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稿

  周六上午。

  萊頓大學。

  陽光穿過林蔭道,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幾片發黃的樹葉被風捲起,又落在台階旁。

  卡倫走進校門時,正好有幾個學生抱著學士袍從禮堂方向出來。

  「太寬了。」

  「你該慶幸,至少袖子沒有拖到地上。」

  「等畢業典禮結束,我就再也不想聽見論文答辯這個詞了。」

  

  幾人說笑著走遠。

  卡倫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他今天來的目的,

  一是和約翰教授商討演講稿,

  二則是踩踩點,找找可能存在的嫌疑人。

  校園廣場的空地上,豎著一個黃褐色的公告欄。

  公告欄前圍著不少人。

  大家四下交流著,誰認識哪個優秀畢業生,哪個教授又是自己的論文導師。

  卡倫走過去,靠在人群外圍。

  公告欄上,貼著畢業典禮流程和優秀畢業生名單。

  在那一列名字中間,他看見了自己,

  卡倫·赫爾格斯。

  歷史系優秀畢業生代表。

  旁邊還有幾張關於典禮座位、賓客入場和禮堂臨時管制的通知。

  卡倫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自然掃過禮堂方向,又看向通往主樓的石階、兩側走廊、鐘樓下的小門,還有圖書館和禮堂之間的偏僻小路。

  他明白,

  雖然今天是周六,

  但仍然需要注意任何一個可疑的人。

  卡倫收回視線,離開人潮,轉身走向歷史系樓。

  ……

  約翰教授的辦公室里,菸草味很淡。

  窗戶開了一半,外面的風吹進來,幾頁稿紙輕輕掀起。

  約翰·貝洛坐在書桌後,正在用紅色鋼筆批註一份文件。

  「教授。」

  「來了,卡倫。」約翰抬起頭,「怎麼樣?」

  「什麼?」

  「關於這次畢業典禮。」

  「很感謝教授給我申請的名額……」

  「行了行了。」約翰揮揮手,「客套話少說點。」


  卡倫輕笑,「那也要感謝教授。」

  「典禮流程看過了嗎?」

  「看過了。」

  「你要在霍文校長之後,代表畢業生發言。」

  約翰放下鋼筆,摘下單片眼鏡擦了擦。

  「時間不用太長,七分鐘左右。」

  「我明白了。」卡倫點頭。

  約翰把一張空白稿紙,推到他面前。

  「演講稿不用寫得太浮誇,也不用刻意討好校方,更不要寫成市政廳公文。」

  「這聽起來像是經驗之談。」卡倫笑道。

  「因為我聽過很多糟糕的演講,我不想我的學生,在這種人生中還算重要的場合,講出一大坨讓人昏昏欲睡的廢話。」

  卡倫緩緩點頭。

  「我希望你能講一點,真正屬於歷史系學生的東西。」

  「當然,不要涉及非凡。」約翰叮囑道。

  「南境戰事、工業擴張、信仰多元化、舊學問和新秩序……這些都是不錯的話題點。」

  「畢竟,年輕人走出校門後,不會站在一個安穩的世界裡。」

  卡倫繼續點頭。

  他聽得出來,

  約翰教授不是在布置任務,

  更像是在叮囑他,在說一些臨別前的話。

  「教授希望我講什麼?」

  約翰看著他,「這要問你自己。」

  「歷史對你而言,是什麼?」

  卡倫沉默片刻。

  他看向窗外。

  陽光落在大學的舊牆上,牆邊有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

  「歷史不是紀念碑。」

  卡倫慢慢說道,「它不是只用來擺在那裡,讓後來者獻花和讚美。」

  「它應該是一束照向當下的光。」

  「讓人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又該往哪裡去。」

  約翰教授安靜聽完,輕輕點頭。

  「不錯。」

  「就從這裡開始寫。」

  卡倫拿起蘸水筆,用流暢優美的斜體開始書寫。

  「但也別只寫過去,當下和未來也可以提一些。」教授提醒。

  卡倫點頭,

  一老一少在書桌前對坐,完成演講稿。


  數小時後,

  約翰看著卡倫演講稿的最終版。

  「這下不錯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典禮流程表。

  「下午你去禮堂,熟悉一下順序。」

  「彩排的事情和你我關係不大,畢竟你只需要發言,所以記住什麼時間站在什麼位置就好。」

  「另外,明天上午,校方秘書處會統一收一份謄抄稿。」

  卡倫接過流程表。

  「好的,教授。」

  約翰看了他一眼,「卡倫。」

  「嗯?」

  「畢業典禮當天,會有很多人。貴族、校友、記者、教會代表……都會出現。」

  「注意言行。」

  卡倫起身,微微欠身,「多謝教授。」

  ……

  從辦公室里出來,

  日頭已經下來一些了。

  走廊里有些吵鬧,一些學生正圍著秘書處的人確認座位安排。

  樓梯口,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赫爾格斯大學者!」

  卡倫回頭。

  奧斯卡抱著一疊文件,正從樓梯上快步跑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棕色格子西裝,領結端正,手裡還夾著一支鉛筆。

  「奧斯卡?你怎麼在這裡?」

  奧斯卡舉起實習證,「工作需求。」

  卡倫笑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奧斯卡連完成論文都會頭疼,但是要去選擇一個報社的工作。

