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搭建護城河

  第99章 搭建護城河

  樺林縣城東街。

  鞭炮紙碎了一地，風一吹火藥味嗆鼻。

  一間不足十平米的低矮門臉房上，用紅漆寫著「志強電器維修服務部」，油漆還沒幹透，滴滴拉拉掛著紅印子。

  韓鋒的表哥，供銷社售貨員劉志強戴著蛤蟆鏡，站在門口剔牙。

  發小趙軍穿著跨欄背心，坐在門裡的破木桌前，拿著一把生鏽的斜口鉗，在研究著什麼。

  開業第一天，憑著劉志強在供銷社積累的臉熟，加上低價喝，真接到了三台半導體收音機和一台罷工的電風扇。

  趙軍看著桌上那台木殼紅燈牌711型收音機，後蓋已經被他拆了。

  裡面密密麻麻的五色電線和電路板，看在他眼裡跟一團亂麻沒區別。

  「強哥，這玩意按開關沒聲音，裡面全是線，咋整啊？」趙軍心底里一點譜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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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志強走過去，滿不在乎地拍了一巴掌趙軍的後腦勺。

  「慌什麼？我前天晚上怎麼教你的？按順序鉸線！」

  劉志強拿起一個黑色的圓筒形電容，在趙軍眼前晃了晃。

  「不響肯定是這種圓不隆冬的東酉壞了，或者管子燒了。你把那幾個錯管剪下來，換供銷社庫房裡拿出來的配件。換完通電，能響就算修好。」

  趙軍咽了口唾沫，拿著斜口鉗，對準電路板上一根綠皮導線，咔擦剪斷。

  收音機的主人是個住機械廠家屬院的老太太，正站在門外眼巴巴看著。

  「小伙子，你行不行啊？我這可是前幾年憑工業券買的，外頭修配所說要收一塊五，你們這收八毛，別給我整壞了。」

  「大娘你放心，我們這是大廠進修過的手藝！」劉志強睜眼說瞎話。

  趙軍硬著頭皮，不管三七二十一，按劉志強教的，把音頻變壓器連接推輓輸出管的線扯了下來，又把手頭幾個不知道型號的三極體硬生生焊上去。

  他連高頻變壓器線圈的初級次級都沒分清，更別提分壓偏置電阻的參數。

  「強哥，換完了。」趙軍擦了把汗。

  「插電！給大娘聽個響！」劉志強十分得意。

  趙軍把插頭懟進插座。

  「啪！」

  一聲脆響，接著是一聲細小的嘶啦聲。

  紅燈牌收音機的木殼縫隙里，竄出一股青煙，焦糊的絕緣漆味道瞬間布滿整個小門臉。

  趙軍嚇得往後猛竄，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斜口鉗哐當掉地。

  「哎呀我的老天爺！著火了！」老太太嚇得尖叫，指著冒煙的收音機跳腳。

  「你們這是修東西還是搞破壞！賠我的收音機！不賠我立刻去公社派出所告你們！」

  劉志強原本的從容瞬間消失，慌忙拔掉插頭，拿著破布去撲煙。

  收音機裡面的鍺功率管已經燒穿了，連帶著高頻變壓器的線圈也燒成了焦炭，神仙來了也得換整套板子。

  老太太得理不饒人，非要拉著兩人去派出所，劉志強只能認栽。

  他咬著牙，從兜里掏出三張一元紙幣，拍在老太太手裡。

  三塊錢，夠買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這才開張不到兩個小時，錢沒賺著，還倒貼了三塊！

  老太太拿著錢，抱著焦黑的收音機一邊往外走一邊罵：「什麼破服務部，全是騙子！我這就回街坊里宣傳，讓大家都別來！」

  趙軍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自己被松香燙起泡的手指，又看著老太太遠去的背影。

  他腦子裡浮現出韓鋒穩如泰山的模樣，強烈的落差感和恐懼感湧上心頭。

  「強哥————咱這麼瞎干，不是個辦法啊。這真要修炸了傷著人，咱倆得蹲笆籬子。」趙軍聲音發虛。

  「放屁！」劉志強氣急敗壞。

  「意外！這是意外！下台收音機別亂接變壓器了，把那電風扇拆了，先修風扇！」

  趙軍看著那台鏽跡斑斑的電風扇，心裡徹底打起了退堂鼓。

  他已經意識到，有些行當的錢，根本不是靠倒賣膽量就能賺的。

  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

  王德發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拍著桌子狂笑。

  「站長，你表哥那攤子事，半天功夫就傳遍縣城了！燒了人家老太太的紅燈牌，賠了三塊大洋，現在那門市部連個蒼蠅都不敢往裡飛！」

  韓建國坐在旁邊抽菸，聽見這話，略帶嚴肅的說道：「胡鬧，不懂強裝懂，這就是在砸個體戶的招牌，拿安全開玩笑。」

  陳廣平在一旁擦拭千分尺，冷哼一聲：「沒吃過幾年鐵屑子，連正負極都分不清就敢動電老虎，遲早出大事。」

  韓鋒站在八仙桌前，手裡拿著一根中華牌鉛筆，正在紙上畫零件草圖，聽到這個消息，他手都沒抖一下。

  「不用管他們，市場會教他們做人。」

  就目前來看，韓建國、陳廣平、王德發，這是紅旗農機站初創期的核心班底。

  明天一早，韓鋒就必須返回省城工業大學，應對劉振邦教授的實驗室課題，同時處理教務處的請假事宜。

  這段空窗期，絕不能讓草台班子的跟風者鑽了空子，更不能讓農機站內部亂了陣腳。

  「笑話看完了，咱們得辦正事。」

  韓鋒拉開長凳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複寫好的《標準檢修報價單》和《工序驗收確認表》，攤在桌面上。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農機站必須照規矩轉。」

