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容不得半點閃失
容不得半點閃失
夜色籠罩,紅旗加工廠大院內燈火通明,新做好的木牌掛在大門右側,紅底白字的美術字在夜風中格外醒目。
平房車間裡,白熾燈散發黃光,三台蘇制重型工具機在車間內呈品字形排列。
拖拉機廠的一千六百塊淬火主軸訂單,今天必須出樣件。
這是加工廠拿到手的第一筆大單,容不得半點閃失。
孫大勇換上了韓鋒發的一身藍色粗帆布工裝,腰間繫著防止鐵屑飛濺的厚實圍裙。
他手裡拿著遊標卡尺,站在那台陳舊卻保養得極好的C620臥式車床前,眼神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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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鋒拿著圖紙站在一旁,圖紙上標註著主軸的技術要求。
材質40鉻,表面高頻淬火,硬度極高,普通高速鋼刀具根本啃不動。
「大勇,材料硬度HRC55。」陳廣平瘸著腿走上前,遞過去兩把硬質合金刀頭。
「這是剛從縣農機修造廠,高價淘回來的YG8鎢鈷合金車刀,一會你粗車,吃刀量別太大,留三十絲的餘量給老孟精磨,能拿下來不?」
孫大勇接過刀頭,用大拇指肚颳了刮刀刃,刀鋒極利,不帶一絲卷刃。
「師傅,這刀沒問題。」孫大勇帶著六級工的絕對自信。
「這種淬火硬料,轉速不能高,進給得慢,您教我的一直牢記著呢。」
孫大勇轉身面向C620。
他動作很快,雙手交替轉動卡盤扳手,將這根淬火主軸夾緊在四爪卡盤上,拿過百分表,吸在床身上,測頭抵住工件邊緣。
左手轉動卡盤,右手拿著銅棒在工件高點處輕輕敲擊,找正這一步,他做了一千遍,全憑肌肉記憶。
不出兩分鐘,百分表指針跳動幅度縮小到兩絲以內,工件同心度校準完畢。
孫大勇把YG8合金車刀裝在方刀台上,用扳手鎖死螺栓。
他沒有看床頭箱上的轉速銘牌,直接伸手推拉變速手柄,齒輪咬合發出聲響,把轉速設定在每分鐘一百五十轉。
對付淬火硬料,這是最合理的切削速度。
電機啟動,皮帶帶動主軸旋轉,發出沉穩低鳴。
孫大勇雙手握住大拖板和小拖板的手輪,他沒有看刻度盤,純憑手感將車刀貼近高速旋轉的淬火主軸。
車刀接觸工件表面。
刺啦!
一長串耀眼的橘紅色火星從切削點噴濺而出。
這並非普通45號鋼加工時掉落的條狀鐵屑,硬度極高的淬火層在鎢鈷合金刀具的強力切削下,直接崩裂成無數細碎的顆粒,四下飛濺,打在孫大勇的帆布圍裙上。
孫大勇眼睛眨都不眨。
他雙手穩健,緩慢均勻地轉動手輪,控制著進給量,沒有出現憋車的異響。
鎢鈷合金刀具承受住了高溫與阻力,在硬料表面啃下了一層廢料。
陳廣平看著大徒弟的操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趙軍站在後頭伸長脖子,手裡攥著一塊抹布,看呆了眼。
韓鋒微微點頭,孫大勇的技術的確對得起紅星齒輪廠曾經的技能比武第一名。
在沒有數控工具機的八十年代,純靠手感吃掉淬火層的車工,全紅星齒輪廠挑不出十個。
半小時後,孫大勇退刀、停機。
原本表面粗糙且帶有暗藍色淬火痕跡的主軸,已經被車出了平整的金屬原色面。
孫大勇拿起千分尺,卡在軸頸處測量讀數。
「外徑餘量三十絲,師傅,粗車完畢。」他取下工件遞給陳廣平。
「好小子,手藝一點沒潮。」
陳廣平接過工件,轉頭看向正在給磨床注油的老孟。
「孟師傅,接力棒交給你了,剩下這三十絲餘量,拖拉機廠要的是鏡面光潔度,正負兩絲公差7
口老孟赤著膀子,把搭在肩膀上的舊毛巾拿下來擦了把汗。
「瞧好吧。」
他接過淬火主軸,走到那台剛修整完畢的M1432A萬能外圓磨床前。
