「確實是普通的歷史材料————」

  只是材料中間的一處，像是被人故意毀掉了。

  墨跡被塗黑。

  殘餘的幾個字，也幾乎無法連成一句完整的話。

  克萊門特輕咳兩聲。

  他端起茶杯輕喝了一口。

  「這是上個月，隨瑪格麗特號，從南大陸送來的赤葉紅茶。」

  「這種茶在當地不算稀罕，到了萊頓，價格卻要翻上好幾倍。」

  克萊門特看向站在一旁的喬納森。

  「懷特先生堅持認為，既然今晚要讀南大陸的材料，也該讓諸位嘗一點南大陸的東西。」

  喬納森笑著欠身。

  眾人紛紛笑了。

  大家舉起茶杯，共飲了一口。

  卡倫和洛琳也不例外。

  克萊門特接著開口，」今晚，我們不證明洛爾斯比這個地方是否存在。」

  「我們只嘗試著，讀懂它留下的空白。」

  卡倫低頭看向材料。

  這句話說得很好，好得讓人願意繼續聽下去。

  圓廳里的共讀正式開始。

  除去眾人手上的基礎材料，書童開始分發共讀材料。

  第一位朗讀者是那位講師般的中年人。

  他讀的是目錄開頭。

  開頭內容很正常。

  清繳隊伍從盧桑港出發，沿河向北，在地方教區神職人員的引導下，進入三處村落，收繳禁書和祭儀用具。

  第二位是一位撰稿人。

  對比起講師，他讀得相對慢一些。

  時不時的，他會停下來確認地名。

  不過這些部分，都和公開記錄沒有太大區別。

  卡倫默不作聲，仔細觀察。

  其他人讀得很認真，也聽得很認真。

  至於那位黑紗女士，她看向材料的次數很少。

  更多時候，她都在看正在朗讀的人。

  直到材料被傳到梅奧手中。

  年輕人明顯有些興奮，他清了清嗓子。

  「第五紀九年，南大陸第四清繳區補錄。」

  「清繳隊伍於洛斯底河東岸————」

  梅奧的聲音忽然停了。

  他盯著紙面。

  過了幾秒，才繼續道：

  ——

  「發現————發現一處舊聚落。」

  黑紗女士看向他，「地名呢？」

  「地名？」

  梅奧愣了一下。

  他低頭重新看去。

  「剛才這裡有一個詞。」

  「我好像看見了。」

  「是什麼？」那商人問道。

  梅奧張了張嘴。

  他臉上的興奮慢慢變成困惑。

  「我...」

  「我忘了。」

  圓廳里有人輕聲笑了。

  「可能只是看錯了。」喬納森站在牆邊找補。

  梅奧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也許吧。」

  他坐回長桌，可滿臉都是困惑。

  我剛才...明明看到了什麼啊？

  洛琳湊近卡倫，「開始了。」

  卡倫身子後仰。

  他明白洛琳的意思，這個共讀，要展現非凡的一面了。

  卡倫能感覺到，參加共讀的人，非凡者與普通人，大概是一半一半。

  因為他沒敢用【靈視】直接觀察，因此只能憑著感知大致猜測。

  但不管怎樣，共讀還是繼續了下去。

  可之後的幾個人，都開始出現類似的情況。

  有人把地名讀錯，有人讀到一半，忽然漏掉一整句，還有人盯著那塊被塗黑的位置，許久沒有開口。

  起初部分人只覺得，是殘頁本身太難辨認。

  但也有部分人清楚，那是非凡力量在作祟。

  卡倫也明白。

  這肯定不是普通的缺字，只不過現在共讀材料不在手上，他也不好確認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多時，書童遞來共讀材料。

