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與畢業
老橡樹餐廳就在大學街拐角。
這是一家開了很多年的小餐館。
門口掛著一塊發舊的木牌,上面畫著一棵枝葉舒展的橡樹。推門進去,能聞到烤肉、黃油和熱湯的味道。
畢業典禮剛結束,大學街上還很熱鬧。
穿著學士袍的學生和家屬三三兩兩經過,有人抱著鮮花,有人還在拍照。幾個記者站在路邊,低頭整理剛才的採訪記錄。
約翰教授訂的是二樓靠窗的小包廂。
從窗邊望出去,正好能看見萊頓大學灰白色的尖頂和鐘樓。夕陽落在鐘樓上,像給它鍍了一層舊金。
「我喜歡這裡。」
奧斯卡一坐下就四下打量,「這裡挺安靜,有一種適合寫稿的氣氛。」
他現在好像很適應記者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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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倫看著他,「你現在看什麼都像稿子。」
「這是職業敏感。」
奧斯卡把小本子放在桌上,
他認真說道:「我已經想好了三個標題。」
「可以不聽嗎?」
「不可以。」
奧斯卡清了清嗓子。
「第一個,《歷史系天才震動萊頓禮堂》。」
「刪掉。」
「第二個,《一場讓校董沉默的畢業演講》。」
「也刪掉。」
「第三個,《年輕人如何走進時代》。」
卡倫停了一下。
「這個還行。」
奧斯卡大受鼓舞,「我就知道!」
艾琳在旁邊笑得眉眼彎彎。
約翰教授摘下禮帽,放在一旁。
「奧斯卡,如果你以後真的做了記者,萊頓的讀者恐怕不會無聊。」
「教授,這是您今天說過最有眼光的話。」
「我今天說了不少有眼光的話。」
「那這句排第一。」奧斯卡一本正經。
桌上氣氛輕快了些。
服務生敲門進來,遞上菜單。
卡倫伸手接過時,動作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陌生文字。
餐廳菜單。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東西。
但他的目光還是先掃過紙面,從菜名、價格、手寫推薦,到邊角的裝飾花紋。
不過沒有古赫拉斯文,也沒有異常詞根。
只是今日燉牛肉、烤羊排、土豆濃湯和蘋果布丁。
卡倫將菜單遞給艾琳。
「想吃點什麼?」
艾琳點點頭,認真看起菜單。
「哥哥,我可以點這個嗎?」
「當然。」
約翰教授替卡倫答話,「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謝謝您,貝洛教授……可它有點貴。」
約翰眯起眼,嘴角微微勾起。
「隨便點,艾琳……今天想吃多少吃多少。」
卡倫撇了眼教授,
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教授這種慈愛的模樣。
艾琳笑了笑,「謝謝爺爺。」
她和奧斯卡兩人開始輪番點菜。
「就這些吧。」奧斯卡遞交菜單。
論起吃,他在這個餐桌上確實更加權威。
服務生接過菜單,躬身退了出去。
包廂里安靜了一點。
約翰教授端起水杯,忽然說道:「你今天在台上改了不少。」
卡倫抬起眼,「站上去以後,覺得原稿不夠合適。」
「嗯。」
約翰教授沒有追問。
「臨場改稿很難,要改得更好,更難。」
他說完,看向窗外的大學鐘樓。
「歷史系學生最怕的不是寫不出漂亮話,而是以為漂亮話就是歷史。」
卡倫輕輕點頭,「我會記住。」
塞繆爾坐在另一側,放下手裡的餐巾。
「我也覺得今天的版本比昨天那份更好。」
卡倫看向他。
塞繆爾神情認真,「昨天那份更像畢業演講。」
「今天這份,更像你真正想說的話。」
卡倫笑了笑。
「謝謝。」
「不是客套。」塞繆爾說道,「很多人都把歷史講得很遠,遠到和自己無關,和現在無關。」
「但是今天,我覺得你把它講到我們身上了。」
奧斯卡立刻低頭記了一句。
塞繆爾看著他,一臉驚訝。
「這你也要寫?」
「當然。」奧斯卡頭也不抬,「你這句話很適合放在第二段。」
艾琳小聲道:「其實我只聽懂了一些。」
幾人看向她。
艾琳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還是認真說道:「那些關於歷史和時代的話,我聽懂了一半。」
「但是大家鼓掌的時候,我覺得哥哥特別厲害。」
奧斯卡立刻拍桌,「這才是最準確的家屬評論。」
「不是評論。」艾琳糾正他。
「我說的是事實。」
「好好好,就你最疼你哥哥。」
……
飯菜陸續端了上來。
土豆濃湯很香,烤羊排外層焦脆,蘋果布丁上淋著熱糖漿。
奧斯卡吃得很快。
他一邊吃,一邊講自己在記者席聽到的趣事。