這台四噸半的重型機器,經過他連續幾天的手工刮研導軌,早已脫胎換骨。
老孟將工件頂在磨床的兩頂尖之間,調節尾座鎖死,隨後打開冷卻液閥門。
乳白色的皂化液順著軟管噴涌而出,澆在砂輪和工件上。
老孟按下啟動電鈕,白剛玉砂輪開始高速旋轉,捲起一陣冷風。
「呲!」
砂輪接觸淬火主軸表面,發出輕微的嘶鳴。
這聲音很是順暢,證明老孟刮研的V型導軌平滑度極高,磨頭在行進過程中沒有絲毫跳動。
老孟右手轉動進給手輪,每次進給量只控制在半絲。
火花在乳白色的冷卻液中瞬間熄滅,他在磨床前站直,目不轉睛的盯著打磨接觸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二十五分鐘後,老孟停止進給,讓砂輪在不進刀的狀態下空跑了兩個來回,進行最後的無火花光整磨削。
關機,退回砂輪。
老孟用棉紗將工件表面的冷卻液擦拭乾淨。
白熾燈光下,這段軸頸表面折射出清冷耀眼的光澤,表面甚至能清晰倒映出老孟臉上的皺紋。
「王管事,拿表來量。」老孟取下工件,放在檢驗鑄鐵平台上。
王德發趕緊上前。
他屏住呼吸,拿出一個高精度百分表,將磁性表座固定在平台上,測頭抵住磨削好的軸頸。
老孟伸手,緩慢轉動主軸一整圈。
王德發看著百分表的刻度盤。
細長的黑色指針,只是微乎其微地晃動了一下,始終停留在代表零點的刻度線內,偏離幅度連半格都不到。
「圓度跳動不到半絲!」王德發驚呼出聲。
接著,陳廣平拿起一把毫米精度的千分尺,在主軸的左、中、右三個點位分別卡量讀數。
「34.99,35.00,35.00。尺寸公差控制在了一絲以內!完全符合圖紙要求!」
王德發嘿嘿一笑。
「就這精度,拿到市屬機加廠去比,他們也得甘拜下風!」
趙軍高興得傻樂呵,孫大勇也是長出了一口氣。
紅旗廠的設備加上他們的手藝,確實是無縫銜接的絕配。
韓鋒走上前,拿起剛出爐的樣件,檢查了一遍後,滿意的點頭說道。
「大家今晚辛苦了,咱們的技術底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王哥,明天一早,你把這根樣件送到拖拉機廠設備科,交給白廠長親自驗收。
只要他點了頭,後面十九根咱們就全速開工。
「沒問題!我明早六點就騎車出門!」王德發把樣件小心翼翼地用油紙包好。
有了實力托底,剩下的就是把背後的麻煩連根拔起。
次日清晨。
紅星齒輪廠,幾座高聳的紅磚煙囪正向外吐著白煙。
大喇叭里正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成群結隊的工人穿著深藍色的純棉工裝,推著二八大
槓自行車湧入廠門。
韓建國推著永久牌自行車,在打卡處簽了字。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二車間,而是轉頭往廠區東北角的露天堆料場走去。
堆料場旁邊就是設備科和舊物資倉庫。
韓建國在堆料場外圍的一堆廢舊齒輪旁蹲下,掏出一根大前門點上,佯裝檢查零件。
眼神卻越過齒輪堆,盯緊了設備科主任老馬的獨立辦公室。
上午九點半。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夾著人造革皮包的胖子走進了設備科的院子,正是副廠長齊保國。
齊保國四下張望了一番,推門進了老馬的辦公室。
韓建國眯起眼睛。
過了大約一刻鐘,齊保國和老馬一前一後走出來,兩人走到一間鎖著大鐵鎖的紅磚倉庫前。
老馬掏出一大串鑰匙,開了鎖,推開兩扇生鏽的大鐵門。
借著陽光,韓建國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是三車間上個月剛剛淘汰下來的一台C616普通車床,他記得這台機器的狀況,老是老了點,但導軌並沒有嚴重磨損。