  但卡倫還是點頭,「看起來很忙。」

  「這兩天確實很忙。」

  「不過我已經準備好怎麼在報紙上吹你了!」

  卡倫看著他,「《燈塔晚報》現在已經允許實習記者隨便吹人了?」

  「當然不是隨便。」

  奧斯卡拍著胸口,「我會非常嚴謹地吹。」

  「比如,萊頓大學歷史系最年輕、最英俊、最有前途的畢業生代表,卡倫·赫爾格斯先生,在陽光下發表了震撼人心的演講。」

  「英俊可以保留,其他刪掉。」

  「你真謙虛。」

  兩人順著走廊往外走。

  「你來學校做什麼?」卡倫問。


  「報社要做畢業典禮專版,我來拿畢業生名單,還有幾位教授的介紹。」

  奧斯卡嘆了口氣,「本來我父親還想讓我回去跟他學船運帳目。但我覺得,我這輩子不該被困在倉庫和碼頭報表里。」

  「所以你選擇被困在報紙截稿日前?」

  「至少報紙會說話。」奧斯卡認真道,「帳本只會讓我想睡覺。」

  「而且你還暈船。」卡倫補充道。

  奧斯卡咧嘴大笑,「還是你了解我。」

  「那你還讓我和塞繆爾幫你寫報告。」

  「一碼歸一碼。」

  「你來做什麼?」奧斯卡問。

  「準備演講稿。」

  「哎,你要準備演講稿的話,可以去舊圖書館看看。」

  「我剛才碰到塞繆爾了。」

  「他說,他最近一直在查第四紀的東西,或許會對你有幫助?」奧斯卡攤手。

  二人走到系樓門口。

  卡倫扭頭看去,

  秋日陽光正好落在圖書館灰白的外牆上,以他的角度看去,長窗像一串沉默的眼睛。

  「我正好要查幾處引用。」

  「我也要去忙工作了。」

  奧斯卡揮揮手,「我會把你的發言位置寫得更顯眼一些的。」

  「別亂寫。」

  「放心,我有職業操守。」

  ……

  萊頓大學一共有兩個圖書館。

  新圖書館在主樓西側,是十幾年前由永晝教會和幾位貴族校董共同捐建的。

  外牆潔白,窗戶寬大,裡面多是近些年出版的學術期刊、教會公開典籍和各類新式教材。

  舊圖書館則更早。

  它是萊頓大學自己出資修建的老建築,灰白石牆,尖頂長窗。

  卡倫推門而入,

  陽光透過高窗落下,在長桌上分出一個個明亮小格。

  這裡的書架比普通閱覽室更高,木質梯子靠在一旁,方便學生和老師取下高處的書。

  他簡單登記後,走進古文獻閱覽區。

  卡倫一眼就看到了塞繆爾。

  塞繆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幾本舊書。

  他的衣著依舊整潔,只是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些。眼下有淡淡青痕,看起來這幾天沒太睡好。


  卡倫悄悄走近。

  塞繆爾像是聽到了腳步,抬起頭。

  「卡倫?」他有些意外。

  卡倫愣了一下,

  他不想打擾塞繆爾來著。

  「塞繆爾。」

  「你來準備畢業典禮的演講稿?」塞繆爾問。

  卡倫點頭,「對,剛從教授辦公室出來。」

  「你呢?」

  「我在查第四紀末期,部分地方教會清繳記錄中的語言變化。」

  「聽起來時間跨度很長。」

  「確實很長。」

  塞繆爾笑了笑,「你知道的,有些興趣不適合寫進論文。」

  卡倫看了眼桌面。

  《第四紀地方教區殘存文書考》、《神戰紀末期禮儀結構比較》。

  「有空嗎,幫我看看草稿?」卡倫問。

  「當然。」

  塞繆爾接過草稿,看了幾行。

  「歷史不是紀念碑,而是照向當下的光。」

  他輕聲念出這句話。

  「不錯。」

  「不過這個『光』,你準備用哪個詞根?」

  卡倫在紙上寫下一個詞。

  塞繆爾看了一眼,「啟明,見證,光照……用在畢業典禮上很合適。」

  「但是?」

  卡倫聽出他話里還有後半句。

  「但在第五紀初,這個詞根還有另一層演變……」

  「暴露。」

  塞繆爾寫了詞根的變形,「它不是單純的照亮。」

  「更準確地說,是讓被遮蔽之物顯現。」

  「光照到花園,花會被看見。」

  「光照到屍體,屍體也會被看見。」

  他把鉛筆放下。

  「所以,光未必只帶來溫暖。」

  「它也會把不該看見的東西暴露出來。」

  卡倫看著那行詞根。

  這解釋沒錯。

  甚至很漂亮。

  「那你覺得我該換一個詞?」

  「不一定。」

  塞繆爾說道。

  「我只是覺得,你這個主題比你自己想像得更鋒利。」


  卡倫抬眼看他。

  「鋒利?」

  「歷史如果照向當下,照出來的未必是榮耀。」

  塞繆爾聲音很輕,「也可能是腐爛。」

  窗外有風吹過。

  幾片樹葉擦著玻璃落下。

  「這聽起來不像是,應該在畢業典禮上說的話。」

  他把稿紙推回卡倫面前,「歷史確實不只是紀念碑,它也確實會照出一些不體面的東西。」

  「如果畢業典禮所有人都只想聽漂亮話,那他們大可以去聽市政廳官員發言。」

  卡倫笑了笑,「這句話也不適合。」

  「所以我只和你說。」塞繆爾也笑了。

  兩人又討論了幾處引用。

  塞繆爾的古赫拉斯文基礎很紮實,甚至比卡倫印象里更好了。

  他能指出某個詞在神戰紀和神隱紀的細微用法差異,也能迅速找到對應文獻出處。

  直到日頭西下,

  兩人才一起走出舊圖書館。

  館外,奧斯卡遠遠揮手。

  「卡倫!」

  「教授在找你!」

  「他說秘書處臨時改了晚宴座次,然後又要什麼謄抄稿……他說必須要你本人過去確認一下!」

  卡倫看向塞繆爾。

  「那我先過去了。」

  「好。」

  塞繆爾站在台階上,輕輕點頭,「明天見。」

  「明天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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