哪個校董在校長致辭時差點睡著;哪個記者為了搶位置踩到了別人的鞋;還有一位學生家屬把霍文校長認成了樂團指揮。
艾琳笑了好幾次。
就連塞繆爾也彎了彎嘴角。
飯到中段,約翰教授從手邊的皮包里取出幾本書。
「畢業禮物。」
奧斯卡眼睛一亮。
「教授,我也有?」
「當然。」
約翰教授把第一本遞給他。
「《王國報刊文體與公共寫作》。」
奧斯卡翻開看了眼,表情複雜。
「教授,您是不是覺得我的標題太浮誇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
艾琳忍不住笑出聲。
約翰教授又把第二本遞給塞繆爾。
「舊版《第四紀地方銘文摘錄》。」
塞繆爾接過書,指尖輕輕拂過封皮。
「這本很難找。」
「所以不要弄丟。」
「我會好好保存。」
最後一本,約翰教授遞給卡倫。
那是一本舊注本。
《神戰紀末期禮儀結構比較》。
封皮有些磨損,邊角微卷,書頁里夾著幾張舊書籤。
卡倫動作微微一頓。
約翰教授看了他一眼,「怎麼,不喜歡?」
卡倫很快笑了,「太貴重了。」
「書被讀,才算貴重。」約翰教授說道。
「我年輕時在這本書上做過不少批註,有些現在看起來未必正確。」
「你可以不同意,也可以劃掉。」
卡倫點頭,「謝謝教授。」
約翰教授端起一杯氣泡酒。
「說說以後吧。」
「你們準備做什麼?」
奧斯卡立刻舉手,「我會繼續在《燈塔晚報》實習。」
「我想寫真正有意思的東西,而不是船運帳本。」
約翰教授放下酒杯,「那你怎麼讓卡倫和塞繆爾替你寫畢業論文?」
「啊,教授,這你都知道?」奧斯卡驚訝。
「我教了你兩年,你的歷史論文是什麼水平我能不知道?」教授輕笑。
「我的畢業證不會被收回吧。」他一臉驚恐,「求求你了,教授……如果我沒有畢業證,我真的要回去繼承我爸的船業了。」
「得了得了,吃你的牛排。」教授不耐煩揮手。
奧斯卡嘿嘿一笑。
約翰教授又看向卡倫。
「你呢?」
「暫時在伯爵府做家庭教師。」
卡倫說道,「之後繼續研究歷史,好好賺錢吧。」
這對師生,
默契地沒有在這種場合,提到任何非凡因素。
「聽起來很適合你。」約翰教授點頭。
最後是塞繆爾。
他放下刀叉,語氣平和,「我應該會繼續留在萊頓。」
「找一份和古文獻相關的工作,或者繼續做研究。如果有機會,我還是想查清楚一些被夾在腳註里的東西。」
約翰教授輕輕皺眉。
「有些腳註被夾在那裡,是因為正文容不下它。」
塞繆爾笑了笑。
「可註腳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約翰教授沒有多說,
只是緩緩點頭,「記得學會判斷。」
塞繆爾點頭,「我會記住。」
大家並沒有停下進食。
卡倫環顧餐桌和四周。
一切都很正常。
服務生遞來的菜單正常,奧斯卡的小本子正常,約翰教授送的書正常……塞繆爾手邊那本《第四紀地方銘文摘錄》也正常。
可越是正常,卡倫越覺得疲憊。
對方真的太狡猾了。
他只希望,
隊長他們現在的搜查,可以查出來一些東西。
飯局快結束時,奧斯卡正興致勃勃地給艾琳講報社趣事。
塞繆爾低頭翻著那本舊書。
約翰教授朝卡倫側頭,
二人一同起身離開。
「走,去露台。」
卡倫點頭。
二樓露台外,並沒有其他人。
在這個高度,卡倫可以很清晰看到夜晚的萊頓大學。
燈光點綴在夜色里,白天畢業典禮的喧鬧後,只留下了一片安靜。
「你今天不是臨場發揮。」
卡倫沉默片刻。
他點點頭,「對,稿子上出現了一些意外,有些用詞被人篡改了。」
約翰沒有追問。
他很清楚,
卡倫不說明白,不是不信任,而是他自己也不確定。
教授點頭,只是說道:
「無論你現在卷進了什麼事……需要幫忙,隨時來找我。」
「我記住了,老師。」
……
晚餐結束後,幾人走出老橡樹餐廳。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大學街兩側的煤氣路燈亮起,暖黃燈光落在石板路上。
遠處還能看見萊頓大學的鐘樓。
奧斯卡送艾琳往前走了幾步,嘴裡還在念他的報導標題。
約翰教授站在餐廳門口,目送學生們離開。
塞繆爾和卡倫並肩走了一小段。
夜風吹過,帶著秋日的涼意。
「今天之後,我們大概很難再像以前那樣,經常在圖書館見面了。」塞繆爾說道。
卡倫看向他,「也許吧。」
塞繆爾笑了笑。
「不過你今天說得對,人總要走進時代。」
他說完,向卡倫輕輕點頭。
「再見,卡倫。」
「再見,塞繆爾。」
塞繆爾轉身離開。
卡倫看著他的背影遠去。
隨後,他低頭看向手中的舊注本。
他翻開扉頁。
上面是約翰教授熟悉的筆跡,
願你永遠保持求知的勇氣,也保持面對真實時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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