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招兵買馬
第98章 招兵買馬
夜風從敞開的院門吹進紅旗公社農機服務站,帶走了些許白日的燥熱。
院子裡三噸重的蘇聯老母機X62W已經拉閘斷電。
陳廣平戴著滿是油污的帆布手套,手裡拿著一把竹棉紗,正借著頭頂昏黃的白熾燈,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銑床主軸上的防鏽油。
對他來說,這台機器現在就是他的命。
韓建國下了班,就直奔紅旗公社來,有些事兒他還是不放心,但嘴上不說。
屋內的八仙桌旁,韓鋒咬開汽水瓶蓋,仰頭灌了一口橘子汽水,氣泡在胸腔里炸開,讓他連軸轉了三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王德發正把那些複寫好的《標準檢修報價單》小心翼翼地碼齊,用半塊青磚壓在桌角,嘴裡還在念叨:「有了這單子,以後去縣機械廠、化肥廠談活兒,腰杆子也是硬的。」
「單子只是面子,里子還得靠人來撐。」韓鋒放下玻璃瓶。
陳廣平聽見動靜,把棉紗搭在工具機鐵罩子上,一一拐地走回屋內,在長條凳上坐下,嘆了口氣:「站長說得對,現在咱們名聲打出去了,拖拉機廠那邊又簽了全年的合同。」
「可就靠我這半個殘廢,加上這台銑床,滿打滿算一天干十二個鐘頭,也就出這麼點活。以後要是再接車削和磨削的精細活,咱們的人手根本倒不開。」
王德發從兜里摸出大前門,給幾人散了煙,自己點上一根:「招人還不簡單?我明天去鎮西頭大橋底下的勞務市場吼一嗓子,一天一塊錢,能招來一個排的青壯勞力!」
「我要的不是下死力氣的搬運工,而是能看懂機械公差、能上手摸工具機的技術把式。」
韓鋒吸了一口煙,裊裊青煙升起。
「大橋底下那些干臨時工的,圖紙都拿倒了,讓他們去碰咱們這台三千塊的銑床?一錘子下去,主軸撞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王德發訕笑一聲,撓了撓頭:「是是,那是得找懂行的。可真正懂行的老師傅,都在國營大廠里端著鐵飯碗呢,誰能舍了公家編制,跑咱們這公社小站來賺計件的辛苦錢?」
「鐵飯碗,也是分肉和喝湯的。」韓鋒一笑。
「王哥,陳師傅,趁著我明天一早要回省城上課,咱們今晚把招人的規矩給定死。你們記住我說的三條硬指標,順著這個方向去找,人一抓一個準。」
兩人一聽要立規矩,不自覺地嚴肅了些。
「第一條,必須是正經在廠里拜過師傅、學過手藝的熟練工。」
「非標件加工不是擰螺絲,是要算吃刀量、看走刀速度的,廠油子和混日子的一個都不要。」
「第二條,年紀卡在三十到四十五歲之間,身體結實,能扛得住連軸轉的重茬活。」
「當然了,要是六級或者七級工有豐富經驗的,不限年齡,退休的也行。」
「機加工這一行,眼睛和手感最重要,老眼昏花不行,毛頭小子沉不住氣也不行。」
韓鋒頓了下,思索片刻後繼續說道:「第三條,也是最核心的一條,專挑那些家裡人口多、底子薄、急需現錢的大廠職工。
「」
「比如誰家等著錢買藥,誰家三個大兒子到了歲數要蓋房娶媳婦,誰家老娘癱在床上要抓補藥。」
王德發心中一怔,這挑人的眼光,簡直毒到了骨頭縫裡。
八十年代講究奉獻,但奉獻填不飽一家老小的肚子。
現在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個月累死累活,連加班費算上頂天了四十多塊錢。
按件計費,只要手藝硬、肯賣力氣,在這一個月能拿到廠里兩個月的錢!
用真金白銀換死心塌地。
韓建國在一旁嘬著煙,不怎麼發表意見,但不得不佩服兒子這靈活的頭腦。
韓鋒捻滅菸頭,繼續剖析當下的時代大勢:「現在搞廠長負責制,有些廠子效益不好,防暑降溫費發不出,獎金也全靠領導一支筆。」
「你們別去硬拉,去打聽那些已經辦了停薪留職,或者在廠里被穿小鞋、受了氣被發配去掃地看大門的熟練工。」
「告訴他們,紅旗農機站是公社名下的集體企業,在這干不叫投機倒把,叫響應雙軌制支援地方建設,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
一套組合拳下來,把政策、人性、市場算計得明明白白。
陳廣平聽得心裡直冒火,他就是那個在紅星齒輪廠被邊緣化,連飯都快吃不上的老手藝人。
韓鋒這套招人標準,簡直就是照著他們這種被埋沒的工匠量身定製的。
「成,我記下了,這事我去跑,保管找來的全是硬茬子!」
王德發乾勁十足。
「王哥負責在周邊化肥廠、機械廠摸排,咱們紅星齒輪廠那頭,就要老爹您來出馬了」」
紅星齒輪廠是樺林市最大的國營廠,裡面藏龍臥虎,是韓鋒盯上的最大人才庫。
韓鋒叮囑父親韓建國,利用二車間主任的身份,暗中留意廠內那些因引進新機器技改被淘汰下來,或者因為車間合併被調崗降薪的中青年車工和磨工。
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廠里機器一旦更新換代,不少只會操弄老舊設備的老實人就會被打入冷宮。
這批人性格木訥不逢迎,但手上絕對有絕活。
韓鋒要的,就是父親把這批人的名單捋出來,暗中撒網。
最後,韓鋒著重交代了一件事:「重點關注一車間剛退休的孟師傅,老孟雖有手藝,但在劉宏民那干不長。
那對父子技術懂得不多,拿破銅爛鐵糟踐手藝人。
老孟腰不好,您平時得空,以老工友的身份買兩副跌打膏藥去串串門,只談交情,不提挖人。
火候到了,他自然會明白哪邊才是幹事業的地方。」
韓建國太了解他們這老一輩的大拿了。
老孟那種人,窮歸窮,但骨子裡有匠人的驕傲。
齊保國和老劉搞的那個什麼「宏民五金修配門市部」,連個正經像樣的鑽床都沒有。
讓一個老技術工人去用晃蕩的廢舊台鑽打孔,還得聽劉宏民那個連千分尺都不會認的街溜子瞎指揮,這比拿刀子割老孟的肉還難受。
這種人不能拿錢硬砸,得用實打實的設備和對技術的絕對尊重去捂熱。
韓鋒有足夠的耐心,等劉宏民把老孟的耐心和尊嚴徹底作踐光了,他再讓父親以幫襯的姿態出面,連人帶手藝一起端過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