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
畢業典禮當天。
萊頓大學禮堂外，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一輛輛馬車停在石階前，車門打開，穿著體面的家屬、校友和貴族代表陸續下車。
記者們挎著皮包，在人群里穿行，時不時低頭記錄幾句。
禮堂入口外拉起了臨時警戒線。
校方職員站在門口，核對名單和請柬。
學生們穿著黑色學士袍，互相整理領口和帽檐。有人的母親紅著眼睛，拿手帕擦了好幾次眼角。也有人正拉著朋友拍照，笑得很大聲。
卡倫站在人群邊緣。
他身上穿著畢業禮服，袖口平整，領口別著歷史系的銀色小徽章。
明面上，他是今天的優秀畢業生代表。
暗地裡，他是長夜庭布控中的誘餌。
卡倫的目光掃過禮堂正門，又自然看向兩側走廊、二樓看台、後台通道和通往鐘樓的小門。
人很多。
也正因如此，任何人都可以合理地出現在這裡。
「哥哥！」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卡倫轉身。
艾琳提著裙擺，小跑著走近。
她今天穿著一身淺藍長裙，頭髮梳得很整齊，胸口還別著一枚小小的白花。
她看著卡倫身上的學士袍，一臉認可與滿意。
「哥哥真好看。」
卡倫笑了笑，「只是衣服好看。」
「才不是。」
艾琳認真搖頭，「哥哥也好看。」
一旁的奧斯卡立刻舉起小本子。
「這句話可以作為家屬採訪內容。」
艾琳臉一下紅了，「奧斯卡哥哥！」
奧斯卡今天掛著記者證，手裡拿著鉛筆和採訪本，神情嚴肅得像個真正的記者。
但是他只維持了兩秒。
奧斯卡看向卡倫，不斷挑動眉毛，「赫爾格斯大學者，放心吧，我已經想好標題了。」
「《從貝克街到萊頓禮堂：一位歷史系天才的光輝時刻》。」
卡倫看著他。
「刪掉。」
「那就《卡倫·赫爾格斯先生發表重要演講》。」
「這個更不行。」
「你真無聊。」奧斯卡嘆了口氣。
艾琳在旁邊笑了起來。
卡倫看著她的笑容，心裡也輕了一些。
幾周前，他們還在為房租和生活發愁。現在，他站在萊頓大學的禮堂外，穿著學士袍，等待上台發言。
這當然值得高興。
但今天不能只高興。
……
昨天晚上，卡倫和奧斯卡去了秘書處。
那裡忙成一團。
座次表、賓客名單、發言稿、典禮流程單堆在長桌上。幾個書記員低頭謄寫，墨水瓶擺得滿桌都是。
卡倫親眼看見自己的演講稿被謄抄、登記，最後封入一個淺褐色文件夾。
洛琳當時也在。
不過她是以臨時顧問的身份，檢查後台布置和文書流程。
經過卡倫身邊時，
她低聲囑咐過，「經手的人越多，越不可能完全乾淨。」
卡倫點頭。
演講稿本身，就是最適合動手腳的東西。
……
「哥哥，」
艾琳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你緊張嗎？」
「不算緊張。」
卡倫看了眼禮堂入口，「只是要記住什麼時候上台。」
「你一定可以的。」艾琳小聲說。
「當然。」奧斯卡立刻插話。
「他要是忘詞，我會在報紙上寫成『赫爾格斯先生以沉默表達了對歷史的敬意』。」
卡倫：「那還真是謝謝你。」
就在這時，禮堂側門附近，一個穿著校方安保制服的男人站直了些。
制服明顯不太合身。
肩線有些緊。
西里爾板著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嚴肅可靠。
在卡倫看過去時，他很輕地眨了下眼。
卡倫移開視線。
貴賓入口處，羅恩正坐在靠近前排的位置。
他今天像一位王都商行代表，戴著黑色的半高圓頂小帽，拄著銀色手杖，穿著得體的深色禮服，手裡拿著典禮冊，神情溫和。
他沒有看卡倫。