兩人在車床邊比劃了一陣,老馬還特意蹲下檢查了電機的接線盒,隨後兩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來,重新鎖好倉庫門。
「動作夠快的。」韓建國掐滅了菸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他現在必須摸清這台車床具體的出庫時間和運輸路線。
中午十一點半。
廠里拉響了下班鈴。
韓建國拿著鋁飯盒,直奔第二食堂。
他打了兩份白菜燉粉條,外加四個白面饅頭,端著飯盒,他來到了運輸車隊的休息室。
八十年代的國企車隊司機,那是個絕對的香餑餑崗位。
把方向盤的,走南闖北,不僅工資高,平時還能順帶倒騰點緊俏物資,所以各個心高氣傲。
休息室里,車隊老張正用沾著機油的破毛巾擦手,看到韓建國進來,老張咧嘴笑了。
「喲,老韓,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跑我們車隊來了?」
「張哥,這不來看看你嘛。」韓建國把一個裝滿白菜粉條的鋁飯盒遞過去。
「順道問問,上回我托你買的兩條金星牌香菸有信了沒?」
老張接過飯盒,扒拉了一口。
「這幾天沒跑省城,買不到啊,現在這種香菸全憑票定額供應,有錢也難弄。」
韓建國坐下。
「也不急,對了,今晚下班沒夜車吧?西街那個國營二飯店,新上了一批散裝高粱燒,我請你喝兩盅,就當散散心?」
老張一聽有酒喝,眼睛亮了。
「行啊,白吃一頓不吃白不吃,下了班咱飯店門口見。」
傍晚六點,國營二飯店。
油膩膩的掉漆八仙桌上,擺著一盤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盤切得厚實的豬頭肉。
兩隻白瓷小酒盅里倒滿了高度散裝高粱燒。
韓建國給老張夾了一塊豬頭肉。
「張哥,這幾天車隊忙不忙?」
老張端起酒盅,一口乾了半杯,辣得直咧嘴。
「有啥忙的,廠里生產任務緊,我們車隊倒閒下來了,天天就是拉點原材料,獎金都快扣沒了。」
韓建國又給他滿上,壓低聲音套話。
「那不對啊,我聽說設備科那邊淘汰了一批舊機器,不找你們拉去市裡的廢品站報廢?」
老張扔了顆花生米在嘴裡嚼著,嗤笑一聲。
「廢品站?那都是明面上的帳,真正的好東西,哪輪得到拉去報廢?都讓當領導的的倒騰出去了。這不,老牛那狗日的,明天就撈著個美差。」
韓建國心裡一跳,臉上不動聲色。
「老牛?他拉什麼?」
老張喝得滿臉通紅,大著舌頭說。
「我可拿你老韓當親兄弟,今天這些事兒可別出去瞎說。」
「我跟你講,那可是一台C616,齊廠長親自安排的,連廠辦的派車出門條都沒開,就設備科老馬給開個廢鐵放行條。」
「這不明顯是干私活,老牛拉這一趟,起碼能拿十塊錢外快,外加兩包紅塔山!媽的,這種好事怎麼輪不到我頭上。」
「哦?」韓建國端起酒杯跟老張碰了一下。
「這大件沒手續,查著了可是要挨處分的。老牛走哪條路,不怕碰到工商局在路上設卡?」
「查個屁。」老張灌了一口酒。
「他賊得很,不走主幹道。明天下午三點在廠里裝車,直接走南邊的廢棄礦道繞一圈,然後插
到縣道,往鎮西頭送。
那邊全是土路,平時連個人影都沒有,誰去查?」
出車時間:明天下午三點。
運輸人:司機老牛。
路線:南邊礦道轉縣道,送往鎮西頭。
信息拼湊完整,天衣無縫。
韓建國強壓住內心的激動。
「是這麼個理,來,張哥,咱們喝酒,不扯他們那些閒事兒!喝痛快了就成!」
結帳的時候,一盤花生米兩毛,豬頭肉八毛,一斤散裝高粱燒四毛,韓建國付了一塊四毛錢和三兩全國糧票。
從飯店出來,老張已經東倒西歪,韓建國送了半截,到岔路口分道揚鑣後,急匆匆的趕回了家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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