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治安巡邏大隊
治安巡邏大隊
紅旗公社十字街口。
日頭正毒，黃土路上偶爾駛過一輛滿載麥秸的拖拉機，捲起一陣嗆人的灰塵。
韓鋒從褲兜里掏出塊藍布手絹，捂著口鼻，踩著一雙新買的解放鞋，快步走進了公社大院對面的郵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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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的鄉鎮郵電局，大多是高門檻的綠磚平房。
靠牆豎著兩台墨綠色的全國郵政專用信箱，屋裡迎面是一堵半人高的人造革木質櫃檯，檯面上擺著漿糊瓶、剪刀和幾摞厚厚的掛號信回執單。
櫃檯後面，一個燙著招搖捲髮，穿著領口水手服的女營業員，正低著頭用兩根竹籤子織著一件鵝黃色毛衣。
在她右手邊的櫃檯上，扣著一把黑色的電木手搖電話機，旁邊還鎖著一台帶撥號盤的公用座機口韓鋒走到櫃檯前，敲了敲台面：「同志，打個長途，接縣城。」
女營業員連眼皮都沒抬，手裡的毛衣針飛快地穿梭，嘴裡吐出一句不耐煩的話：「打電話去那邊公用電話台登記，押五毛錢，接通了一分鐘兩毛，不夠三分鐘按三分鐘算。找哪個單位的？」
「縣公安局，治安隊值班室。」韓鋒說道。
毛衣針停在半空，女營業員終干抬起頭，上下打量了韓鋒一眼。
眼前的年輕人穿著一套乾淨的純棉勞保工作服，背著個舊帆布包，雖然看著面生，但目光沉穩、站姿筆直，身上有說不出的凜然氣度。
八十年代普通老百姓對公安局這三個字有種天然的敬畏，沒事誰敢往公安局打電話？
「你————你報案啊？」女營業員態度變了些，趕緊把手裡的毛衣往櫃檯下一塞，拿出一張公用電話通話記錄單。
「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要有開介紹信，或者報公社大院的備案證明。」
「匿名舉報，緊急經濟治安案件。」韓鋒從褲兜里摸出五個一毛硬幣，輕聲壓在櫃面的玻璃上。
「《公安機關接處警條例》有規定，舉報重大犯罪違法線索，不硬性強求個人身份備案，同志，請開鎖，這事耽誤了，上面查下來責任不小。」
韓鋒一口標準的行話和政策條文，直接把女營業員鎮住了。
她雖心中疑惑，也不知韓鋒說的真假，但不敢再問，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趕緊從鑰匙串里找出小鑰匙，轉開了電話機上的轉盤鎖：「你自己撥，號是縣局總機，進去了讓他轉內線————」
韓鋒提起沉重的黑色電木聽筒，熟練地轉動著撥號盤。
聽筒里傳來幾聲悠長的機械脈衝信號聲，隨即是個女接線員的聲音：「樺林縣郵電總機，接哪裡？」
「急接具局治安巡邏大隊，我是紅旗公社群眾，有重大資產流失案要立案反映。」韓鋒聲音乾脆利落。
過了大約三十秒，電話被轉接，一端響起一個粗獷目帶著些許雜音的男人聲音：「樺林縣公安局治安巡邏大隊，我是隊長王常勝，什麼事？」
韓鋒用手擋在聽筒上方，看了一眼窗外毫無動靜的黃土街面，壓低聲音說道：「王隊長，紅星齒輪廠正有人企圖利用工作便利，進行大規模非法盜運國有工業資產，這是一起典型的企圖將國企重型設備化公為私的惡性犯罪。」
聽筒那一頭，王常勝的聲音瞬間嚴肅起來：「同志！話不能亂講！紅星齒輪廠是縣屬重點單位，你有什麼具體的真憑實據？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請記好以下具體情報。」韓鋒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兩點三十五分。
