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全靠同行襯托
第97章 全靠同行襯托
鎮西頭,宏民五金修配門市部門口。
開業第三天,鞭炮皮還在牆角堆著,前廳卻冷清得連個買釘子的都沒有。
劉宏民搬個馬扎坐在門口,手裡拿著把蒲扇趕蒼蠅,嘴裡罵罵咧咧。
他大字不識幾個,看別人賺錢眼紅,真自己當了掌柜,才發現門庭冷落,沒有想像中的好干。
臨近中午,一輛燒機油的偏三輪突突突地停在門臉前。
鎮北紅星磚瓦廠的採購員老張跳下車,從車斗里抱出一個沾滿黑泥和油污的鐵疙瘩,咚的一聲撂在櫃檯前的地上。
「小同志,修理鋪是吧?能不能接急活?」老張喘著粗氣問。
劉宏民一聽來活了,立馬精神,扔了蒲扇湊上去。
「能接!國營大廠老師傅坐鎮,沒咱接不了的!」
老張指著鐵疙瘩。
「碎石機的主軸套!連軸轉了半個月,裡面磨平了,機器一開就打滑震動,你們能修不能?」
劉宏民不懂技術,轉頭沖後院喊:「孟大爺,來活了!」
老孟扶著腰慢吞吞走出來,拿塊破布擦了擦手,湊到櫃檯前戴上老花鏡,只看了一眼,就摸清了門道。
「45號鋼的材質,磨損超過兩毫米了。」老孟常年干鉗工,經驗沒得說。
「沒法補焊,只能拿棒料重新車一根換上就行。」
劉宏民一拍櫃檯。
「聽見沒,在我們老師傅手上這都是小意思!至於價格嘛————」
「這東西趕工,但我最多給你們出十五塊!下午四點前必須得要!」老張伸出一個巴掌。
十五塊錢!劉宏民眼睛都綠了,趕忙答應。
「放心就成,等著來取件吧!」
老張前腳剛走,老孟就直嘆氣。
「宏民,這活咱們幹不了。」
「幹不了?」劉宏民眼珠子一瞪。
「你不是說換一根就行?」
老孟指著內孔和外圓的軸套殘骸。
「這是圓柱迴轉件,得用C620臥式車床卡在卡盤上車削,咱們後院就一台破台鑽和一台舊砂輪機,拿啥車?用牙啃?」
劉宏民這下傻眼了,但他捨不得那十五塊錢的加工費,這可是開張第一筆大單。
「孟大爺,你可是老把式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劉宏民不講理了。
「沒車床你就不能手工磨?台鑽掏個底孔,砂輪機磨上一磨,銼刀修一修,湊合能安上就行了!只要機器轉起來,錢不就到手了?」
老孟氣得腦瓜子發暈。
「胡鬧!碎石機是重負荷設備,軸套過盈配合差一絲一毫,上機就得偏載跳動!手工搓出來的件,失圓度和同軸度根本沒法保證!」
「別廢話了!」劉宏民急了。
「我不管什麼同軸度,下午人家來拿貨,做不出來這買賣就得黃!你這三十塊錢工資還想不想要了?」
老孟被戳中了軟肋,家裡老伴還等著藥錢,他憋了一肚子委屈,只能忍氣吞聲,拿著材料去後院。
這一干就是四個小時。
老孟強忍著腰疼,先用晃蕩的舊台鑽鑽孔,鑽頭偏擺,孔徑直接大了一絲。
接著,他坐在小馬紮上,用雙手在粗砂輪機上一點點蹭外圓,飛濺的火星子崩在身上,他硬是用銼刀和砂紙,搓出了一個軸套。
下午四點,老張準時來拿貨,看著這個表面滿是挫刀印的新軸套,皺了皺眉。
「咋這麼糙?這能行?」老張問。
「能裝上就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東西做好了,可不能不認帳!」
劉宏民一把抓過那十五塊錢揣進兜里,老孟站在一旁沒吭聲,心裡直發虛。
到了傍晚五點半,劉宏民正準備關門去下館子,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門口響起。
偏三輪又殺回來了,這次除了老張,還有磚瓦廠的機修班長,兩人鐵青著臉。
老張二話不說,衝進門市部,把那個新軸套連帶著一塊碎裂的鑄鐵法蘭盤拍在櫃檯上。
噹啷一聲!
「退錢!他媽的賠錢!」老張指著劉宏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們這修的什麼破玩藝兒!老子裝上碎石機,一合閘,主軸晃得像發羊角風!
不到十分鐘,法蘭盤就震裂了,差點把工人的腿打斷!」
劉宏民嚇了一跳,梗著脖子反駁:「放屁!走的時候還好好的,肯定是你們裝的不對勁!」
後院的老孟聽到動靜趕出來,老孟一看斷裂的痕跡,知道是手工打磨偏心導致間隙過大,惹了大禍。
但他這輩子要強,也是好面子的人,當下強辯道:「這叫熱套裝配,過盈量你們沒留好吧?上件的時候肯定沒對齊,偏載吃力怪不到加工頭上。」
磚瓦廠機修班長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把遊標卡尺,直接卡在老孟做的軸套上,轉了一圈。
「沒對齊?老頭,你自己看看!你這件最高點和最低點差了整整十絲!這是橢圓的!