只是翻頁時，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表示一切正常。
至少目前正常。
隊長沒有出現在卡倫視線里。
這反而讓卡倫放心。
在這種場合，真正穩妥的人，本就不該太顯眼。
其實安排很簡單。
卡倫正常參加畢業典禮。
不要主動接近可疑目標；任何異常先用約定信號；不要在人群中暴露非凡能力。
同時，他需要重點留意所有遞到手裡的文字。
演講稿、紀念冊、名片、紙條……甚至是一張看起來普通的卡洛牌。
「卡倫。」
又一道聲音傳來。
卡倫側頭，看見塞繆爾從畢業生隊列里走來。
他同樣穿著學士袍，衣著整潔，臉色比平時稍顯蒼白，但神情很正常。
「演講稿準備好了？」塞繆爾問。
「準備好了。」
卡倫點頭，「昨天的建議挺有用。」
「我只是提了幾句意見。」塞繆爾笑了笑，「期待你的發言。」
「希望不會讓你失望。」
「我相信你肯定不會。」
塞繆爾點頭，重新回到畢業生隊列。
他和旁邊幾個同學低聲說了幾句，很快被人群擋住。
卡倫掃過熱鬧的人群，又掃過禮堂前的長廊。
太正常了，
沒有任何異常。
禮堂鐘聲響起。
校方職員開始引導人員入場。
卡倫和艾琳、奧斯卡簡單告別，跟隨隊列走進禮堂。
禮堂內部被布置得莊重而明亮。
管風琴前擺著鮮花，彩色玻璃窗投下大片柔和光斑。二樓看台坐滿了學生家屬，記者席旁的閃光粉燈偶爾亮起，發出輕微爆響。
霍文校長、幾位教授、校董和教會代表依次入席。
約翰教授坐在教授席中。
他看見卡倫時，微微點了下頭。
卡倫也輕輕頷首。
隨後，他在畢業生代表席位落座。
典禮開始，
管風琴奏響，
一支由音樂學院學生組成的小型樂團，在管風琴旁奏響《永晝頌歌》。
隨後，三名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學生走上台前，用清亮的聲音唱起校歌。
禮堂里安靜下來。
歌聲在彩色玻璃窗下迴蕩，帶著一種屬於學院的莊重感。
隨後，是校董代表致辭，教會代表祈福，再由文學社的學生朗誦了一段獻給畢業生的短詩。
詩寫得不算太好。
但台下的掌聲依舊很熱烈。
畢竟今天是畢業典禮。
哪怕平庸的句子，也會被離別鍍上一層光。
隨著節目不斷進行，
演講要到了。
校長再次致辭結束後，禮堂里響起掌聲。
主持人起身，開始介紹優秀畢業生代表。
一位位其他學院的代表，上前做了簡短的介紹。
「接下來，有請歷史系優秀畢業生代表——」
「卡倫·赫爾格斯先生，上台發言。」
掌聲再次響起。
貴賓席上有人低聲交談。
艾琳坐在家屬席，雙手放在膝上，緊張地望著前方。奧斯卡坐在記者席，鉛筆已經準備好了。
卡倫站起身，整理袖口。
艾琳在台下看著他，重重點頭。
奧斯卡低頭準備記錄。
約翰教授微微頷首。
西里爾在側門附近調整站姿。
羅恩翻開典禮冊，餘光掃向貴賓席。
塞繆爾坐在畢業生席中，安靜鼓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刻落到卡倫身上……也包括禮堂上方，永晝之主，索拉爾斯那幅巨大的畫像。
卡倫走上台階，站到講台前。
等他步伐站定，一旁穿著黑白制服的秘書上前，雙手呈上演講稿。
卡倫點頭，接過稿紙。
他向著台下微笑點頭，然後一點點展開演講稿。
第一段字跡工整，和昨天謄抄時一模一樣。
卡倫的目光掃過開頭。
下一刻，
他的視線停住了。
那個原本表示「光照」的古赫拉斯文詞根，被謄抄成了另一個更古老的變體。
啟明，見證，暴露……
不對。
卡倫看著那個詞。
這絕對不是普通錯誤。
那是一個會把「光」引向「窺視」的用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