  沒有韓鋒壓陣，遇到大活很容易露怯或者出岔子。

  屋裡的氣氛瞬間嚴肅起來。

  韓鋒抽出一張報價單，推到陳廣平和韓建國面前。

  「第一件，核價權移交。陳師傅，爸，你們倆是內行。以後來活了，按照這上面的參考表來報。」

  「記住了，45號鋼材料費一斤一塊二，20鉻錳鈦兩塊五。損耗統一加收兩成。車床機時費一小時三塊，咱們那台X62W銑床一小時算六塊。在這個基礎上，再加收三成的基礎利潤。」

  韓建國拿著單子，看得很仔細。

  陳廣平有些犯難：「站長，這都是死數。萬一碰到不懂行的客戶嫌貴，跟咱們討價還價咋辦？放走客戶太可惜了。」

  「絕對不能降價。」韓鋒毫不猶豫地說道。

  「咱們的底線是技術標準。你們要明白，紅旗公社農機站賣的不是單純的配件，而是解決問題的系統性方案。少一毛錢，都不准上機。」

  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打價格戰死路一條。

  只有咬死標準，才能把那些靠廉價劣質糊弄人的草台班子擠出大廠的視線。

  「第二件，接單邊界。」韓鋒繼續說道。

  「我不在的時候，站里只接常規件。拖拉機氣門彈簧、普通傳動軸、標準直齒輪，這些陳師傅的手藝閉著眼都能幹。至於非標的大活，比如斜齒輪、重型模具，決不能擅自開機盲幹。」

  「為什麼？」韓建國問。

  「放著大銑床不幹活，這不是資源閒置嗎？」

  「因為沒有圖紙和完整的工藝卡片。」韓鋒一針見血。

  「非標件吃刀量大，一旦公差算錯，刀崩了事小，砸了剛建立的口碑事大。」

  「遇到大活，必須填好草圖和尺寸，通過郵局給我寫信報備，或者等我回來製圖。」

  「拿不準的，先收兩成定金，給客戶排期，等我回信或者回來解決。」

  「寧可推遲，不可亂做。」

  陳廣平聽得心裡踏實了，有了這道緊箍咒，他一個人守攤子就沒有後顧之憂。

  韓鋒把最後一份工單推到王德發麵前。

  「王哥，你這塊最重要。」

  王德發趕緊打起精神來。

  「站長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新廠子跑業務，保證把活拉滿！」

  「錯。」韓鋒搖了搖頭。

  「我不要你去拉新活。」

  王德發愣住了。

  「你的核心任務，是守住老客戶。貪多嚼不爛，咱們現在的產能已經飽和了。」

  韓鋒拿出拖拉機廠和化肥廠的合同複寫件。

  「大廠的採購和後勤主任，都是看人下菜碟，合同簽了不代表萬事大吉。」

  「每周二、周五，你拿上兩包大前門，穿上咱們的藍工裝，騎車去這兩個廠的機加工車間轉一圈。」

  這是這個年代初，極其重要的基層辦事規則。

  「去遞煙的同時，順便問一句白廠長和張科長，車間裡最近有沒有機器有小毛病？有沒有哪台工具機吃刀有雜音？」

  」

  「有毛病，回來告訴陳師傅，帶上工具直接上門免費調個緊固件，刮研個小平面。」韓鋒思路非常清晰。

  「關係是跑出來的，你不去他們面前晃悠，他們就會被外面那些小門市部的花言巧語糊弄。你人到了，服務到了，這牆角誰也挖不倒。」

  王德發恍然大悟，心悅誠服。

  「高！站長，你這是把人家大廠的後勤維修直接給包圓了啊！」

  「這叫售後服務與客戶管理。」韓鋒糾正道。

  「在樺林縣工業圈，誰能做到這套流程，誰就能吃到最多的肉。」

  入夜。

  農機站的白熾燈亮著。

  韓建國拿著圖紙在一旁計算，陳廣平蹲在工具機邊核對卡盤精度，王德發正在本子上死記硬背那幾條老客戶維繫的話術。

  韓鋒看著這三個各司其職的男人，他知道，這不再是一個僅靠他一己之力撐起來的修理鋪，而是開始按照現代企業制度運轉。

  大後方的規矩已經立下，任何膽敢硬闖這道護城河的人，都會被撞得粉身碎骨。

  而離回省城，還剩最後一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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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