你家大廠的手藝是用砂輪機磨軸套的?」
老孟看著卡尺上的刻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臉面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你們這純屬坑人!」老張拍著櫃檯。
「這件必須退錢!還有法蘭盤的損失,不掏錢今天我就去工商所告你們投機倒把,砸了你們的破招牌!」
劉宏民想耍橫,抄起門後的鐵管。
「工商所?你去告啊!知不知道這門市部後邊是誰?紅星齒輪廠領導也是你們能碰瓷兒的?」
老張也是跑外勤的滾刀肉,根本不怕。
「紅星齒輪廠領導?領導就帶頭糊弄洋鬼子?」
老張從夾包里甩出兩張印著藍黑複寫碳痕的紙張,拍在劉宏民臉上。
「你看看人家紅旗公社農機站是怎麼幹活的!我上午去公社那邊打聽,人家忙不過來才來你這湊合。」
「看看人家的單據!」老張指著單子上的項目。
「明碼標價,《標準檢修報價單》!底下蓋著技術檢驗章。再看看後面這頁!《安裝說明書》!」
「機油標號、預熱溫度、扭矩參數,標得一清二楚!修不好包賠!」
「你們呢?白條都沒有一張!就拿個砂紙打磨的鐵疙瘩忽悠我十五塊錢?你們也配叫修配站?」
這兩張單據,正是韓鋒昨天留給王德發的標準版,已經被王德發當做宣傳單在附近廠礦跑了一圈。
規範到極致的工業標準,白紙黑字地擺在櫃檯上,讓老孟和劉宏民無地自容。
老孟看著單據上同軸度0.02,徹底失語了。
他知道這是真刀真槍的技術壁壘,沒有車床銑床那些母機,沒有遊標卡尺和千分尺的層層檢驗,根本做不出這個標準。
劉宏民看著來者不善的架勢,自己又理虧,只能咬牙切齒地把兜里還沒捂熱的十五塊錢掏出來,甩給老張。
老張拿著錢,冷哼一聲,臨走前扔下一句:「什麼草台班子!來你們這修件真是瞎了眼!」
偏三輪遠去。
門市部里鴉雀無聲。
劉宏民轉頭就把火撒在老孟身上。
「孟大爺!你這六級工是吹出來的吧?十五塊錢就這麼飛了,還倒貼了法蘭盤錢!連個鄉下公社站都比不過,你幹不了趁早滾蛋!」
老孟一聽,氣得渾身直哆嗦。
他在大廠受了一輩子人尊敬,為了三十塊錢在這受一個街溜子的窩囊氣。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摔在地上,一瘤一拐地往外走,一句話都沒說。
當晚,紅星齒輪廠副廠長齊保國坐在家裡的客廳里,一臉不悅。
三車間主任老劉站在茶几旁,把下午退錢的事添油加醋匯報了一遍,重點抱怨老孟手藝不行。
「姐夫,不是咱不行,是老孟那手藝太拉胯,一個破軸套都搞不定。」老劉推卸責任。
齊保國將手裡的茶杯磕在桌上,砰的一聲!茶水四濺。
「蠢貨!」
齊保國咬牙切齒,他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渡步。
「我說你們就是蠢!干修配是補鞋面嗎?那是要上設備轉的!你當是在後院砌豬圈對付對付就成?」
「好歹你也是個車間主任,這麼點道理都不明白,還敢讓你兒子什麼活兒都接?」
當然,老劉這個車間主任,也是齊保國一手提上來的,至於真本事,算不得多,但拿捏的本事卻不算低。
「紅旗公社農機站,手裡握著台咱廠里淘汰下來的蘇聯大銑床X62W,那叫工業母機!
只要懂技術,什麼件兒做不出來。」
齊保國指著老劉的鼻子。
「還有那個什麼報價單和說明書,白紙黑字把規矩定死了,修壞了人家真賠,數據明碼實價,這才是真行家。」
老劉擦了擦臉上的汗。「那咱這門市部————不幹了?」
「不干?那我這個副廠長的臉往哪兒擱!」齊保國沒好氣的說道。
他看明白了局勢。
韓鋒的護城河,不止是那兩把刷子手藝,而是一套基於母機設備定下的規矩。
「靠兩根破台鑽打鐵,死路一條,想在這個行當里搶肉吃,沒有母機設備,你門市部的牌子掛得再大也是個半吊子。」
「韓建國能委託周廠長從廠里搞調撥,我也能!」齊保國冷哼一聲。
「你去趟四車間,找老鄭探探口風,庫房裡那台大修過的C6140車床,馬上要走技改核銷。」
「樺林外協維修的市場只會越來越大,這塊肉他老韓家貪多嚼不爛。」
齊保國明白,單靠老劉那個草包兒子和退休的老孟頭,是成不了規模的。
要接正兒八經的單子,還得在裝備上見真章。
韓鋒劃出了一條線,逼得所有人必須在這條標準線里搏殺。
凡是想走捷徑的跟風者,都會被這套硬核標準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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