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四兩撥千斤(求首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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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香從碗櫃裡拿出一個大海碗,把綠豆湯倒出來,順手用抹布把搪瓷盆邊緣擦乾,遞了回去。
「張嬸費心了。」劉桂香站在門口,沒讓出進屋的道。
張手裡端著空盆,探頭往屋裡瞅:「桂香,咱都是老鄰居,我說話直。聽說你家鋒子那個農機站,連幾萬塊的大機器都拉進去了?這得賺多少錢啊?」
「我看他那邊肯定缺人手,我家大明雖然不是正式工,但在翻砂車間也幹過,有一把子力氣,你看————」
話還沒落音,樓道下傳來一陣騷動。
一樓錢師傅的老伴,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碗裡裝滿油光發亮的醬黃瓜,氣喘吁吁地爬了上來。
「哎喲,張家妹子也在啊。」
錢家老伴一抬頭,先沖張嬸打了個哈哈,轉頭熱絡地對劉桂香說:「桂香,昨天你不是說今年黃瓜便宜嗎,俺剛醃了一壇,挑了最脆的給你們嘗嘗。」
不等劉桂香推辭,錢家老伴就往前擠了一步,小聲說道:「桂香,你家老韓現在是紅人了,廠長都通報表揚。我家那小老三,高中沒考上,整天在街上瞎混,廠里現在又不招工:老錢愁得頭髮都自了。」
「你看能不能讓老三跟著鋒子學門手藝?不圖工錢,管頓飯就行!」
樓道里頓時泛起一股爭搶飯碗的火藥味,張一聽急了:「老錢家的,我家大明好歹有底子,你家老三連扳手都沒摸過,去給鋒子添亂呢?」
「那大明還在翻砂車間呢,算廠里半個人,這叫腳踏兩隻船!」
劉桂香看著這兩個平日裡,為了走廊占地兒能吵半個月的街坊,如今為了討好自己家快打起來了,心裡說不出的暢快,但臉上卻沒露半分。
「張嬸,錢嫂子,你們先別急。」劉桂香把大碗放在鞋柜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我家鋒子這才大一,在省城念書呢。那農機站就是個社會實踐,公家的事,我們哪做得了主?」劉桂香笑著打太極。
「再說了,他一個學生娃娃,自己還沒畢業,哪敢帶徒弟?」
「一切啊,還得等他大學畢業分配了,有了正經去處再說。現在說這些,太早了。」
這番話四兩撥千斤,既沒把路堵死,也沒給任何承諾。
直接把韓鋒大學生和公家事的身份擺出來,抬高了門檻。
張嬸和錢嫂子對視一眼,都知道今天討不到準話,只能訕訕地應和著「是是是,鋒子可是文曲星,得先顧學業」,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樓。
等人走了,劉桂香轉身進屋,剛準備把門關嚴實,樓道里傳來一陣清脆的皮鞋嗒嗒聲。
在這老舊的筒子樓里,平時聽見的都是布鞋趿拉聲和膠底鞋的沉悶聲,這清脆的皮鞋聲格外扎耳。
劉桂香一抬頭,愣了一下。
來人穿著的確良碎花白襯衫,燙著城頭最時髦的大波浪捲髮,手腕上還戴著一塊亮晃晃的梅花女表。
正是馬副廠長的妻子,李鳳英。
這李鳳英在廠里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仗著自己男人是副廠長,自己又在廠工會坐辦公室,平時連正眼都不看二車間這些一線工人的家屬。
前幾年劉桂香過年炸了麻葉送去,還被她以不鮮亮,給陰陽怪氣地退了回來。
「哎呀,桂香妹子,忙著呢?」
李鳳英臉上堆砌著比張嬸還要燦爛三分的笑容,手裡還提著兩罐市面上緊俏的紅梅牌麥乳精,徑直走到門口。
劉桂香面露一絲驚訝,但身子沒動,擋在門口:「李姐?稀客啊,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看你這話說得,咱不都是廠里的姐妹嘛,我早說該多走動走動。」
李鳳英完全不在意劉桂香稍顯冷淡的語氣,自顧自地邁過門檻,進了那間三十多平米、牆皮都有些發黃的小客廳。
韓建國正坐在陽台馬紮上,手裡夾著根大前門,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老韓也在啊。」
李鳳英招呼了一聲,把麥乳精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屋裡轉了一圈。
「桂香,這屋子還是太擠了點,回頭我跟工會老張提一嘴,等廠里下批分房,怎麼也得給老韓換個大兩居!」
這話要是擱在兩天前,劉桂香能激動得一晚上睡不著。
但今天,她心裡像明鏡一樣亮堂。
什麼功臣?還不是看著市局領導表揚了韓建國,韓鋒在外面又做出了大名堂,這風向變了,馬副廠長想拉攏人了。
「李姐,看您說的。建國就是個幹活的,服從廠里安排,住哪不是住。」
劉桂香轉過身,從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李鳳英面前。
一隻掉瓷的白底印花茶缸,裡面清清淡淡,什麼都沒加。
李鳳英低頭看了一眼茶缸。
以往她偶爾來,劉桂香都是手忙腳亂地翻出白糖,沖得濃濃的端上來,今天只有白開水。
她端起茶缸,借著喝水的動作掩蓋了不悅,乾笑了兩聲:「那不一樣,能者多勞,也得多得。聽說你家韓鋒,這次連市里周局長都誇他有大廠風範?」
「老馬回家就跟我念叨,說老韓養了個好兒子,還說有空請鋒子到家裡坐坐,教教我家那個不爭氣的混世魔王。」
劉桂香拉過一張板凳,坐在李鳳英對面,笑的有些疏離。
「李姐太客氣了,鋒子就是懂點書本上的死理,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他後天一早就回省城了,學校催著回去上課。」
「他一個小年輕,哪敢去您家裡班門弄斧。」
這話一出,李鳳英的臉色僵了一下,她聽懂了。
以前她李鳳英立的規矩,現在她主動降低門檻想進場,劉桂香那杯白開水和這句話,明明白白地告訴她:現在貼近胡,晚了些。
李鳳英也是場面人,深知此時不能發作,只能幹笑著把話往圓了拽:「桂香妹子就是謙虛,這十里八鄉現在誰不知道韓鋒的本事。行,孩子學業為重,那我就不打擾了,咱以後再議。」
李鳳英站起身,沒再提那兩罐麥乳精,踩著皮鞋快步出了門。
劉桂香沒追出去送,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麥乳精,轉身走到陽台。
落日的餘暉灑在狹小的陽台上,韓建國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卻沒顧上抽,正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劉桂香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抹了一把臉:「咋了?我臉上有灰?」
韓建國沒說話,只是把菸頭在磚縫裡按滅。
「不卑不亢,四兩撥千斤,桂香,你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韓建國笑著說道。
三十年了,自從劉桂香頂著「農村丫頭」的名分嫁進這筒子樓,沒少受這些大廠職工家屬的白眼。
韓建國嘴笨,只能拼命幹活想用七級工的身份護著她,但閒言碎語哪擋得住。
可今天,他眼睜睜看著妻子在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一杯白開水,一頓軟釘子,把副廠長夫人支走,還讓人挑不出理兒。
這比他被廠長大喇叭表揚一萬次,比他掙幾千塊錢都讓他心裡痛快!
劉桂香眼眶一紅,背過身去擺弄晾衣繩:「瞎說什麼呢,趕緊洗手吃飯,我得去收拾收拾,鋒子回學校之前得再給他烙幾張白麵餅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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