  「下一位，卡倫·赫爾格斯先生。」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向卡倫。

  畢竟，大家都對這個最近「火」起來的年輕人有些好奇。

  梅奧更是有些激動，奮力鼓掌。

  卡倫站起身，微笑上台。

  他低下頭，【靈視Lv.3】

  眼前的紙面開始微微變化。

  普通墨跡是暗色的，但被刮掉的那一處不同。

  那裡覆蓋著一層很薄的灰色殘痕。

  殘痕邊緣整齊，中間卻像是被挖空了。但這種挖空，卻不是單純地抹除文字。

  而是某種非凡力量，讓人很難意識到那裡原本存在文字。

  但這自然難不住卡倫，紙面上的字，在他眼裡一清二楚。

  那一行字是，銀質薄頁————封·————銀頁。

  「果然是篩選嗎。」卡倫內心暗道。

  這不只是靈感高低的問題。

  有些人或許會覺得那裡不對。

  但真正能從殘痕里辨出內容，恐怕還需要足夠的靈感，一定的非凡力量，以及對古文結構的理解。

  卡倫還是眯起眼，故作辨認。

  台下的眾人也並未著急。

  畢竟，之前的共讀已經有了不少狀況。

  他們也只當卡倫也在辨認與思考。

  卡倫眼中，【銀質薄頁】四個字已經很舊了，並且有過多次破損和修補。

  而且這種顏色，以及效果...和伊萊身上的緘默紐扣都很像。

  果然還是里德的手筆。

  卡倫深吸口氣，從正常的地方開始讀。

  「第五紀十一年，南大陸清繳隊伍重新核查洛斯底河東岸舊聚落。」

  「清點禁書四十七冊。」

  「祭儀器具十一件。」

  「銀質薄頁————」

  卡倫假意停頓，「這是————」

  圓廳里更安靜了。

  大家都等待著卡倫的下文。

  「銀質薄頁，洛爾斯比條目————」

  「轉入了【銀頁】封存。」

  卡倫抬起頭，他把材料放回桌面。

  梅奧一臉疑惑。

  「銀頁？封存？」

  台下，有人的眼神卻悄然變了。

  那位黑紗女士緩緩抬起茶杯，輕飲了一口。

  克萊門特眯起眼，看著台中的卡倫。

  他的笑容沒有變化。

  可那隻搭在材料邊緣的手指，卻輕輕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溫和地點了點頭。

  「繼續吧，先生們。」

  下一位朗讀者接過材料。

  卡倫走下台，回到長桌旁。

  銀頁————

  這個信息很關鍵。

  這意味著，洛爾斯比真正的信息，都被封存在了銀頁之中。

  可是，這個銀頁...是什麼？

  共讀還在繼續。

  克萊門特沒有停下。

  他偶爾解釋某個地名，偶爾糾正一處紀年，整個過程仍舊像一場正常的歷史材料閱讀。

  可卡倫沉下心神思考時，突然，他聽見了別的聲音。

  【靈知Lv.1】

  嘩嘩嘩。

  這聲音，聽起來像是外面的雨水流過排水渠。

  可是，今晚沒有下雨。

  卡倫凝神傾聽，他又聽到了翻書聲，摩擦聲，還有重物拖曳的聲音。

  這些聲音，是從圓廳後方傳來的。

  卡倫沒有回頭。

  他舉起手，「您好，請幫我加一些茶。」

  一旁的喬納森示意侍者們上前，給各位增添茶水。

  諾曼端起圓盤。

  他先給前排的幾位先生添茶，然後來到卡倫身側。

  熱茶落入杯中。

  諾曼把茶匙放下，橫著放在杯碟邊緣。

  這意味著，後門有人。

  卡倫瞥了眼茶杯，「多謝。」

  諾曼微笑點頭。

  可卡倫已經明白了。

  前廳的共讀，只是表面。

  或者說，只是一個有著實際目的的掩飾活動。

  雖然共讀在篩選，但此刻，真正的東西，正在後間移動。

  卡倫壓住想要回頭的衝動。

  他不能表現出過多異樣。

  圓廳里，克萊門特開始講解那份殘頁。

  「有些記錄會消失，並不一定是因為它們不重要。」

  「有時候，恰恰是因為它們太重要。」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下。

  他的視線越過桌面，落在卡倫身上。

  克萊門特微微一笑。

  「赫爾格斯先生。」

  卡倫抬起頭。

  「您剛才————」

  「是不是讀到了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