「紅星齒輪廠設備科今天下午下午三點整，會有一輛掛著車隊牌照的藍色解放牌貨車駛出。
車廂里裝的是一台大修保養良好的蘇聯制C616普通車床，重達一點五噸。」
「駕駛員是紅星齒輪廠車隊老牛，這輛車絕對沒有開具國營大廠正規的設備出庫調撥單，更沒有縣級以上工業局的資產報廢審批單。
只憑一張設備科個人違規開出的廢鐵出門條，就要直接拉往紅旗公社鎮西頭五金門市部，為個人謀取黑心利益。」
「保養良好的C616車床？走廢鐵門路拉走？！」王常勝在電話那邊認真起來。
八十年代初，全國處於極為嚴厲的整頓風氣中。
一台能投入正常機加作業的工業車床，少說價值也是大幾千塊，甚至上萬！
這在工人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頭，是一筆能驚動當地的巨額資產！
如果把整台重型工具機按廢鐵價格賣給個人，這是典型的監守自盜、侵吞財產的重罪！
「王隊長，作案車隊為逃避廠區正門保衛科和市主幹道的例行檢查，不會走二環，會走南郊已經廢棄的老礦道，然後再穿過縣道，直接插進鎮西頭的土路。」
「現在出發，在南郊礦道和縣道交匯的白楊樹岔口設卡，人贓並獲，一把抓准。」
「同志！同志！你留下名字和聯繫方式！一旦查實，局裡給立功受獎————」
沒等對方說完，韓鋒已經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同志，剛好兩分鐘，找我兩毛錢。」
韓鋒把記錄單往女營業員面前一推，面色仍舊平靜。
女營業員愣了半天，手忙腳亂地從抽屜里抓出兩個一毛錢的鋼蹦擺出來，眼睜睜看著韓鋒轉頭走出了郵電局大門。
站在日頭下，韓鋒吸了一口乾燥的空氣，淡淡一笑。
齊保國這輩子最習慣的，就是用權力肆意踐踏廠里的章程，把國企車間當成後花園，只是很多人敢怒不敢言。
「既然你有心搞垮我，那今天就用這個時代最鐵面無私的規矩，徹底送你上路！」
韓鋒心中默想著。
下午三點四十分，樺林縣南郊老礦道岔口。
兩輛漆著白底紅字「公安」字樣的長江750偏三輪摩托車，夾著一輛敞篷的北京吉普，橫七豎八地堵在了沙石路中央。
周圍除了荒草和高大的白楊樹，一個人影也沒有。
四周很是安靜，只能聽到遠處秋收後的風吹過麥茬地的聲音。
「王隊，咱們這都在暴曬下等了快半小時了，那匿名電話準不準啊？」
一個年輕的幹警用大檐帽扇著風，滿臉大汗地站在吉普車前蓋旁。
「紅星齒輪廠那可是千人國企大廠，他們廠里的副廠長哪能有膽子私運一噸多重的工具機？是不是誰喝多高粱燒鬧事，或是搞個人報復啊？」
大隊長王常勝叼著一根大前門，盯著土路的盡頭：「報復不報復，看看拉什麼貨就知道了。」
「這兩天嚴打抓的都是些小偷小摸、投機倒把的街頭小魚，要是真能人贓並獲，逮住一宗私運大中型工業裝備的國企碩鼠，咱們大隊今年在全市治安系統都得露大臉！」
「全體都有，把執勤證掛正，槍套打開！」
正說著，土路的盡頭隱隱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柴油發動機聲音。
只見遠處一團滾滾黃塵沖天而起，一輛破舊的藍色解放牌CA10大貨車，正顛簸著往岔道口駛來。
車廂上蓋著厚實的深軍綠色防水油布，綁著拇指粗的麻繩，壓得兩邊的鋼板減震器發出吱嘎吱嘎的沉重呻吟。
看這車轍和減震的壓降度，車裡絕對不是什麼廢塑料和木材之類的，而是極重的硬實鐵件！
「來了！車牌號紅—0432，就是車隊老牛那輛車！攔下！」王常勝把菸捲往地上一吐，大吼一聲。
兩個年輕幹警迅速跨上偏三輪，警笛鳴哇鳴哇地拉響，直接沖了過去，手手裡的紅白警示旗大力拼命揮舞：「靠邊停車！熄火！接受安全檢查！」
車室里，正在單手把方向盤，嘴裡哼著小曲，幻想晚上用這趟私活賺的兩包紅塔山和十塊錢外快去喝酒的老牛，頓時傻了眼。
他手一抖，腳下一個急剎車，剎車聲把兩道又黑又深的輪胎印扯在土路上。
車廂後的沉重貨物借著慣性撞往前車幫，發出咣當巨響。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誤會，都是誤會啊！」
老牛手忙腳亂地跳下車，滿臉驚恐，一路跑過來，伸手就要去摸兜里的阿詩瑪香菸。
「我是紅星齒輪廠車隊的駕駛員，出來搞正常運輸任務的，這就是幾趟順風車的廠里舊廢料——
——」
「少跟我們扯蛋！把煙收回去！」王常勝一把推開老牛的手，臉色如鐵板冰冷。
「駕駛證，車輛行駛證！還有拿貨車的物資調撥單和派車單出來！」
老牛額頭上的汗瞬間像水豆子一樣滾了下來，把身上的灰色藍布工裝背心都浸濕了一大片：「公安同志，都在這，我這裡有放行條————」
他手抖得像是抽了風，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用原子筆寫在紅底信紙上的表格，上面蓋著一個小小的紅星齒輪廠設備科物資處置章。
王常勝把這張紙搶過來，瞅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廢舊金屬切削廢屑清理出門證明》？
你這當咱們公安都是沒下過車間的小學童呢？誰家清運一車的切削碎鐵屑，能把解放牌後貨箱底板壓得下沉兩寸？把它油布給我掀開！」
「不能掀！絕對不能掀啊王隊！」
老牛這下是真慌了，直接撲過去乾嚎起來。
「這裡面屬於我們廠里的商業機密，不能見光啊！」
「一邊去！請你配合我們檢查！」
兩名幹警上前，一把將老牛擰著胳膊按在貨車前蓋上，王常勝帶著另外兩人翻上車廂，抽出匕首一刀挑斷了繩結，掀開了軍綠色的大雨布！
陽光下，一台長約兩米多、渾身黑灰色油鐵光澤的重型鑄鐵機器，豁然暴露在所有警察面前。
碩大的主軸傳動變速箱，帶刻度的小拖板，精細的手輪，還有那經過打磨依然光亮的長導軌！
「好一個廢屑清理證明！」
王常勝站在車廂上，一腳踹在堅硬的床身上，發出咚的一聲沉悶巨響。
「這是一台能開工切削的蘇制C616精密臥式車床！連刀架上的四爪卡盤都沒拆！
一噸半重的重型基礎母機，你們憑一張賣爛銅爛鐵的字條就往鎮上的個私小作坊拉？！
老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違規，這是監守自盜，是重大貪污盜竊公有財產！給我銬上！」
咔嚓！
一聲冰冷脆響，鋥亮的鋼手銬直接扣在了老牛手腕上。
「冤枉啊！我真冤枉啊公安同志！
老牛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順著車幫癱軟在地，屎尿差點都嚇出來了，哪裡還有半點國企大司機的傲慢。
「我就是一個開車的！這是————這是齊保國齊副廠長親自派的活啊！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他說這是三車間淘汰下來的舊貨，讓我拉到鎮西頭劉宏民那個修配部去！他說天塌下來有他頂著！」
「公安同志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你讓我去給齊廠長打個電話，他肯定有手續啊！」
王常勝冷冷地看著他，把這車工具機的銘牌抄了下來：「齊副廠長？好啊，給他打電話，叫他帶著廠長辦公會簽字的文件，公家蓋章的調撥書，親自來咱們治安大隊認領這物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